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住尘香花已尽》凶梦

1、风住尘香花已尽

　　他的头上身上都蒙上了一层雪花，他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颤颤巍巍，仿佛即将要倒下一般。此时，他正用手中长长的木棍翻弄着地上的雪，然后俯下身拾起那拇指般大小的果子，那果子红火红火的，如同一簇小小的火焰，他捡到果子后便娴熟地丢向背后的竹编箩筐中，筐里还躺着一些罕见的草药。然后他准备离开，却又停了一下，是脚边的一株白梅花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株白梅形只影单，在寒风中屹立不倒，凛然怒放，白梅花瓣偏偏分明，晶莹剔透，中央鹅黄色的花蕊新鲜可爱。他的嘴角似乎是挑动了一下，但那浅笑转瞬便隐匿了去，他也兀自转身离去，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到这里来，拾些野果、草药和木柴。这个时候，书契香便会放下笔墨，从窗子里窥探着这个素不相识的人，那人似乎从来都是心无旁骛，只顾捡自己的东西，，从来没有发现过雪地里竟有个人隔着一面墙正在默默注视着他。

　　他或许是个樵夫，书契香如是猜测，但是看起来又有几分像是舞文弄墨的读书人，因为他总是一身雪色长袍，当然，不仅是这点，只是他举手投足间让他这么觉得。而且他看得出来那人和自己一样喜欢梅花，梅花是雪之子，它们总是凌寒独自开放，清尘脱俗，刚毅不凡，那是仙物。书契香握起笔，信手画了一枝梅花，形有九分似，却是没有画出梅花的精髓，混而不透，华而不实。他兀自摇了摇头。思绪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浮翠。”书契香赶紧开门将她拉进来，她满脸通红，显然是被寒风剜的，衣帽上落满了雪花，手里还抱着一包东西。

　　“少爷，你看我去镇上带了什么好东西。”浮翠说着解下披风，雪很快被屋内的暖气烘得融成了水滴落在地上，

　　“什么好东西？”他解开外面那层布包裹，里面是一盒用油纸包成的不知名的东西，纸包上还煞有意韵地印了两朵梅花，“这是什么？”

　　“这个啊，就是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家‘落梅饼铺’新制出来的‘白梅雪梨五谷糕’，可好吃了。”她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把刚才的狼狈样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吃过了？”书契香阴测测地问道。

　　浮翠立马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试吃……试吃……”

　　“白梅雪梨五谷糕，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他取出一块，咬了一口，乳白色的糕很快散成了粉末落在舌尖，甜丝丝的，略带些许清凉的感觉，确实是雪梨的味道，而且有一种质朴的醇香，还夹杂着许多粗粝的粒状物，此为五谷，这白梅……

　　忽然浮翠叫了一声，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木匣子：“这个也是的，名曰’梅苓膏”，老板说味道有些苦涩，本来没打算给我，但是我一说是买给公子吃的，他便要我收下了，刚才只顾着让少爷尝尝，把它忘记了。“

　　他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块印章一样的东西以及一些暗红的的像印泥的膏状物，梅苓膏，这名字倒是新鲜。他拿起‘印章’蘸了些‘印泥’印在了五谷糕上，乳白的的糕点上赫然出现一朵娇艳的红梅，再送到嘴里，一股苦涩之味溢满舌齿之间，然而苦涩中那一点如雪般的清凉以及五谷的杂香却又交织在一起，仿佛是梅花和着雪花泥土一同融化在口中，果真是次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啊！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浮翠在一旁看着契香一脸享受的模样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嗯，这么大一盒呢，我也吃不完，不知道浮翠姑娘可否赏脸替本少爷分担些？”

　　此不正中她下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大恩不言谢了……

　　“公子啊，那梅苓膏好吃吗？”

　　“好吃……你要试试吗？”

　　“好！”

　　“怎么样？”

　　“啊……呸……公子骗人，苦的，我去打水……”

　　“哈哈哈……”

　　梅花自然是不苦的，顶多是有些涩，却也是别有风味，苦的只是这茯苓罢了。不过嘛，书公子好这一口确实人尽皆知的。先苦后甜嘛，怕苦的人如何能真正体会到甜的滋味呢？

　　“其实也不苦嘛……”书契香捡起一块放在嘴里，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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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仿佛要试图覆盖一个不得见天日的秘密。

　　“少爷，喝些热茶吧，开着窗容易着凉。”浮翠伸手想去关上窗，却被书契香阻止了，“别管，关了就看不到外面了，对了，你昨天上街去了相爷府吧。”

　　“我……”

　　“看到相爷了吗？”

　　“没有，只是听流丹说相爷最近很忙……那个流丹也想来看少爷，但是我让她还是不要理阿乐，少爷要读书，如果她一来，想必府上的丫头都得跟来。少爷，您什么时候搬回去，这里吧清静是清净，但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甚是荒芜。再说少爷想定心读书嘛，相府不是在城郊还有座别院吗，哪儿环境多好……”

　　“浮翠。”契香肃然道。她自知多言，便也缄口不语。

　　外面高高隆起的土丘上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依旧一身素袍，同昨日一样干净，只是人却似乎比昨日消瘦了几分，八尺身躯竟然有些弱不禁风，他还是拿着那根木棒在地上寻那些红色的果子，然后遇到那株梅花又顿了一顿，只是这一顿却没有往日那么幸运，远见他似乎踩到了什么石块，又或是他自己的腿发了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那土丘没被雪覆盖之时本就是土石嶙峋，下了雪却把地势磨得貌似圆滑了，他顺着丘坡滚了下来，背筐的绳子也被扯断了。

　　“快。”契香拉上浮翠，向他跑了过去，，只见他额角磕出了血，人也昏迷不醒。他赶忙将他背进屋子，并吩咐浮翠赶紧去镇上找大夫。

　　他用布条匆匆地给他的额头包扎了一下，便扶他躺在了床上。

　　他身上的衣服也都给勾破了，但是都没有什么大伤。书契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如梅花一般的男子，他的皮肤晶莹剔透，似乎隐约可见皮肤下的森森白骨，他的脸颊上是如梅花蕊一般密密麻麻的斑点，这斑点却勾起了契香对一位故人的回忆，只不过那都是幼时之事了，恐怕也有将近十年的光景了吧，不提也罢。眼前的人的头发被枝叶石头弄得很乱，而且刚才有些雪沾了上去，现在湿漉漉的，有些泛黄，显然是常年缺乏营养所致。

　　“快，大夫。”远远听见浮翠的声音，契香赶紧从床边挪开。

　　半晌过后，大夫把完了脉，开了药方并嘱咐道：“这位公子额头虽有伤，但是却并无大碍，之所以昏迷不醒可能是常年食素，而导致缺血头晕，吃些药可以醒来的，只是药嘛也是治标不治本，就是调理，主要还是让这位公子平时多吃些，也要食荤腥。就这样，那老夫就告辞了。”

　　“慢走。”

　　“少爷，那我去抓药。”

　　“嗯。”

　　“咦，少爷，这位公子好眼熟啊。”说完便拿了披风跑出去了。

　　书契香不置可否。转头看到床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看样子是快要醒过来了。果不其然，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然后猛地惊醒了。看到床头的契香正欲起身。

　　“别动，你现在还不可以动。”契香按着他躺回了床上，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他便连连道谢，却又一脸愁容起来。

　　“不瞒公子，我母亲一个人独在家中，我恐怕她会担心，所以得赶紧回去，那些草药撒了也就罢了。”说完他惋惜地叹了口气。

　　“可是你现在身子虚弱，不如你告诉我你家在什么地方，我先替你去捎个信，我的朋友去抓药了，但是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你先不要乱动。”

　　“公子大恩，无以为报。”看书契香如此热情的份上他也不忍拒绝，而且似乎现在如此最妥当。

　　他的家是在离契香的屋子大概七八里路的一个小村口，就是第一家。两间低矮的茅草屋外围了一圈栅栏，一位老太太正坐在走廊上晒草药。

　　书契香捋了捋袖子，走上前去。老太太抬起头。还没待他开口，老太太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以及又惊又喜的表情，她握起他的手：“书少爷，你是书少爷……真的是书少爷吗？”

　　“你是……”

　　“书少爷不认识我这个老太婆也应该啊，当年你还是个小娃娃呢，我是赵大娘啊，还有印象不？”赵大娘眼角微湿。

　　“赵大娘。”书契香的脸上浮现出寻找往昔回忆的表情，而后也是悲喜交加，“赵大娘！”

　　“哎，哎，书少爷……老太婆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真是好啊！”赵大娘留下两行浊泪。

　　“红尘他……”

　　“红尘他呀外面去采草药了，现在还没回来……你坐着等会儿吧。”

　　“不是……是这样的……”书契香叙述了情况之后，不料赵大娘又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