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卷二、Clam 四、惡魔山脈 夜晚的 ...
-
夜晚的山中往往是可怖的,尤其是被稱為「惡魔山脈」的南岸山脈。
黑駿駿的夜,一個全身包裹著黑衣的身影在沒有半盞路燈、幾乎無法稱為「路」的小徑上快速奔跑。風暴力地搖晃猙獰的大樹,淒厲的風聲與樹葉摩擦的聲音顯得分外詭譎,張牙舞爪的樹枝像是要攫下整片夜空。
人影一路飛躍過小徑上無數的斷枝、閃開一些不明生物的追隨,最後來到一處空地。這一帶的樹全部被砍伐、雜草也被一把火燒盡,留下的只有貧瘠的土地,連森林中的生物也沒興趣光臨此處。空地的另一頭就是懸崖了,強風不斷從下面吹上來,發出泣訴般的「咿咿嗚嗚」聲。
空地上蓋了一間簡陋的木造房子,從窗洞看進去,裡頭黑洞洞的,搭配現下的氣氛,乍看之下任誰都會以為那是間鬼屋。
來者看了一眼像鬼屋的木房,無奈地嘆了口氣,先往懸崖的方向走。
不出他所料,懸崖邊果然站著他尋找的目標──不,不能說「站著」,因為那人正了無聲息地舞著。
點足、輕旋,如雛鳥奮力向天空一掙般躍起,在半空中靈巧地旋轉半圈後安靜地落下,身體跪伏在地,雙手如飛上枝頭休憩的白鴿那樣一收,長長的舞袖因為強風的關係在夜色中瘋狂。
一舞終了,舞者長長地吁了口氣,起身走到崖邊坐下。
狂風不息。舞者的腳下是萬丈深淵。
旁觀許久的人這才走到她身後:
「妳曉得自己跳多久了?」
聲音因為臉被蒙住的關係顯得有些模糊,但聽得出來是個男孩。
「……不曉得。」舞者有點不情願地回應。她知道那人想說什麼。她的嗓音像是個多面體,充滿了稜角,令人聯想到強烈的個性,例如愛恨分明,例如對某些事異常執著。
然而那分明是孩子的聲音。舞者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女孩。
那人沒有再說話。他認為只要這些字句,就能讓舞者明白他的意思了。
舞者也沒再說什麼,她俐落地一躍,站起身來跑向鬼屋般的木房,長長的舞袖拂過他蒙著黑布的臉。
早晨首領出門前吩咐她傍晚記得開燈,然而她下午出門練舞後,不知不覺已經入夜。雖然她覺得這件事忘了也沒關係,但既然來者都提醒她了,賴在這邊顯然不是好主意。
然而似乎已經遲了。
木屋已內被慘白的光芒填滿。舞者推開門,正對上一張無奈的臉。
一個黑色長髮、年約二十的男子身著斗篷、戴著口罩站在門口,右手手心向下,覆在一顆水晶球上。水晶球下方是一個石灰粉繪製的小型魔法陣,發出慘白的光。牆壁上,一顆顆晶石也同樣發著這顏色詭祕的光線。
這裡並沒有電力,一切除了魔法就是人工。
「我希望妳不是故意不來點燈的喔。」男子對她笑笑,揭下口罩,「晚上外面很冷啊,尤其是這個高度。妳穿這樣不冷?」
舞者搖搖頭:
「點燈的事情,抱歉。」
「沒關係的,這已經是妳第三十七次忘記,我不習慣就不是首領。」男子爽朗地哈哈大笑,忽略舞者的一臉尷尬。
這時蒙著面罩的男孩進來了。他沉默地走進屋內,不一會兒便捧著一杯熱茶回到門口,放到男子手中。
「明天?」他問。
「啊,搞定了。」男子接過熱茶,「謝謝。那小子信誓旦旦地說沒問題,所以失敗的話找他算帳就是了。」
「這樣好嗎?」舞者白了男子一眼,「失敗的話我們就破產了耶,違約金又不是十幾塊錢可以解決的。」
「而且有變數。」男孩開口。他說話永遠都這麼精簡,也不管別人聽不聽得懂。
「變數?啥?」舞者顯然沒搞懂他的意思。
「他是說妳很在意的那個人。」知道男孩不會回答,男子替舞者說明,「大約五點半時傳來的報告,妳不是第一個搶去看了嗎?」
男孩給她一個戲謔的眼神。在兩者夾攻下,舞者立刻紅了臉:
「我是關心組織事務!」
「我什麼也沒說啊。」男子若無其事地笑,「好啦,拉回正題。奧斯維德的意思是,如果那小子搞不定那個人的話,我們就慘了。」
「虧你還能笑著說出這句話啊。」舞者酸了他一句。
「所以,」男子原想一掌拍在男孩的肩上,男孩卻早知道他會這麼做般閃開了,「明天就拜託你了。」
「等等,搞錯了吧,從這裡到那邊要花一星期耶?」舞者做了個奇怪的表情。
「用冒險者公會的傳送魔法陣。我們的經費應該夠用。」男子聳聳肩。
「為什麼是『應該』……」舞者覺得有必要吐槽一下。
奧斯維德.法洛迪點了個頭,靜靜地離開了。
男子與舞者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舞者先開口:
「話說回來,報告紙怎麼在這種時候用完了啊?這樣就不能取得關於那個人的詳細資料了。」
她口中的「報告紙」是一種方便的聯絡工具。一份報告紙有兩張,各保留在不同的使用者身上,在其中一張上寫下的文字,會顯現在另外一張上,無論距離多遠,效果都不會受影響。唯一的缺點是不能重複使用,不過價格與傳聲水晶等聯絡工具比起來相對低廉,在魔界銷量極佳。
「妳不應該是最清楚她的人嗎?」男子看了她一眼,「啊,我忘了,都三年沒見了。但是,杜薇亞,懷著恨意活著真的有意義嗎?妳才十歲,等妳長大後回顧這段歲月,妳會覺得自己是個徹底的笨蛋。」
舞者──杜薇亞.德萊恩看著男子的眼睛,約十秒後,她背過身。
「爸爸說怎麼樣都不能做個壞人。」她盯著門外的一片漆黑,「才能被埋沒也好、死亡也好,就是不能違背自己的良知。但是無論是沉星或你這裡,都是非法的組織。我已經……違反爸爸的告誡了。」
「這兩者間一點關聯也沒有!」男子沉聲說,「妳想說都已經是壞人了,乾脆壞到底嗎?妳父親希望妳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大環境逼使妳進入非法組織,這是沒辦法的。但依照妳個人意志所做的壞事,妳父親不會原諒。」
「爸爸若是知道我們都在非法組織裡生活,他不會開心的。我和她一起死是最好了。」杜薇亞的聲音死沉沉的。
「這不是藉口。妳想復仇,想奪走所有對她來說重要的人,但妳總是迴避這點。」男子乾脆把話講明了,「父親的訓誡不是妳做這件事的理由。『我殺不死她只好奪走她身邊的人』,這一點邏輯也沒有。」
杜薇亞轉過頭來,視線陰寒而冰冷。
外頭,從懸崖底下吹上來的狂風鬼哭神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