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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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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果真比预计迟到了半天。但会州城却异样地安静,只是关门卡得死严,并没有其他什么异状。狼凿头喜滋滋道:“哈哈,我们进城去!他们果然没来!”说罢,就要进城喝酒。
房士彰阻止了他。从一路上他就一直眉头紧皱。虽然截获了对方的情报,知他们要往东北方向掠地,而位于东北方向守防最薄弱的只有会州一城十二地。这孤峭的领地三面受敌,又城中空虚,是最好的目标。但即使预知其攻击目标,领兵、战情如何究竟还是不清楚。对方如果已经占领城中,他们三人又往何处安身。
三人暂定栖息于城外的破庙里,待夜晚探查清楚再作行动。本来并不需要这份小心,但对情报来源,彼此都心怀疑惑,总是多了几分不信任。
这庙本几十年前建立起来,那时城中突然多了许多道士,似乎是为什么秘密授箓仪式而来。后来此派衰落,这庙便租与客户,后这几年边事紧张,城外之人全都往城中撤退,城中人南下,虽然仍是西北繁华城市,却已经空落了个架子。朝廷已经下令撤退西部将士,只留裴将军,欲与对方博一死战,但两城相隔甚远,中间又有游民部落突袭,还没有互相交接。
夜色渐渐落下,房士彰悄然地夜行在会州的城墙上,城中如同白日一样寂静。在城墙四周盘旋许久,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城中,根本没有守护的防卫!
也就是说,若对方突破城门,则此城本就预备好了要陷落。
这本来就是个诈。若对方有所计划,此城可轻易图。若对方只是贪得财产粮草,那么此城亦可守。这本身就增加了城的神秘感,让人不敢轻易动手。
房士彰心中冷然。他的职业本色告诉他,这样的场景下,引人注目的苏青莳一定会被带走,并且被怀疑。裴将军此行,不过就是转移夏国王的注意力。送出去一个女人,让他们去争斗吧!她终将被人发现,被人猜忌,乃至介怀,为对方徒增疑惑。
他终于明白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瞬间,竟然有些不舍。他心中仅存的一丝温情告诉他,这并不出于喜爱或者流连,他有着深重的问题要问她,只怕从此再无可能。对于这件事,他当然也可以全然不在意。但他却决心不能就这样白白浪费掉。
想到这,他赶忙返身回破庙。
庙中无人。
狼凿头并未听从任何人的劝诫,还是毫不顾忌地进了城。但狼头并不是不顾使命的人,此举必然意味着苏姑娘已经同他一起进了城。
他果然在街道上找到了她。街道上依旧兴隆,没有人预计着即将到来的危险。也没有人知道危险会不会到来。她在一家酒楼里,自顾自地点了酒。狼凿头已经喝得微醺,在一旁同人划起拳来。苏青莳进城的时候,仍然穿着军中破袍,这在一城的百姓中,甚是扎眼。旁边的人路过,也不免多看两眼。
见房侍将进来,苏姑娘一反常态,热情地招呼他进来,原本清冷的面孔熠熠生辉。她在将府、军营中前前后后也待了三年,对酒场早已熟悉,忙活起来,竟然像是酒店的老板娘。老板娘自己一个人倒躲在屋子后头哺起乳来。
“房侍将,今日请你畅饮。怕是以后,也再无相见可能了吧。”苏青莳笑吟吟地说。
房士彰坐了下来,额头上微微有冷汗沁了出来,但他仍旧一语不发。对方又突然热情道:“房侍将,今日可想听什么曲,或者什么节目?”顿了一顿,她又笑:“我这里有胖子拈花猜不中,和酒鬼划拳输光光,你要看哪一个?”
他已经忍不住微微笑了出来。这胖子拈花猜不中和酒鬼划拳输光光,分明都是说的狼凿头,但她有什么心眼,说他猜不中,又说他输光光。还是她要使什么诈?
姑娘分明猜到,笑嘻嘻地说:“你看跟他划拳那两人,一个压根没醉,就等着偷他钱呢。他就是不输,也早晚被偷走喽。”
“那另一个呢?”房侍将不动声色地问。
苏青莳并没想到他会这样当真,只好狡黠一笑,道:“侍将,你必得先喝了这一杯,小女子才说得出口。”
房侍将微微提起了警惕的心——但是没必要,苏青莳早先凑在酒杯前,在他手中的酒杯前饮了一口,又推他他面前,光明正大地说:“现下侍将可以喝了吧。”
这姑娘……究竟风尘中久。索性放开了胆子喝了下去,喝过再看苏青莳,她依旧满面红玉,柔媚可喜。
“姑娘现在可以说了吧。”房士彰一脸淡漠。
苏青莳一笑,道:“这本来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但是侍将你不能记得,才让你把这忘忧草喝了,明日这一切就全然不记得了。”她越说越苦,嘴里笑着,心里却刀割一般地疼痛了起来。说罢,在房士彰疑惑的面孔中,她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津入酒中,那酒水像是被吸入筷子中,筷子越来越膨胀,越来越长,透明的水像是突然长出了的无根的藤蔓,顺着空中向隔着一桌的狼凿头伸展了过去,转了个弯,落在对面正与他猜拳的人手上。
苏青莳早已能猜到对方出什么。狼头还未出手,她已经猜到,水柱如同厉草,搬弄着另一个人的手指,在混沌不清中,她已经控制了他。
房侍将早已经惊愕。他听到了苏青莳与他所说,明日,这一切全部都会不记得。那么今日,她为什么要给他看,只是为了引起他片刻的好奇心吗?
他顺着她的心意,喝着她给细心酌上的每一杯酒,一面担心她会在某一杯里下毒,一边看着她轻巧地掌控着赌局的局面。她在等着自己上钩,等着自己改变心意来救她。但他愈发地沉默了起来。
赌注已经不好玩了时,他跟她道歉,请求片刻的离场。他在街道上翻身地吐,吐得头昏脑涨,就看见她站在自己身后。她果然还是跟了过来。
房侍将站定,苏青莳递给他一个瓷杯,里面是温热的清水。他细细地看着她,她依旧一言不发,他还是伸出手接了过去。
水杯握在他手里,还未用力,已经碎了。他愣着,瓷杯已经割破他的指节。那么一瞬间,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出手了,即使对方为他创造了那么好的机会。第一次没有下得了手,再往后居然再也无法动手。
将她伏按在树墩上时,她半身跪着,刀尖抵住她的脖子。那一瞬间,他本可以杀死她,如同他预期的那样。这女子是个祸害,她只能给自己带来漫长的痛苦,并且只能给宋军带来更多的不幸。直到今天,他愈发确信。但突然地,他似乎并不那么惧怕这一切可能到来的结果。未知——难道这不应该是战争最抵触的因素吗?但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对于人生、对于命运的执着,超过了他对胜利的渴望。不,不是,还没有到那个程度。他只是愈发确信,她不会失败,而且不会让人失望。她的选择一定是必然的、真实的,与她相遇并没有任何错误。
街道上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重击声。是火炮?
却是那赢了狼头的人,被从酒馆里扔了出来,哎哟一声呻吟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狼头适才并未喝醉,但与人多次划拳却总猜不中,总叫人疑心使诈。已经满肚子不爽,一摸钱包,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这火大的,愈发嚷嚷了起来。
“分明就是你这奸人使诈,不然老子能一直输?跟你同伙的是谁?还我钱包!”老狼头咒骂着从旅馆里跃了出来。那人见状,并不恋战,一边嘟嘟囔囔的,一边跑走了。狼头还要追,被房士彰一把制止。他一个眼神甩过去,冷道:“我们该走了。”
天色渐亮,不几个时辰就是日出。赶在此时紧走,计划就没有改变。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房士彰抬头看她,她依旧吟吟地笑,眼中似流出泪光,道:“谢侍将不杀之恩。”
房士彰说:“你还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苏青莳沉吟片刻,说:“他们天明时分就会到的,”顿了一顿,她说,“我去城墙迎接他们。”
狼凿头奉命回去收拾行囊,准备好马匹在城下接应,一个时辰后,他们即将返程。回去之行,必要狼头领路——这广袤的戈壁,只有这样的猎人才能熟知方向。但这样的行程,房士彰跟了几次,也略熟悉,只怕当中有误。如今一切顺利,竟然也不需特别的担心。
城墙上空无一物,连修筑好的军事也都荒废了。她站在那一言不发,往视野所能及的尽头遥遥地望,一脸素默。夜色黝黑,除了星空漫漫,竟也无其他景色。她在看什么?他心中泛起一丝好奇,但什么都没有问。在这样的时刻,每个人都当专注于自己的风景,他惯于听命,因此对这一点十分懂得。此刻,他也是有自己的风景的——透过稀薄的月光,他看到她碧玉的脖颈上,突然一点点慢慢流过粼粼的莹光,看到她皮肤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来,与夜色同温。
她本笑着,十分兴奋,现在情绪一点点淡了下来,酒已经被夜风吹醒。夜风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并无恒定的方向。再看她时,她已经神情冷漠。他又熟知了她一点,这一点并未给他带来不适。相反,这样的冷热反复无常并没有给他精神上的折磨,他大概已经能够看透她的恐惧,而不置一词。
——是的,他可以猜透,她的精神常处在涣漫的边缘。酒精给人麻木,也给人恐惧。他看得到在她的人生中曾经度过的喜怒哀乐的场合,即使不能完全了解,也猜得到。想要变成一个快乐的人,却必须要变成一个独当一面的人;如果要独当一面,岂能不挨过生命中的诸多疲惫怠怨。她并不是什么天生坚硬之人,情绪太多,神秘难测,但处在生命之中,怎么能不一点点陷进这样必然的逻辑轨迹中。在这样冷静的令人抑郁的情绪下,她需要的别人的关心却并不比内心发出的狠心要多。越是这样从迷醉中醒来的时光,越是需要她一个人诚心面对。
她在城上一直站到深夜,天明,直到他向她告别。她早已没有意识到他还在,她已经不知道一个晚上的时间究竟是多长。她经历了漫长的时光,逐渐失去了对周围所有事情的敏感能力。
“你知道修炼厦始的人会怎样?”若干年前,她已经记不清楚那是怎样的一个清晨,一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人对着她这样自问自答。“会逐渐失去味觉、触觉、嗅觉、视觉、听力,乃至语言能力。”那严酷的语气,惊醒了她少女温柔的梦境。
她最先消失的是味觉,所谓的酒,只有麻痹,而没有味道了。
这就是我们这些人,最后一步步接近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