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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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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风中疾驰许久,没有看到一匹狼影。夜色忽降,天际倒悬,入了戈壁百里,星际突然一朗。紫微垣静寂惨淡,而四周亦幽微凄凉,布局全然不似夏与宋般纠革。紫微垣边际四角恒星明亮,而正中四散纠缠,星光皎皎动人,若一女子寂卧池边。
这一次前行,她是为了自己。是想去看看,多年已经过去,那人是否还安然无恙?
她不动声色地前行,越过整个戈壁,心中充满警惕。慢慢地,远处能看到有一个堡垒在前方,她勒马停住。该堡垒位居河谷要冲,突破它就可长驱直入,进入灵州城。然而这堡垒壁垒森严,炮尖器利,若不据下,不便行事。
她皱眉,果见此事不擅长。只得慢慢观看,小心行事。慢慢靠近,她突然察觉身边异样。
这堡垒附近……还有别人。
“出来吧。“她冷言。
一个黑色的身影踏了出来:“青姑娘,并非有意隐瞒。”
“此地不宜说话。”她扭头踏地而翔,他亦不语,趋步追赶。他随她走了几十里地,两人脚步奇快。终于到了一块高地,她才转头问:“房侍将,为何在这里候我?”
房士彰并未停下脚步,一部踏上,逼近她周身,声音低沉道:“青姑娘,你一直杳无音讯,不知你是否还好。”
她躲开他迎面斩过来的手掌,冷笑:“劳侍将挂心。我宁肯你不要跟着我。“
他一掌未至,已侧劈左掌至腰间,铁着脸道:“这不由姑娘说了算。”
她顺势轮转飞起,于一旁着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笑,拔剑挥舞过来,一边说着:“党项西进,此为要隘,不难猜测。”
她弯腰躲过剑锋,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是老狼的地盘吧。”
他猛然收了手,点头。面色冷然,一面暗自狐疑。搞什么名堂?
他多心。她了解他,极易容易被蒙蔽。她无需试探,就已经能够了解他此刻在想什么。她于是笑了一笑:“两面取巧,夹缝中生存。老狼是个有本事的人。”
他一个激灵,冲口而出的话又吞了回去。苏青莳已经料到他敏感多思,缓缓走近他,不顾他手中握着剑的手暗暗地用上了力。
你下不了手。苏青莳心想,却没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裴将军还希望从我这得到什么消息?”
夜色遮住了房士彰的眼睛,他缓缓道:“老狼是个忠心的人。”
夜风中她笑声泠泠,道:“是啊,老狼对李义迁忠心耿耿。”
房士彰眉头骤然紧了起来,双手青筋暴起,急欲反驳的那一刹那又忍住了。
他擅长将事情弄得更极爱复杂。这是他的长处。
“我知道你不信。”苏青莳冷冷地说,“但你也知道,裴将军不会不信。”
房士彰不再说话。她这话,说的并没有错。
“侍将若有心,三个时辰后,青某仍在此处。等你的好消息。”她以礼示之。
收了兵器,他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语气冰冷地告辞:“青姑娘请保重。”
星光渐深,他裹挟着夜色走了。
他没有下手,不是没有机会。他知道自己一直有机会,对方为自己每一次的出手都留了许多破绽,又好像故意引他出手,但这反而更激怒了他。他愈加憎恨,只好停手。怨恨不是他杀死人的方法,艺术才是,不甘才是。只有一次一次的不成功,他才更愿意越来越多地尝试。总有一种超乎想象的方法让她死去,让她的存在不会是羞辱自己。不会让你死的这么简单。他眼睛里慢慢濡出一滴泪水,随着奔跑的马四散在风中。
她回去时已经星色更深,李参领已经醒了。两人于马前对峙片刻,彼此都客气了许多。
李德勇先收敛了性情,客气地试探道:“苏姑娘可还无恙?夜深出行不安全。”虽说客气,语气亦是十分地强硬。
苏青莳明白他话中对自己的指责。但对方既然已经暂时放下对她的怀疑,自己也应当以礼回之。
她下马,也毫不示弱地说:“九香散有催眠的效力,但愈合能力也十分强劲。参领现在可好些了?”
还是不相信我?她心中讥讽。
对方果然话中带刺地反击:“李某伤本不重,但还是感谢姑娘了。但姑娘一个人行动却很不合适。戈壁大漠到处凶险,你不合群,我们也不能随便行动。如果你擅自行动,那我们这一群人是来陪吃陪喝的么。这毕竟是夏国的大事,姑娘不能擅自私权,要以大义为重,务不要擅自行动。”
是夏国的事,就不是我的事情了?苏青莳顿时一阵发火,强忍了下来。是的,在他们眼中,自己与这件事依旧瓜葛不深。在他们看来,她终究只是外人。
她不接话头,只问道:“李参领可有下一步的计划?”
李德勇眼睛里燃烧起熊熊热火,道:“杀。既然姑娘说只是幻术,敌方人数一定不多,这时机会甚好,当然继续挺进。姑娘既然回来了,我们就能前进了。”
苏青莳道:“我已知前路状况,并有一计。李参领要听还是不要听?”
话一说完,四众都愣了。
缜缜的星子渺渺悬于天际,密如湖蛛,刺眼的星光如同命运一般,天罗地网地交织在一起,垂向阔大的旷野。暗暗的戈壁滩空寂无人,并无明月。
大地上,两匹马一前一后疾驰在茫茫夜色中。
落在后面的人矮墩身材,却格外壮实。他顶着一闷头的红,眼睛微醺,圆滚滚的糙黑的脖子还滴着几滴酒酿,喉咙一动,呼哧呼哧地向前方的人喊道:“侍将,不用急,青姑娘约我们子时见,看天色,还早!”
房侍将不理会,冷着脸往前疾奔。
后面那人见状,鞭子一急,追了上来,大笑道:“你这么惦记着青姑娘,若让裴将军知道了,又要挨鞭子吧。”
房侍将脸色骤变,怒气上头,脸迅速地涨成了酱紫色。他简短地下令:“此处有狼,快走为妙。”
后面那人马上意识到了自己出言莽撞,心中泛起一阵后悔。他加快鞭子策马飞奔,兴致勃勃冲向茫茫夜色,不禁激越地唱起了小曲。
“黄河打那天上来,把酒骑马恣畅快……”
两匹马愈发快地驶向黑暗。
突然,房侍将一下子警惕了起来,喝住他道:“老狼,等一等!”
老狼正在兴头上被喊停,有些不满,嚷嚷道:“又是什么劳什子?难不成有狼?这个鬼地方叫玄离关,狼只在白天出没,大晚上的又没个人影,安全得很!”
待他说完,侍将早已拉弓瞄准。他目光阴沉,低沉地说了一声:“有狼。”话一说出,箭即刻飞出。
老狼一头热血涌上来,不远处的前方,不知何时,突然一个黑影飞出,一匹狼乍现眼前。
老狼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娘咧,还真有狼!”。
那匹沙漠野狼焦躁不安地迅猛急蹿,时昂头时俯冲,肩膀用力挣扎着左右甩摆,似乎头上有什么异物,颈部薅走了一撮毛,露出血肉模糊的一个洞孔。洞口处仍汩汩地流出黑血来。
它面目狰狞,十分痛苦,随着箭飞出的风声,他也发出一声激烈地惨嚎,四只爪子随之不断向前刨。又疾驰片刻,突然前腿一个趔趄,扑倒在地,继而浑身战栗发抖,七窍猛地往外喷出血来,两颗眼珠子顺势掉落一旁,眼中凶狠的亮光还未散去,神情已经凝滞。
方才这一幕,都落在了他二人的眼里。二人勒马,慢慢挪到狼身前。
老狼低头一瞥,神情已经振奋起来,笑道:“房兄果然手快。天色黢黑,连个人影都觑不着,没想到嘿真有狼!贼狼跑得忒快——还是上套了。不知道这头又打什么鬼主意!”
侍乾一句不发,下马上前察看。他心中疑惑,方才的弓拉得似乎有些蹊跷。明明刚刚射出,狼怎地就突然匍匐身亡?待看明白狼脖颈上的伤口,心里一阵麻痒,瞬间明白过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拂过冷毅的面庞。
他想:“青莳,你原来也好狠。”
说道:“这狼根本没有中箭。”
老狼不明就里,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扯着鞍后吊着的狼尾巴晃了一晃。上前一看,这狼头上身上连个划痕都没有,肯定是没有中箭了,那怎得突然暴毙而亡。他马上看到那狼的两个眼洞处,悄然探出两个圆球来。
“这是个什么玩意?”他咒骂着,又警惕地看着狼的眼睛。
话音刚落,那两个圆球突然崩裂,生出两支旱金莲,鲜艳的血浇灌着肥美的傲然娇艳的大花,橘红色的花瓣爆裂绽开。
他心中异常惊愕,这事情怎变得这么妖奇。他扭头喊住房侍乾,却见他目光深沉地望向远处。
更妖异的事情发生了。
清冷的戈壁滩蓦地尘埃暴起,空气中生出一个旋风,迷了人畜的眼。那七尺房兄突然低声一吼:“中计了。快走!”老狼听令,翻身上马,甩起鞭子,一边急切地喊大喊着:“往前冲出去!”
就在这时,形势却急转直下。
四周尘土纷飞,一群龇着牙的狼正渐渐显现出身影,一排排追赶上前,围成一团,前前后后将两人包围起来。房老五在前,老狼在后,两人中间,也渐渐有狼蹿了进来,断绝二人的联络。
正在此时,马却受惊了。老狼一个激灵,迅速反应了过来。有狼正死死咬住马屁股!
马一停,他们当即落在了后面。前面的房老五未曾料到,仍一手拿住了一柄箭镞,扎紧了往马屁股上一戳,马登时嘶鸣长奔,踏着狼背,跃出厮杀,飞奔而去。声音渐渐地远了。
矮墩老狼一个骨碌,从受了惊的马身上落了下来。他一落下来,马就被蹿上去的狼群扑倒在地。等他回过神来,马早已经断气,骨头上的肉都被剃的干干净净。他看着眼前的狼群,眼睛里顿时布满了阴云,冲醒了方才满脑子酒意。
狼群里外交互围攻,在尘雾中前前后后围了六七排,后面有多少,这一会根本看不清。
逃不出去了。他绝望地想。
只一会,贺兰山一侧响起了前所未有的壮烈的狼嚎声。众狼激愤,一狼怒极,猛地上前扑咬住他的大腿,他神情愤恨,一声大叫,右手早已准备好的刀一下迅疾地朝着狼头割了下去,猛地往旁边一甩。
狼头以下的身子甩开几米远,头还挂在腿上,牙紧紧撕咬住他的筋脉,扯不开来。一阵麻意从腿根蔓延到脚底,当下怔在原地。他勉强忍住痛楚,手握着镰刀,怒号一声,眼神中迸射出绝望的仇恨。
狼血和着他的血滴,顺着湿漉漉的大腿,淌了一滩,腥臭味蔓延在干渴的空气中。他眼光落到眼前另一只狼的身上,那狼目露凶光,贪婪地盯着他粗壮的脖子。他冷笑一声,左手解了腿上绑着的匕首,死死地盯着蠢蠢欲动的狩猎者。
狼缓缓前移,他冷笑,早就想好了对策。等狼扑上来的时候,他顺势低头一躲,左手匕首一刀挖下去取出心来,用肘把狼顶出去,右手迅速挥舞镰刀,顶住接下来的狼群。或许还能支撑一阵。
果然,那狼作势往前一扑,他左手已经挥至胸前——狼却没有扑上来,仍旧停在原地,贪婪地嘲笑。妈的,上当了!一愣神的功夫,另一只狼扑上来咬住了拿着匕首的左手。
又是一阵麻痹,他心中一口燥气。打了这么多年猎,今天竟然栽在狼身上?心中隐隐觉得蹊跷,这群狼不似饿虎扑食,倒像是有备而来。
正这么想着,四五只狼突然跃向他身体右方,左手未暇顾及,右手又是一阵慌忙。再歇下来的时候,地上前方四五米堆着十几头狼的尸体,他的体力已经被耗去了一半。
娘娘的,怎么这么多。他顶住麻醉意,警醒地提醒自己,不能晕过去。把狼头从腿上、手上扯开,浑身已经失血过多。这狼嘴巴上好像有倒刺,咬下去极深,勾着骨头上的血肉,一起撕了下来。他私下里旋动,躲开一个又一个扑过来的野兽。
现在狼已经不只是攻击四肢了,两只各从两侧扑过来,咬住他的脚,把他定在原地。他屁股上一阵发冷,居然是几只狼咬上了他的背。他猛地一甩身子,又是一阵极痛。可是这一甩,更多的狼涌了上来,左右夹击,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心中万分恼怒之时,他恨不得多生出几只手来。一阵一阵焦躁用上心头,却不料一只狼扑上了他的头。他心中一阵异样,大叫不好,果不其然,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股腥臊的味道扑面而来,自己的鲜血已经喷溅出几米远。
脖子被咬断的时候,他流着眼泪仰天大笑。猎人反而被野兽猎食,这真是打猎界屡见不鲜的笑话。如今,我老狼竟然也被人看了笑话。
今晚,本应骑着马儿奔腾呼啸,唱着心爱的歌曲,与苏青莳交接情报后凯旋归去,才不枉喝了一晚的醉人酒。房士彰一晚上心事重重,一滴酒也不肯喝,自己还笑他没胆量。如今他逃了出去,反而是我命丧此地。
想到这里,他突然心口一阵揪紧。为什么他没回来解救我?要是他有意搭救,今日我命不该绝。我与他称兄道弟已久,原来他丝毫没把我放在眼里。
断气之前,他终于明白,今天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
众狼突然一哄而上,瞬时将他四肢撕裂,夜色淹没在一阵鲜血四溅的闷声中。一个盹的功夫,狼群另有骚动,亟亟散去,四周又安静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