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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加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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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月心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物件起身恭敬面对他,回答道:“殿下这是哪里话?奴婢怎么可能嫌弃殿下赏赐。”
慕容峋瞥着她:“不过是一点血迹罢了,你看不过眼?”
品月知他并非是因这点血迹而质问,而是这些日子里定州百姓苦不堪言又无法出逃,民怨沸腾,他只是想试探她的想法罢了。
“奴婢不嫌弃这血迹,只是叹息这手串被污。”她拿着手串靠近慕容峋:“这手串材质特殊,若染血便会浸润入内再也无法去除了。”她小心地观察了他一眼,轻声说道:“殿下为以后计,莫要给自己留下污名。”
慕容峋勾唇,挑眉看着她:“品月认为我还有以后?争得过慕容峰?”
品月垂眸:“殿下能围困荣亲王,怎么争不过太子?”
慕容峋笑起来,笑声颇有些看透不说破的意味:“品月信我,我便也信一回。”
品月将那手串戴上自己的皓腕,慕容峋却伸手将那手串一抹取了下来,随意丢在一旁,说道:“既已污了还戴什么,再挑吧。”
品月还想再说,却被慕容峋清淡却否定的眼神阻止,只好再去那首饰盒里拣选。慕容峋静静看着她的侧影,不由想起冷宫深处那个每月按日子给他与母亲送份例的宫女。她的侧影如眼前的品月一般美好柔和,她总是那样恭顺小心,即使其他人再如何欺凌他们母子,她也从未有过,总保持着该有的礼数和敬意。
只是直到她死,他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沐。
冷宫中那些绝望的日子里,沐氏女是他心头唯一的企盼和安慰。
想到她的死,他又扯了扯唇角,一抹自嘲浮现在脸上。
“殿下。”门口响起侍从的声音,说道“启禀殿下,贵妃娘娘派人前来传话。”
慕容峋眼中露出一抹不屑,语气却颇为恭敬:“快请。”
屋门大开,一个配着金漆腰带的侍从很快入内。佩戴金漆腰带的皆是叶妃近侍,无人敢怠慢。这侍从上前对慕容峋行礼,品月也依礼对他行礼,并在慕容峋的示意下给这侍从看座。
侍从并不客气,直接坐在慕容峋下首,说道:“九殿下,贵妃娘娘让属下来问问,定州的暴行是怎么回事?”
“定州有暴行?”慕容峋故作迷茫:“我怎么不知道?”
侍从也无意外之色,继续说道:“贵妃娘娘派属下传话:若九殿下不知情,则应立即管束辖下军队兵士,对带头掠杀者处以极刑,以正视听!”
慕容峋笑得温和:“好,你回去禀告娘娘,就说我知道了,自会按照她说的做。”
侍从看了他一阵,说道:“请殿下摒退左右。”
慕容峋笑道:“我这左右不都是你们的人吗?怎么,现在连自己的人也信不过了?”
侍从并不接话,慕容峋对品月抬了抬下巴:“去吧,人家赶人呢。”
品月蹲身福了一福,退了出去,将门口守卫的侍从和兵士都挥退,带上了门。
侍从见屋内已无他人,语气也有些不客气起来:“九殿下如此行事所为何因,贵妃娘娘心知肚明。九殿下应当时刻谨记身份,唯有事事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谨遵贵妃娘娘教诲才是唯一出路,才可在日后有立足之地,望九殿下三思!”
慕容峋并不恼,仍是笑着:“好,三思,三思。你回去告诉贵妃娘娘,太子殿下已经弄死了荣亲王,可以再弄死皇帝准备登基大典了。不过要快着点儿,不然等北覃大军打败夏侯厉,直驱长宁,恐怕他那龙椅还没坐热就要拱手他人了。”
侍从一惊:“荣亲王死了?”
“贵妃娘娘还不知道?太子殿下瞒得好啊。”慕容峋笑得更为宽和温润:“你不必惊慌,回去告诉贵妃娘娘便是,贵妃娘娘聪慧多思、算无遗策,定能有好法子退敌的。”
侍从惊疑不定:“荣亲王果真死了?”
“不信的话,自去查探。”慕容峋嘴上在笑,眼里一片冷意:“当胸五箭——太子殿下生怕他没死透。”
侍从见他如此笃定也紧张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北覃何人能挡?”
慕容峋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道:“怎么,没有能力抵挡北覃大军,就敢杀了这世上唯一能抵挡的人?太子殿下是在睡梦中下的令吗?”
侍从眉目慌乱一阵,凝神静气稳住心神后,盯着慕容峋:“此事,有多少人知晓?”
慕容峋挑眉:“怎么,要灭口?连我一起?”
侍从难得露出有些讨好的神色:“殿下说笑了,属下岂敢?此事既然发生在殿下辖下,想必殿下已经妥善处置过了?”
慕容峋故意好一阵没说话,侍从着急又不敢催促。半响之后,才听慕容峋慢悠悠地说道:“若不处置,手眼通天的贵妃娘娘还能被瞒成这样?”
侍从松了一口气,慕容峋又说道:“我可不是为了瞒着娘娘,主要是为防北覃。”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属下明白。”侍从连连点头,说道:“既然现在这个消息没有传出,那还有转圜机会。殿下可一定守好这个秘密,夏侯厉才能在前方奋勇杀敌。”
慕容峋瞥他一眼,懒洋洋地回道:“放心,我可不想死在北覃铁蹄杂沓之下。”
侍从稍稍放心,起身拱手道:“那属下就先告辞了,以后若再有此等大事,还望殿下先知会贵妃娘娘。”
“荣亲王都死了,还有什么大事?”慕容峋笑道:“你回去问问娘娘,定州以下的沛州等地,是随着我随意收回呢,还是有什么时限?”
侍从想了想,说道:“属下得了消息立即回报殿下。不过依属下看,荣亲王已死就不必担心时限,九殿下随意即可。只是贵妃娘娘的担心,还请殿下放在心上。”
慕容峋自然也听出来了,这侍从的语气与刚才已有天差地别,显然是担心没有荣亲王在前制约,慕容峋万一转头对付慕容峰,怕是难以应付,这天下最终是谁的还真不一定。
慕容峋也不戳穿,只点头笑笑,也不像从前那样起身相送,就这么看着侍从,用眼神下了逐客令。侍从何等精明,立即行礼告退,很快离开了。
“品月。”慕容峻走向屋外唤道。
品月很快走来,慕容峋说道:“荣亲王的尸身现在何处?”
品月:“不清楚,没人看到荣亲王的尸身,等反应过来就没有再看到。据回报说因是当时守在荣亲王身边的第一护卫趁乱将他的尸身带走了。”
“荣亲王手下最为心腹的那个高手叫封什么的,是他?”
品月:“叫封平,正是他。”
慕容峋:“那他们此时应该是在沛州吧,他们的宅子里。品月,研墨,我要致信吊唁。”
“是。”品月走向书桌边研墨。
沛州。落拓随心。水榭。
慕容峻仍然无声无息地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安静得仿如睡着,又好像刚刚死去。他的衣衫裤袜已被换过四次,苏霜岚仍然按照他从前的洗浴习惯隔几日便给他擦身更衣。除却心口那五个殷红的窟窿眼儿,除了他不说话也不睁眼,一切似乎都跟往常一样。
封平寻到宅院来,见到慕容峻跪下痛哭,被苏霜岚喝止,勒令他拼死守护宅院,即便外面全都被慕容峋的人马攻陷,也必要保这宅院不失。封平咬牙忍耐答应,每日亲自守护在水榭外,须臾不离。
而那些原本追随慕容峻的芒川族人和辽意族人,轻易窥探到慕容峻的现状,很快叛变投敌或悄悄离去,消失得无声无息。
湎戎自那日离开就没有任何消息,苏霜岚整日守在房中不允许任何人入内,一应吃食用具都是侍从放在门口由她自取。四日之后,慕容峋的吊唁信送到苏霜岚手上,言辞恳切痛心疾首,仿佛与慕容峻真的是感情深厚的好兄弟。苏霜岚看完气愤不已,当场就下令侍从将送信人直接斩杀。不少侍从从未见过她如此暴虐残忍,之后再侍奉她时就都有些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又过了两日,沉风到了。他震惊地看着躺在床榻上陷入死境的慕容峻,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苏霜岚:“他怎么会死?怎么能死?!”
苏霜岚表情微变,语气生硬:“没死。”
沉风注意到她对“死”这个字眼的忌讳,当下改口:“他这样几天了?”他的声音低了些却沉郁了不少:“这些天你加持了几次?”
苏霜岚冷硬的脸色稍缓:“三次。”
回天行血术这种高深重大的逆天之术在施放过后若没有及时将困局转变,在等待的时间里必须不断用术数加持维护,否则一切前功尽弃。苏霜岚为慕容峻施行回天行血术暂时让他没有继续死亡衰败甚至腐烂,但每隔三日三刻她必须用沧澜秘术加以护持,否则回天行血术的效力会逐渐消失,慕容峻会如施术之前一样衰亡。
而这加持的秘术并不简单,每次施行都要耗费极大的元气和精力,若超过五次将令施行者受到不可逆转的身体损伤。
沉风“唰”地近前两步直逼苏霜岚面门,斥道:“魔怔了吗?!”
苏霜岚看着慕容峻,眼也没抬,定定答道:“是。”
沉风心里虽已清楚苏霜岚确实是早就不清醒,此时听到这答案却仍是心里一绞。他知道不必再劝,眼下劝也无用,叹了一口气转而说道:“护持之术你最多再用一次,若那时三叔还没有回来,我与你一起最后试一次,看能不能救活他吧。”
苏霜岚抬眼看他:“你?”
“我和你的轮印虽然没有起死回生之效,但也许可以为他延命。”沉风倾身扶住她的肩膀,认真严肃地说道:“如果还是不行,你必须放弃。答应我。”
苏霜岚眼中的倔强和不甘不停闪动,在沉风的盯视下,终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摇头:“我绝不放弃。”
“苏霜岚!”沉风恼道:“不放弃你打算怎么着?拖着他一直给他加持?最多加持到第十次你也就力竭而亡了!你想怎么样?!”
苏霜岚半响没有说话,却轻轻握住慕容峻的手,咬住了唇。她执拗地坚守着她的心,任谁质疑劝说,她都岿然不动。
沉风又叫了一声:“苏霜岚?你说句话!”
苏霜岚不再看他,只说:“你不必再劝,我绝不放弃。”
沉风恨恨跺脚,怒道:“你就闹吧!你就闹!”他直冲向门口大力打开门,将门口护卫的两人吓了一跳。他原本气得夺门而出,却再疾行了两步后又折返,重新推开门对着苏霜岚喊道:“行,随你!我去给你找湎戎找长老,你给我安分待着不要再施术!”
苏霜岚转头看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道谢却没发出声音,眼中已然蕴泪。沉风不忍再看,迅速关上门掉头就走。
沉风一走也没了消息,苏霜岚守在房中不知今夕何夕。她只清晰地记得天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给慕容峻进行下一次加持。待她进行完第四次加持,疲累地倒在床榻边喘息时,屋外传来封平急促的呼喊:“王妃!启禀王妃!有敌军攻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