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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夜(一) 这日,我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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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我无事去前厅瞎转。一端茶倒水的小厮冲我挤眉弄眼,“绿昔,听说了吗,那事是阿媛传出去的。”
外头炙热的阳光斜斜射进屋内,每个人都有些微的汗意。那小厮的鼻尖上冒着滴滴分明的汗珠,两撇滑稽的胡须也完全被汗水浸润。
我摇摇头,一点也不想再提起此事。
小厮停下手头的活,拉了我到角落,神经兮兮道,“有传言,是紫渊姑娘一直想抓住清莞姑娘的把柄,重金收买了阿媛。阿媛身世凄苦,家里有十个兄弟姐妹,十个啊……”小厮夸张地晃了晃十个手指头,“而且阿媛是长姐,为了维持家里生计,让弟弟妹妹们过得好些,所以就被紫渊给收买了。”
“其实说来,阿媛也是个苦命人。”小厮最后总结出一句。
这时刚好有一拨客人大摇大摆地进来,小厮敛起八卦的嘴脸,立刻换上招牌式笑容,大声吆喝着上前招呼。
我打了个哈欠,随便找了个清静角落位置坐下,脑海里久久盘旋着方才小厮说的话。
只呆坐了片刻,沉浸在个人世界里的我很快被一记摔碗声打扰,我抬头顾盼,原来是刚才进来的那些客人们正在发火。
“搞什么名堂,紫渊姑娘怎么还不来?还想要老子等多久?”
客人们许是点了紫渊的名,久久没等到,怒得不可收拾。小厮眼见掌控不了局面,便请来苏姨。
苏姨扭摆着并不窈窕的腰肢,摇着团扇,匆匆赶来。人未到,老远便闻其声。“哎呦,这不是襄州总兵大人吗?还有张大人徐大人!”
原来都是“大人”级别的人物,怪不得苏姨稍显紧张。
苏姨一到场就自罚酒三杯,继而解释道,“这不,不是不凑巧吗,紫渊刚刚被几个大人叫去陪酒。要不,换个姑娘陪吧,清莞姑娘也是不错的。”
这不提还好,此刻一提,客人们皆动怒。
“你当我们是傻子!眼下谁人不知,你们这的头牌清莞姑娘是生过两个娃的妇人!妈妈真是个出色的商人啊,这些年靠清莞在我们身上捞了多少银子。能再次踏足丽春院,已是给足了你面子,可你倒好,到现在还想再骗我们!”
苏姨忙不迭哈腰点头,“是是是,是我疏忽了。”
“以后莫要再提那清莞,眼不见为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曾经有多蠢,竟为了她茶饭不思。”
这样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好几次,每回苏姨极力推销清莞,总会被不留情面地驳回,有些甚至当场拂袖离去。
清莞的日子开始不好过起来,先是在吃穿用度上降了好几等。当月,她便从阁楼搬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紫渊。
我不开心,从此以后,每天早上起来再没有了期盼。对面的窗台上换了另一张我觉得恶毒的女人脸。
我想起小厮的话,也不探究其真假,直觉里已经认定紫渊就是幕后指使者,她比诬陷我的小素看起来更可怕。
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过去,五月扔在窗前的那粒枇杷核,已经抽枝,长到了我的膝盖这般高,我每天看着它,看着它不停地抽出嫩黄色的新芽,才觉得这日子过得还有少许的意义。
到了这年冬天,苏姨对清莞的耐心已经全部用尽。这几个月,清莞没有再为她赚到一分钱。相反,吃的住的用的,虽然比不上从前那样好,可好歹还在继续供应着,算起来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求你了,让两个孩子回到我身边,他们是男孩,能做点苦力活。而我,虽然上不了台面,但手艺还在,姑娘们的扇面,可以交由我来画。我也可以做女工刺绣,书画丹青,这些都是可以赚钱的。”
清莞极其低下地哀求,苏姨思忖再三,念及钱的情分上,终于答应将两个孩子还给她。反正自己养着还要花钱,倒不如丢还给她自己。
那夜,暴雨骤然而至,为这个本就寒冷的冬季带来了更加蚀骨的阴寒。我洗完澡钻在被窝里,只留了半个脑袋在外面。娘半蹲在炉子前生火,火苗争气的扑哧扑哧往上蹿,她往上面架了锅子,开始为我煎菜饼。
鼻尖里满是棉絮散发出的微微腐败的味道,我嘟闹,“娘,该晒被子了。”
娘认真地煎着饼,并未回答我。我也没有继续执着地问这个问题,因为随即充盈在我鼻尖里的已是煎饼的香味。
我吞了吞口水,娘将烙好的饼分成几块,摊在碟子上,端给我。
我立刻抛弃被子,精神抖擞地只穿着单衣冲出来,拿手抓饼,娘忙喊,“小心烫!”
“吧嗒”一声,半块饼掉地,我吹拂着被烫到的手指头,无辜地看着娘。娘晃了晃手中的筷子,“又不是没吃晚饭,怎好像是要饿死似的。”又弯腰捡起地上的饼,弹了弹上面的依稀可见的尘土,送到自己嘴里,“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浪费了。”
急促的敲门声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伴随着来者分外惊慌失措的声音,“袁大娘在吗?袁大娘!”
是清莞姑娘!
娘转身就去开门,黄豆般大小的雨滴顺着屋檐扑簌而下,垂挂成一串串珠帘。清莞全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她撑着一把伞,可惜不堪风吹雨打,已被打落的脱离了骨架。
“这么晚了,清莞姑娘有事吗?”
寒风翻滚着雨丝,趁机汹涌地席卷着整个屋子。炉子里那点零星的火苗,倏地被吹灭。我冻得直发抖。
清莞并没有要进屋的样子,她神情慌张,嘴唇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紧张,竟巍巍颤颤地合不上。
“袁大娘,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
“清莞姑娘,到底什么事情,进来再说吧。”娘试图拉她进来,清莞趁机攀住娘的手臂不放,“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没人愿意帮我。袁大娘,你行行好随我走一趟,我的两个孩子高烧不退,已经整整一天了。”
大概因着我名字的缘故,娘对清莞一直有好感。当下二话不说,就回屋拿了蓑衣随她走。我仍傻傻坐在被窝里,慢半拍地回放方才清莞姑娘的话,两个孩子?发高烧?我想起半年前躲在纱窗后见到的那对孪生子,心中徒然也隐隐有些着急。可待我回过神来,哪里还有娘的影子。天地万物间,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下着雨,并不平复的黄土地面更是被砸得坑坑洼洼。
所幸我知道清莞现在住的地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利索地穿衣下地,挑了把结实的雨伞,只在门口踟蹰了一会,便投身这寒冷的雨夜中。
我只知道清莞姑娘现在住哪儿,却从来没进去过。幼小的我,那时还不太了解突然落魄是什么情形。待我走进她的房间,看到屋里的陈设时,就大概明白了些。我惊讶地张了张嘴,半天合不上。
一张床,一张桌子,连条凳子都没有,这就是这间房子的所有。更因着地势矮浅,门外的积水不停地灌进来,已经淹没了整间屋。
那两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孪生子,双双躺在床上。清莞和娘撩起裙摆,正在费劲地烧水,好不容易等到水开,便一人盛了一碗,抱住孩子使劲灌水。
我幼时发烧,娘便也是经常给我喝水,这种喝水疗法百试百灵。
可今晚情况有些特殊,娘将自己的额头与两个孩子碰了碰,摇头,“不行,要去请大夫过来看一看才行。”
清莞颓然地靠在墙壁上,她面色蜡黄,头发凌乱,身上所穿是婢女的粗布衣裳,哪里还有半分曾经光彩的样子。就连说话语气也变了,变得羸弱,底气不足,“若是能请到大夫,又何必来麻烦袁大娘,我如今落魄,说话已无半点分量。苏姨那里已去求过情,可面都没见着,就被底下人赶了出来。”
她幽幽看着两个面色赤红的孩子,“昨天上午开始有些微热,昨晚都还好,早上醒来便这般滚烫了。”
“倒是去外面请大夫啊!”娘跟着着急,“你当头牌多年,总该留了点私房钱。”
清莞摇头,“我原本是存了点,搬离阁楼的那天,想带出来,可惜苏姨命人搜查我的行李,莫说银两,但凡值钱的东西都收了回去。”
娘咬牙气急,“果真一点也没?”
清莞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一行清泪缓缓而落,“没有,我没有银子,也没有值钱的……”话音忽然停滞,她收了泪,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珠,“还有一样东西,苏姨未收走。”抖抖嗖嗖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像是里面包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
我微微翘首,那素白的帕子不知抖落了多少层,最后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是一块碎裂成两瓣的玉佩。
“这块玉佩成色本就不算好,加之又碎成两瓣,所以苏姨当时并没有收走。”
娘握了玉佩在手里,借着摇晃不定的烛光打量了一番,“想卖个好价钱难了点,而今夜下这么大的雨,又这么晚了,想请大夫亲自过来诊治恐怕也有些困难。”娘将视线转到我的身上,从方才进屋开始,我就一直乖乖坐在床沿。
“绿昔,来!”娘朝我伸出双臂,抱下床来。“你拿玉佩去外面的医馆,务必请大夫亲自过来一趟,若最后真的请不来,也一定要大夫开药。是两个人的剂量,知道吗?”
床上的男孩儿很难受,干涸得已经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娘,我渴。”另一个道,“娘,我饿。”
清莞的泪水便扑簌着往下掉,怎么也刹不住。
我重重地点头,小心将玉佩重新包裹好,收到怀里,“娘放心,我这就去。”
外面的雨势并未减弱,我风风火火走着,头顶上的伞被风吹得东歪西倒,差点没把我掀倒。我使劲拽着伞柄,步子迈得比平时要大些,也不管不顾有没有踩到坑里,任凭自己狼狈,只想着要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