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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节 ...

  •   疼么?疼……么?
      在叫嚣的火焰中,在众将士激烈的呼喊声中,她试图问自己,与自己交谈,保持理智的清醒,时刻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
      似乎不疼,心中也像是缺了一块。
      这样……好累。
      她隐约间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瞬间。当然现在也只是万千痛苦中的某一瞬间,而曾经遇到的时刻,竟也是十分地漫长。汗流浃背,头疼欲裂,一动不能动地被挤压在一个逼仄的空间中,如同在地狱中经历不情愿地轮回。
      光,火——她都见过,都记得。不是这样扑面而来的火;只是通堂明亮的烛火,在如同茧壳一般的堂内闪耀,一直闪耀。
      “你是我的罪人;我亦如是。”她脑海中猛然冒出这句话。是谁说的?是谁在说?
      她没有辨认出说这句话的人,却听到了来自现实的熟悉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狂风破浪的声音出现。
      夏王他坚毅的面孔如同爆裂的晨光,在众将士的眼中金颜闪耀。他根本没有废话,从他身后冒出来几个士兵围住了柴座,兜着从附近水源处一筐筐的河沙,扑倒在齐胸高的柴火上,一会儿的功夫火势已经熄灭不少。
      就在同时,夏王已经在火的缝隙间踏地而上,用手中握的那柄刀挑断了她腿上绞住的铁链,身体顺势挺起,一手揽住她悬空的身体,双脚踏在已经开始燃烧的木柱间,用刀的另外一只手挑断了她手臂上的铁链。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将她从木柱上解救了下来,身体稳稳地降落到了地面。他已经做好了火焰冲天的准备,早就命令将士往他从头到脚浇了一层冷水,但冲破火焰,一手抱住她的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双手自然而然地抱紧了她,才降到地面上。这一回的功夫,他已经察觉出这冰冷的气息原来来自她,准确的说,是她的白衣。
      松开手,她站在地面上的众人面前,毫发无损。这大概是所有人最为吃惊的事情。甚至于夏王相比,他身上极其微不足道的伤害都过分地被夸张了出来:发红的面孔散发着迫人的气息,湿哒哒的衣尾缩在了一处,右膝盖处被猛然烈起来的一处火焰蹭破了,还有被蹭的漆黑了的双手。而她,则仍旧一袭白衣,干净动人,身上除了鞋子,竟没有一处破损,只是面容仓促无力。
      他根本不顾众人神情上的惊愕,阴沉地盯着众人,道:“我们现在还在野外,战场游击,这么兴师动众是引狼入室么!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自觉理短,不敢言语。
      “报夏王。昨夜军中传出一张纸条,上有苏姑娘通敌实据。苏姑娘实在奸细无疑。”一兵通报。
      “无疑?”夏王皱了皱眉,伸手一张:”为何不告诉我?”
      “这……”小兵为难道。
      “舅父。是我下令的。”李德勇毫无畏惧,但带有几分暴躁地说。
      李义迁看着他,脸色愈发阴冷了起来:“几个月前因为营妓侵犯一案我确实交予你处罚兵士之权,但苏姑娘并不是营中兵士,而是我们大夏营军的客人。你怎么这么鲁莽?”
      “证据在此。”李德勇气势汹汹地双手奉上了纸条。
      夏王并未结果,而是一直默默站在背后的张义师接了过来,轻声念道:“青莳死士:谨速传报。裴。”只周围几个人听到了。
      但全场安静,这话已说了一会,周围的人却全部不敢言语,只是脸色冰冷地看着她。
      “这纸条从何得来?”夏王犹带着一丝狐疑。
      “大雁。”李德勇马上答道:“昨夜有兵士为野炊打落一只大雁,在鴈腿上发现了这张捆绑的纸条。”
      大雁?张义师心中一动,抬头望天。果然又见一只。如此想来,最近天上确实多了许多的飞禽。游击会州的时是秃鹰,现在又是大雁。
      想到此,他赶忙问:“可还留着?”
      一小兵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交到他手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雁确已死亡,但却无箭痕。也就是说,这只雁并非中箭身亡,并不是兵中营士为打饥荒所谓。这么巧落在营地中间?不,这一定不是巧合。字是裴迪手迹不假,但事不一定真。
      他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这只雁是故意要让它落在营中,让众人发现,这根本就是用来搅乱视线、迷惑夏军之伎。
      纸条上的字一经念出,苏青莳早已明白。未见此信时,她还以为是裴将军发给自己的消息。可是一听这纸条中话说的这么清楚,显然不是为了让自己知晓,就是为了被夏军发现,把自己一步步置於陷阱。
      她心中通晓,终于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他们不是要证据吗?那么,就太简单了。
      她轻松迎上,向夏王行礼,道:“请夏王容我解释。”
      夏王心中泛着复杂的情绪。李德勇性情浮躁,容易激动,他何尝不知。正因如此,他才十分确定这场戏是德勇所为,苏青莳应当是被诬陷的。只是事已至此,她又该如何自证?至于她是裴迪派来的奸细吗?他心中并不能确定。但是这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如何稳定军心?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他沉吟片刻,还是允诺,问道:“那你说吧。”
      苏青莳却摇了摇头,道:“信笔俱在,我自知用言语无法辩解清白,只求借大王一力。”
      他疑惑道:“怎么借?”
      苏青莳一指天上飞雁,道:“天上飞雁,请大王再打下一只。”
      众人疑惑,但他答应了她,拿起弓箭,举臂拉弓,弦声清脆欲裂,又轻巧弹开。一声风呼啸而过,那只渐渐远去的雁便落向远方。
      “你去取来。”夏王从身后的志士中随意指了一个士兵。那人远远地跑了过去,众人盯着他远去,又疑惑地看着她。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抬头望天,神情纹丝未动。此刻低下头来,却又恭谨向夏王道:“大王,请再借我一力。”
      夏王惊讶地看着她,眉头忍不住动了一动。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她不为所动地说道:“请再击落一只。”
      第二只落下来的时候,众人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起来。第二个小兵接着第一个小兵很快地跑了回来,一只接着一只呈上来。
      两只箭的腿上都系上了红色的线绳,上面都附着一张白色的纸条。张房从鴈腿上接下纸条,看罢,呈予夏王。但夏王让他直接念了出来:
      “青莳死士:谨速传报。裴。”
      众人一惊,又是一张证据。苏青莳终于开口道:“如大家所见,这只雁与其他雁都一样,都被标上了宋军的标签。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字。这我做不了手脚,若不信,请各位再打落一只,即使再打落十只也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这大雁并非人类驯化,在天空中自然并不会固定地飞到某个地点。因此,在我们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一定也已经有无数大雁已经飞了过去。那么我如何能够确定地受到某一条消息呢?所有的大雁腿上都被附上这一条消息,当然可以确保我收到。但这种方法太不合算,如果像今天这样被大家拦截,我岂不是很容易就被引起怀疑?他们要靠我传递情报,怎么会让我这么快就被引起怀疑呢。没有人传递消息会这样不小心。”
      “既然已是死士了,活着不活着也无所谓了吧。只要能传递消息就行。”她看到李德勇极其不服气的表情,轻轻笑道:“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吗?”
      有些人犹疑着点了点头,更多的人是在观望。
      她寒气凛凛地微笑说:“可是,那我该怎么传递情报呢?自从我来后,一举一动都是被监视的,我根本没有任何自由活动的空间,更不可能向外传递任何情报。”她看到李德勇突然犹疑了一下,顿时明白自己说的果然不错,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被监视的。
      但李德勇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们宋人的把戏我又怎么能知道?只是不能让你得逞罢了!”
      她看着他这么狠心笃定的表情,忍不住一而再地怀疑,为什么要用火刑这么残酷的方式?如果只是害怕自己传递消息,大可随意杀死自己,掩埋了事,也不过于声张,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甚至可以试图传递假消息回去。可是既然选择了火烧,摆明了就是要大张旗鼓,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的事情摆在了台面上。
      她已经开始怀疑中间有人插足,没有这么简单。倒不如试一试好了。李德勇不是急躁吗?那就来试一试好了。
      想至此,苏青莳只得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无奈地叹口气,摆手道:“我不过一个弱女子,手不能扛,肩不能提,不过弄弄笔杆,唱唱歌,能对夏军有什么危害?再说,我又不懂这里的地形,也没有门路,让我叫一只大雁下来我也不会,根本没有可以联络的人,又怎么传递情报呢?”
      李德勇冷笑,他不傻,自然知道苏青莳是在套话,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决意要杀死她。但他被她这故意装傻的热情激怒了起来,忍不住跳起来冲她吼:
      “你无辜?就算你不是使奸计让人替你传递情报,你这恶毒的夫人就会下手毒死营中两万五千将士!这笔账怎么算!”
      李德勇终于气急败坏地说出了真正的缘由,并进一步向夏王请示:“舅父,有可靠的线人已经传报,此女子狡猾异常,惯会下毒,留不得!”
      夏王脸色阴翳又充满好奇,还是问了出来:“你怎么知道?”
      “这……”
      李德勇突然一停顿,想起了那人让他不要说出来的事实,这也不是什么体面的合作,只想支支吾吾地含混了过去。
      事已至此,她心里猜到了几分。面对偌大的兵营,只得无奈叹口气,说道:“自然诸位将军已经想的这么全面了。那诸位将军何不趁夜黑风高将我偷偷解决,非要用这么宏大的场面要让我尸骨无存,尽失颜面呢?”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烧死她不是随机的举动,选择早上烧死她也不是为了掩埋烟火的痕迹。这件事在李德勇等一批将士手中已经思索了一晚上,终于斟酌损益后达成一致。
      对她进行“奸细”之语不过是个盖了个帽子,实际上,他们如此确信她会给己方带来更大的损失,是因为有人向夏军传达了不同的情报。这情报不是纸张上所说的“谨速传报”这么简单,而是另外一条更为恐怖的命令:
      “谨速投毒。”
      他们想消灭的,不单单是苏青莳这个人。而是她和她身上的毒药。
      李德勇在她房间待的那几分钟,是为了搜寻毒药,却只搜到了棉衣。如果什么都没有,那么他以为毒药一定在她身上。
      她猛然抽了一口冷气,她的直觉告诉了她泄密的来源。
      是老狼。
      整个兵营里只有你知道我会磨炼草药,并以有生命的草木下毒喂药。裴迪虽然写信说让我传报,其实,是你跟他们传递了更恐怖的事实。你告诉了他们,我不只是传报,其实,我是来投毒的。
      他们想要消灭的是我身上携带的毒药,而你,是想通过消灭我的人,来消灭我的能力。
      不,这怎么可能是老狼的主意。这么轻微绝妙,实在太是裴迪的风格。
      正在此时,张房也猛然获得了头绪。他想到了兵士们一定会采用极端的刑法,只是没想到却是火刑。可是……这姑娘从火刑架上下来,却没有半丝损伤。这却是极其不正常的行为。即使她身着冰蚕圣甲可以解释,但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想要的答案在裴迪的这一行字中。
      青莳死士……
      他恍然间发现,裴不是要传消息给苏青莳,让她替自己卖命,也不是要让苏青莳替他传递什么情报。裴迪是个不可思议的人,他实际上是毫无畏惧地向整个夏国传递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启示。
      苏青莳是死士。死士,显然不以死为惧。以此名呼之,却又太过粗鲁无礼。但裴迪说的没错,她确实抱有不怕死的决心,而且就在刚才,她还死里逃生,她的精神确实是不可战胜、不会死亡的。不怕死,而且不会死,这才是死士的真正含义。
      可是精神上不会死还算不上什么,她的□□事实上也是无法突破的。裴迪的话,正是要诡秘地提醒夏军,她乃奇人。她是从宋军而来的奇人,这能说明什么?宋地乃是不可小觑的哟。
      那么今天这烟火……反而给了宋军所想要的,那就是夏军的恐慌。他们相信了她是不死之士,相信了宋军有冥冥中天注定的护佑,能让一个来自宋地的女人毫发无伤地从刑场中走下来。宋军才是真正天之骄子。
      这对士气将是多大的损伤!张房心中一寒。
      她太幸运了,没有被火烧死。可是问题来了,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到,裴迪本可以把她当做美人之计送过来,并暗自作用。但他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大张旗鼓地宣扬她是奸细。只要说她是奸细,夏军就必然不会放过她。无论用什么方式裁决,她一定都会死在兵士手里。这样一个貌美如仙的女子,本来就已经深入险境,如果真是用心派来的,怎么会在自己身上□□一刀,更加危险?
      不,裴迪对这女孩子的态度并不简单。相反,应该是极为矛盾的。他一方面想让她死,一方面又希望她达成不死的神话,这样才能给宋军带来好处。这反而说明,裴迪根本不信任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也不信任裴迪,事实上,她也是带着自己的企图而来。
      想至此,张房心理更加深重。
      裴迪这么用力要让她身处险境,在无形中却揭示了一个令人发指的事实:那就是无论用什么途径,她都不可能死。
      难道……她是妖怪。
      张房突然想到到了一个独特的细节。她刚从火刑架中下来时,一秆枯茎从她袖中飘然落下,茎秆有一根手指那么长,这东西不过是营地里随地所见的枯草,在此时的季节中应当枯黄,仿佛已经被时光榨干了生命力。可是它却碧绿鲜艳,好像春天已经到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么会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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