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凤图》侃如

7、回忆（孪生兄弟） “绿昔。”

　　“绿昔。”清莞抱着我坐在她的膝盖上，镜子中，我和她的脸蛋，一大一小，宛若两朵并蒂莲，静静绽放。

　　细看之下，我和清莞姑娘竟有几分相似。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可知晓？”

　　我点头。

　　“冥冥之中，也许和你有缘，第一次看到你，你正嚎啕大哭，那么小，被袁大娘抱在怀里……绿昔，这名字其实并无什么意义，是我和他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条河叫绿昔河。”

　　她细碎地说着，我认真地听。

　　“爹爹得过探花，我也算是出自书香门第。第一次相遇时，我还是个大小姐，第二次相遇，却是在这里……造化弄人！呵呵……”她笑得眼泪都出来，隐隐的啜泣压抑在喉间，“家道中落，娘亲得了重疾，无钱可医，我迫不得已走上这条路，也错过了与他相约重逢的时间。却不想，那日他被同僚们怂恿来丽春院，看到了我。”

　　她沉痛闭目，那段阴郁往事再次浮上心头，仿佛已经结痂的伤口，又一次被揭开，鲜血淋漓。

　　“我自是无颜面对他，他生气了，很生气，追问我为什么，问我懂不懂得什么是羞耻之心，懂不懂得礼义廉耻……他那样的人物，怎会懂得我们寻常百姓的苦楚！尊严，是建立在你还活着的基础上，吃得饱饭，穿得暖衣服，才谈尊严，若人死了，你还要这虚名有何用。”

　　她依旧保持着抱我的动作，我僵硬地缩在她的怀中，不敢动，我怕打扰到她那段沉重的回忆。

　　“绿昔，千万别走上我的老路。就冲你的名字是我取的，我也不会亲眼看着你跳入这万劫不复的火坑。”

　　楼梯处突然传来咿呀咿呀的响动声，只见阿媛抓着裙裾“蹭蹭蹭”跑上来，她鲜少这么冒失，看来是有什么急事。

　　“姑娘，苏姨来了。”还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回去，像是忌惮我在场，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紧盯着我。

　　清莞松开双手，对我说道，“你先去小房间里避一避。”

　　我觉得奇怪，又不是什么见得不人的，为何要我避开。满腹狐疑，最终还是乖觉地点头，走进卧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

　　我随便往小凳上一坐，还没坐热。苏姨便上来了，似乎不止她一个人，因为脚步声有些杂乱。

　　“娘——”

　　我听到有男孩子的声音。

　　“说过多少遍了，这里可没有你们的娘！”苏姨厉声道。

　　两屋相隔的墙壁，有一面勾绘了牡丹花的圆形纱窗，我将脸紧紧贴了上去，凝滞了呼吸。还好，透过那丁点大的罅隙，我隐约能看到外面的大概。

　　有两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我暗暗吃惊，当看到他们的模样时，更是惊得差点发出声来，一模一样，简直是同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清莞看到他俩，早已喜极而泣，扑上去抱住他们两个，双肩止不住地颤动，“云山、云峙，我可怜的孩子。”

　　“可怜什么？”苏姨今天看起来有些凶巴巴的，不似往日对我那般和气，她的嗓音也很尖锐，“吃穿住行，样样照顾得齐全，每逢初一十五，也带过来让你们母子仨相见。还有什么可哭的？”

　　清莞敛了眼泪，柔柔细细说道，“多谢妈妈。”

　　虽是极短四个字，但苏姨听了心中极其舒坦，面色也稍微缓和，“若你一直听话，我又何必待你苛刻！”顿了下，又道，“听说这几日，那几个尚书大人常来看你，还有那个长得像张飞的李都统？”

　　清莞点头，她似不愿在两个孩子面前提及这些风月场上的事，有丝羞愧爬上她的脸颊，她浅浅低头。

　　苏姨全然不顾及，继续道，“紫渊虽比你年轻许多，但只吸引那些年轻的公子哥，这些公子哥们不过家里有几个臭钱而已，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喜欢另一个。你却不同，你的那些老恩客，哪个不是非富即贵，不是在京从商，要么就是朝中权贵。清莞，只要你好好干，再坚持做个几年，苏姨保证，把两个孩子都还给你，让你们母子三人一起回归过寻常百姓家生活。”

　　我清楚地看到清莞的脸上出现向往的神色，不过稍纵即逝。她淡淡道，“妈妈放心，清莞自当尽力。”

　　苏姨满意地点头，又寒暄了几句，道是让他们母子好好说说体己话，便走了。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半边脸早已僵硬，苏姨一走，我好歹可以不用那么吃力地偷窥，揉了揉胳膊，便摆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继续看。

　　“娘！”两个男孩一人一边，纷纷抱住清莞。

　　其中一个孩子问道，“什么时候，孩儿和母亲能每天都见面？一个月才见两次，根本不够。”

　　清莞爱怜地抚摸他们的脸颊，“等娘青春不在，等娘再也赚不了钱时，她也许才会放过我。可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只怕……”后半句噎在嘴里，她苦涩地笑了笑。

　　身后，阿媛凝了泪，忍不住道，“姑娘认识朝中这么多的大人，也有人愿意花大钱替姑娘赎身，娶姑娘进门，为何姑娘就是不愿呢？”

　　“男人娶女人，无非两个目的。一是贪图美色，二是传宗接代。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嫁人？我是想都不敢想……苏姨现在对外封锁了我有孩子的事情，若是被他人知道，怕是我以后在丽春院再难立足。”

　　我在丽春院多年，见过几个不小心怀孕的姑娘，下场都是极惨的。有几个执迷不悟坚持生下孩子，她们以为只要生下儿子，那些恩客就会看到是男孩的面上，回来娶她们。可事实并未她们想得那么美好，身材容貌毁了不说，那些恩客也从此躲得她们远远的。最可怜的莫过于孩子，无人疼爱，犹如野草任其自生自灭。

　　而她们生过孩子，也没有客人再愿意光顾。最后的下场，就是沦落为打扫的杂役，或者在厨房里干活。偶然碰到以前的姐妹，免不了被一番好好羞辱。

　　我不明白清莞姑娘当年也为何坚持生下这两个孩子，我想她的坚持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那么庸俗。

　　“姑娘放心，阿媛就是打死就不会说出这个秘密的。”那厢，阿媛对天发誓。

　　清莞携了孩子坐在桌前，桌上早已摆满各色点心还有果茶，她宠溺地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一天的事……”

　　又摸了摸其中一个男孩的发，“云山，你是哥哥，平时一定要照顾好弟弟，知道吗？”

　　被唤做云山的男孩认真点头，“娘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不管什么东西，都会先让着弟弟。”

　　另一个男孩却不乐意，嘟着嘴巴，“哥哥明明只比我早了一点点生出来，我不需要哥哥凡事让我，我也能保护哥哥。”

　　清莞笑得掩嘴，“好！好！只要你们俩个从此相亲相爱，娘就欣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兄弟俩，但这并不是我们的初遇。

　　我们的初遇，远比这悲伤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