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起霜岚》冷胭

145、穿心

　　定州。

　　慕容峻按照定州内民居分布图所示，将流民分散成三十人一股的小团体安置在各个民居内。定州繁华阔大，民居也与别处不同，一处中等大小的民居可容纳二十人左右，如今容纳三十人虽有些拥挤却也还能勉强安置。州中兵士们忙乱了七八日终于安置好大部分流民，还有小部分人无处居住，暂时在街上搭棚居住。

　　苏霜岚先遣来的赵三屠在两日后的夜晚到达，无法进入城内，就先与夏侯厉联系上，驱蛇入城传信给慕容峻，打算先以蛊虫在外围击杀慕容峋的军队首领。慕容峻没有想到苏霜岚竟去长宁向太后求救，感慨之中又担心她的蛊毒，又忧惧太后会给苏霜岚新的蛊毒，然而眼下无法脱身，只得传递消息让夏侯厉细细询问。

　　慕容峻每日在城中巡视，特许百姓们不必次次起身行礼，但百姓们见他走过仍然起身见礼。城中每日分发的粮食十分有限，堪堪只够一个成年男子吃个半饱。慕容峻让夏侯厉以山鬼秘术引了些肉多的动物来城中，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盈州。

　　苏霜岚一行人潜入盈州不到半日便被发现，遭到了慕容峋军队的强力围杀！其中辽意族人和芒川族人比比皆是，太后的私兵们虽擅用蛊却架不住埋伏偷袭，在一处山谷中被漫天箭雨袭击，瞬间死伤过半。反应过来之后再释放蛊虫，而早已有准备的芒川族人已经施展了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地在私兵之间穿行，如同碾死蚂蚁一般将余下的私兵又斩杀大半。最终苏霜岚只带了二十人逃出，狼狈不堪地继续奔往定州。

　　苏霜岚一身血泥交加，悲愤地想：为什么谁都能有墨晶带在身上？！

　　定州。东侧城楼。

　　慕容峻再次收到二十口大箱，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刺鼻的血腥之气。慕容峋似乎猜到慕容峻根本不愿意再亲自开箱，每口箱子上都清楚地写着里面的人头姓甚名谁，是何职务。封平让侍从将箱子抬走去安葬，又低声禀报：“王爷，夏侯将军那边陷入了胶着，一时未能分出胜负，北覃军队中也有异族人。”

　　慕容峻良久没有出声，之后问道：“粮食还能应付几天？”

　　封平也默了一阵，答道：“半日。”

　　“王妃久未到达，怕是已经遭遇危险。”慕容峻神色凝重：“慕容峋如此逼迫，恐怕不是为了一座定州。”

　　封平不解：“那他要什么？王爷的……命？”

　　慕容峻没有回答，只听兵士来报：“启禀王爷，城中百姓为争抢食物已死伤十二人，西边城门又涌进百姓两千。另外，苏家军……完全联系不上了。”

　　封平忧心又惊讶，慕容峻对那兵士说道：“我们的人中，可有谁争抢食物的？”

　　兵士：“王爷放心，不曾！”

　　慕容峻道：“若还有力气，大可冲出去击杀敌军，若有人胆敢与百姓争抢食物或是自相残杀，那便不用来报了，直接自裁谢罪。”

　　“是！”

　　封平向城楼下看去，越来越多的百姓涌上街头，在先前搭设的粥棚里翻找，在根本空无一物的馒头筐中仔细地挑拣残渣。而新进城的百姓还不明所以，看着眼前的乱象很是不安。而兵士们也因长时间吃不饱饭无力维持城中秩序，平日里威风凛凛体格强健的兵士，现在被普通饥民打几拳就站不起来，无力地坐倒在一旁喘息。

　　慕容峻沉痛地闭眼，对封平说道：“你去传话吧，私逃出城者一概不追究。”

　　“王爷？！”封平震惊：“都逃出去了这里变成空城，谁为王爷拓土开疆？连最基本的保护王爷都做不到了啊！”

　　“此情此景还谈什么拓土开疆。不必保护我，能保护自己就是本事。定州现在被异族人围得如铁桶一般，能逃出去已是万幸。”慕容峻睁开双眼：“都留在这里陪我等死吗？快去传话！”

　　封平无奈又焦躁地应下，转身去了。

　　慕容峻看向流民的目光渐渐上移，看向远处紧闭的城门。他默默地说道：不要来，霜岚，求你不要来。

　　慕容峻不仅让封平去传话，还将操控小动物的秘药分发给体格健壮会些功夫的百姓及兵士头领，让大家可以用蛇群为掩护出逃。然而从傍晚有人陆续外逃到半夜第一具无头尸首被扔回，也不过是三两个时辰的事。

　　那尸首虽然无头，但因此人天生六指，是城中有名的郎中，他的衣着打扮被很多人认出，正是率先逃出去的十来人之一。城中民众的惊惧还未散去，接连几具尸首又被人从城门外扔了进来，“砰”一声又“砰”一声，砸在地上的闷响和飞溅的血肉令人触目惊心。

　　“想逃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城门外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谁能让荣亲王殿下从你们的□□钻过去，城门就会为谁而开，还赐予五锭金子，绝不食言。”

　　“混账！”封平听完就拔出腰间长剑，几个腾跃就窜上城门，直接将剑向那声音的来源重重一掷！那尖锐声音的主人立时心口中剑，倒地而亡。周围的辽意族人迅速上前想去封平魂魄，封平飞快跃下城头回遁，辽意族人便没有再追。

　　而很快，又有人在城外叫喊：“胯下之辱与生死之事谁大谁小？荣亲王一向自诩爱民如子，为自己的孩子忍受屈辱就能救活孩子，有什么为难的吗？”

　　混迹在百姓群中的兵士们脸上都显现出了愤怒之色。他们跟随慕容峻多年，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纷纷握紧手中兵刃，不断看向城楼上的慕容峻，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要拼上一死以保英名！

　　而慕容峻却没有任何反应，脸上甚至一点屈辱的神色也无，只静静立在那里，仿若一尊石像。
　　百姓们也仰头看向他，期盼他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以解救眼前的困局。然而等待良久，他仍然一言不发。

　　封平有些焦躁，刚想开口，却听见自家王爷以极低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封平不可置信地望着慕容峻，后者却一脸平静。封平不知是气恨还是伤心，张嘴声音都有些走调，颤声唤道：“王爷！”

　　慕容峻平静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头一次对封平疾言厉色：“按我说的做！”

　　凌晨时分，有兵士偷偷摸摸在城门口询问城门外的人，在慕容峻不可能答应钻□□的情况下，如何才能得到一些食物？城外的人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一时无法回答，兵士建言道：“九殿下想要荣亲王的命还是想折辱他？如果要他的命，我们这么多人一人扎一刀总有一刀能中，如果想折辱他可就千难万难了，荣亲王恐怕宁可给自己一刀也不会钻这么多平头百姓的□□啊。不如这样，如果有谁能偷了荣亲王的东西出来，拿到你们这里换点粮食行吗？荣亲王的东西可不好偷，这么多年被他的亲卫护着也没人能偷出来啊。这是不是也算折辱的一种？”

　　城门外的人不敢私自决定，连忙上报。远在盈州的慕容峋听闻此事只说了三个字：“好心思。”便再不说其他，围城的将军仔细揣摩良久终于下令同意那兵士先前所请，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都对慕容峻的居所不停窥视。

　　慕容峻早已将随身携带的物件甚至衣衫鞋袜都摆在房中显眼处，只等人来盗取。封平眼见着入夜便有人前来偷窃，从起先战战兢兢到后来长驱直入，愤懑得想冲过去抓人，都被慕容峻拦下。
　　“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慕容峻淡淡说道：“只可惜随身物件不够多，换不来足够的粮食。”他掏出一枚玉佩递给封平：“这是我随身之物，外面人的肯定认得，你拿去必能多换些……”

　　“王爷！”封平用力将慕容峻的玉佩推开：“属下宁可饿死也绝不吃这种东西！”

　　慕容峻知他个性，没有多劝，而是叹道：“事到如今也不知当初开启神龙秘印是对还是错。若无父皇教授的开启之法，后面所有的慕容皇族都无法召唤异族。”他长叹：“终究是我引来的祸事。”

　　封平也是无法，说道：“王妃不知现在何处，她总是有办法的……”

　　慕容峻亦是忧心不已：“只盼她远离此地，无从知晓。”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如果到现在苏霜岚还不清楚定州的事情，只怕慕容峋也会让人去告诉她。

　　极尽折辱之能事才是慕容峋所思所想，区区一座定州，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六日过去，慕容峻的物件都已被偷了个干净，再没有人能从城外换回粮食。忍饥挨饿多日的百姓们终于开始爆发，纷纷涌动在慕容峻居所的门口叫喊，要求慕容峻出来钻胯，好放他们无辜的人离去。百名亲兵护持在居所周围却只是外强中干，居所随时都有可能被攻破。

　　封平持剑立在慕容峻身前，警惕地看着前方以防有人闯入。慕容峻也有多日未曾饱食，现下枯坐已有两个时辰，此时脸色苍白，双眼凹陷，颇为憔悴。封平听得王爷在身后长长出气，起身时声音沉稳：“出去罢。”

　　封平惊道：“王爷？”

　　“不过一辱。”慕容峻忽地笑了一笑，虽有些惨淡却很坚定。

　　“王爷绝不可！日后王爷登基就等着被他人笑话！万万不可！宁死不可！”封平拦着慕容峻：“属下护着王爷冲一次！即便死了也认了！”

　　慕容峻淡淡道：“你忘了慕容峋传进来的话了？”

　　荣亲王死，定州屠城，鸡犬不留。

　　这是慕容峋让人传给他的话。

　　慕容峻笑笑，跨步走向门口。

　　封平怔怔看着王爷的背影，愣了一瞬立即跟上。既然王爷要遭受奇耻大辱，他也一定在一旁陪着！将那些看笑话的人全都一剑刺死！

　　从内室走向门口短短一百五十步，慕容峻却像走了一生那么长。从前无双的荣耀、失宠的愤懑、遇到霜岚后的转机、与霜岚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皮影戏一般在他眼前飞速掠过。最终他走到门口，轻轻笑了，自语道：“此时此刻，我最担心的竟是怕被你看不起。”他的手按在门上：“霜岚，你不会看不起我的，我知道。”

　　推门而出。

　　“唰唰唰”一阵破空之声，毫无防备的慕容峻当胸穿过三箭。他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百姓，其中有两人正举着弓箭对着他，见他兀自站立，迅速补了两箭，更紧密地钉在慕容峻心口。

　　慕容峻感觉浑身血液迅速泛冷，心口像是在漏气。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仰面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砰”的一响。

　　“王爷！”周遭乱了起来，有很多不同的声音在呼唤他，有惊恐，也有慌乱，还有一些是解脱后的欢快。他的意识渐渐涣散，最后停留在脑海中的只是遗憾，唯有遗憾。

　　霜岚，对不起……你会原谅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