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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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80年，春。
初春的伦敦仍旧潮湿阴冷，黑沉沉的天空彷佛没有放晴的一日。处于大萧条时期的日不落帝国，所有街上来去的人们都是一副了无生机的表情，瑟缩在厚重的夹克里，企图为明天多争取一两块面包。
莱拉窝在蜘蛛尾巷18号里－－一间破败肮脏的小屋－－的阁楼上，尽量用她不多的衣服和唯一一件棉被取暖，而那勉强可称为『床』的厚垫子（或者，曾经的厚垫子），早已磨损露出松散的棉絮。她瘦小的手指冻得发红，几乎没有知觉，只好时不时放到嘴边呵上两口气，勉强维持温度，尽管如此，莱拉依旧盯着眼前的大英字典，书页上的油污页角的磨损清晰可见，但是她仍小心的珍藏，这可是她从回收物中翻出、少数的书中比较完整的。
她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放在书页上，微微侧着头，莱拉仔细听着楼下的声音，企图分辨那个男人在楼下做什么，以及他的心情。那是他的养父，一个不务正业的酒鬼，她对她的母亲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她和自己一样如丝缎般的黑发和祖母绿的眼瞳，以及过度苍白的皮肤，而安迪－－她的养父－－清醒的时候总是在抱怨莱拉的母亲多么吝啬，只用那一点点，连瓶威士忌都买不起的钱就想让他帮她养孩子（虽然据她所知，她母亲给的英镑并不是一笔小数目，只是几乎全部都被他用来买醉和讨好街上的妓/女），剩下的时间只有烂醉如泥。
而安迪顶多只是让她没死在外头。一个破败的阁楼和一星期给一次、少得可怜的的施舍，用这连买只袖子都不够的钱，她必须想办法用这个让自己温饱。
她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假如她真的只有六岁，早就不知道死几次了。
不过幸好不是，莱拉并不清楚这是怎么着，但是，就在三岁之后，她突然明白了许多东西…许多，三岁孩子不应该知道的事。她开始懂得避开喝多了的安迪，这成功的减少了她身上的瘀青伤口；她能够变着法子喂饱自己，替自己找来衣物，在街上晃荡的时候，她曾经看过其他年龄相若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莱拉很明白自己有多异常，但这份异常没有办法给她太多帮助，堪堪维持她不死而已。
六岁的身体，没有办法期待太多。
然而脑中的知识太过零碎而且奇异，甚至有不少她怀疑根本不存于世，这些知识明显对她毫无用处。她现在只想保全自己而已。
楼下传来的男人脚步声沉重而迟缓，莱拉大胆的假设他又醉得不行…如果他的脚步声停下，接着是磅的一声巨响的话，极有可能是他不胜酒力的倒在沙发上或那堆空瓶子中间，无论如何，希望他能迅速的躺平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她不无恶毒的想。
那些声音停了下来。莱拉愉悦的发现。随后是如雷的鼾声。
冷静点，莱拉˙希尔瓦，如果妳还想溜出去的话。
她轻轻地站起，光裸的赤足在接触到木地板时打了个寒颤，她弯下腰从床垫旁一块松脱的木板下捞出一双补了多次的软皮靴－－她存了好久的钱从二手商店里买来的，能至少保护她的双脚不被回收场里的垃圾割伤或在寒冷的天气下被冻伤，天知道当她满心欢喜地将脚套入靴中时，她有多渴望亲吻上帝，或者，任何一个存在的神。她将脚塞入靴里，这对她而言有些紧了，她动了动脚趾头，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踏着熟练的猫步避开会吱嘎作响的第五阶和第七阶下楼，皮靴的底很软，她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停，她确定餐桌上还有一块放了许久的面包，一个早上只喝了点稀汤的胃向她抗议，也许她再出门前可以…此时安迪突然爆出一连串不清楚的呓语，莱拉立刻浑身僵硬看向那处，直到确认他只是说梦话后，才又放松下来，不过不再敢停留，旋即绕过一地东倒西歪的瓶子。沙发上那坨生物散发出的冲天酒气和恶臭让她不悦的皱了皱眉，随后把那扇松动的门推开仅容她通过的弧度，轻巧的旋了出去。
成功达阵。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在心里对自己比了一个胜利的V手势。
外头的天气仍旧是冷着，但起码已经不再下雪，她拢了拢已经磨得脱线的衣领，和那充作围巾的布头，想要挡一些冷风。白天的蜘蛛尾巷很安静，只有偶而能看见被生活磨去希望的女人们倚门抽着淡烟，或者一两个醉汉歪倒在地上。
蜘蛛尾巷位在英国一个破落的旧工业区，原本还有不少产值的此地随着时间推移只是越发败落。流浪汉、乞丐、廉价的妓/女和拿着妻子的血汗钱出来寻欢的恩客，什么样的人渣都有，再怎么肮脏的事儿都不奇怪。白天还好，再晚一些她只能在经过这些地段的时候小心再小心，压低身形加速通过。
巷口再过去两条街有个垃圾场，那儿是她的游乐区也是她的天堂。莱拉总是忍不住感叹现代英国人的浪费，同时她也为此赞美他们。
「莱拉，妳来啦。」回收场的看守人远远的看见了她，拿下口中的烟斗朝她打了招呼。老菲力普是个退伍的老兵，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长年的关节炎不只让他的膝盖肿胀也让他脾气暴躁；但是莱拉喜欢他，是他挥舞着拐杖替她赶走那些欺负人的大孩子们的。
她快乐地朝他挥了挥手：「哈啰，老菲力普。」直到此时才有一点六岁孩童的模样，接着她戴上菲力普替她准备的厚工作手套，大是大了些，但总比光者手好，总有些缺德的人会就这样把尖锐的物品随意乱扔在垃圾堆当中。
老菲力普的生活也并不宽裕，然而在莱拉来帮忙的时候，他仍会给她几个铜板，并在莱拉翻出能用的东西后让她带走。
她在老人的身后打下手，利索的接过他拆解下的回收品分类。每当他耗费的时间多了些，她便走远一些收拾起那些小件的物品。
一老一少安安静静的工作，环境脏乱恶臭，气氛却恬静舒缓。菲力普叼着烟斗，时不时地站直身抽上两口，吐个烟圈儿。他瞇着眼看着只到他腰际却认真做事的小女孩儿，心中不禁有些感叹和柔软，吁了口气，他又弯腰下去捡那些废弃物。
直到天色渐暗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道别。
「再不回去，被安迪发现我溜出来就惨了。」她叹了一口气，过长的黑色浏海如同帘幕打出了一道阴影，让绿色的双眼染上墨色，小巧削尖的下巴低着，嘴唇不情愿地紧抿。老菲力普脱下了手上厚重的棉布手套，往腰间的小布包探去，捞出一把硬币放上小女孩的掌心。
不多，但是其中的心意何等珍贵。她紧紧地将钱币握在手心。
老人宽大粗糙的手轻轻揉了揉她小小的脑袋：「早点回家。」他微微弯下腰，再莱拉耳边低声的嘱咐：「小心些，我最近在妳身边看到同一个男人好多次了。」她的身体迅速僵直，脑子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滤掉她曾有印象的几个陌生男子。
半晌后，她才回神。「谢谢您，我知道了。」莱拉勉强笑了笑，「再见，我明天再找机会过来。」她转身离去，只有比来时更小心。一转身她强撑的笑脸便垮了下来，小脸上满是凝重的神色。
她也知道有人在跟着她，先前几次感觉到只以为是巧合，但这下居然连菲力普都注意到了，那就说明事情并不像她最初想的这么简单…。无论那人有什么目的，她只能尽可能避开…在这个世界上，她能够指望的，只有自己。
进门时，安迪仍旧醉倒在沙发上，鼾声如平地雷响，莱拉就着以往的经验推测他大概一整个下午从未清醒过来。在上楼前她绕去厨房切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面包下来，揣在怀里，对那属于安迪的，大块饱满的火腿咽了咽口水后才出了厨房，轻手轻脚的爬上楼梯。
回到房间，她疲惫的脱去靴子，放回原本的地方藏好，又安置好那块松脱的木地板，并将今天赚来的铜板拿出来数了数…总共是14便士，随后她翻起床垫，露出墙壁角落的一个小洞，瘦小的手腕伸了进去，拉出一个铁皮小罐，将铜板通通丢了进去，满足的笑了笑。她可不敢让安迪发现这些私藏的小秘密，要是被发现…她打了个寒颤，绝对会被揍一顿，然后这些钱就不再属于她。
将一切都挪回原位后，她又窝回那个位子，床边有个缺了口的大玻璃瓶，里面装着水，她便就着那些凉冷的水一边看着她的书，一边小小口的解决掉今天的晚餐。
她想安慰自己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却悲哀的发现这话连她自己都完全不能相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