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寄》知禾

4、第四章 本宫瞧你能

　　日子过起来飞一般快，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转眼就到了太子生辰前天，这天玲珑坊应邀提前入住太子府偏院为明天的寿宴准备。

　　除了玲珑坊，还有别个不少杂耍班子，舞伶班子也先后抵达，忙着清理各自的随行行李，人人都是折腾的灰头土脸，早早都漱洗了睡下，免得明天出了差错，谁也担待不起。当然还是有不少人抱怨没能好生瞧瞧金壁辉煌的太子府。

　　其实他们又哪里知道就算没有这些劳什子的杂事，也是出不得偏院的，太子府又岂是这等许布衣百姓能随便说瞧就瞧的。

　　躺在榻上听人抱怨明天想必也会忙得人仰马翻，更是有机会没时间。暗想我或许能偷个闲，毕竟我不登台，一旦演开了也就没有我的事了。可是我才不想在在太子府里四处闲逛，不说这太子府早在十年前就逛过了，现在应该并无多大变化才对。就算是被整个翻修一新，我也兴致缺缺，毕竟记忆中和父皇一起去的太子府只有一个。

　　当年父皇领我到此，告诉我将来我封了太子就要出宫移居太子府，可一直没居成，不想十年后还当真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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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被出出入入的喧闹嘈醒，跟着乐坊将准备好的器具搬到太子府主院的空场旁，去时已经有不少府里的仆役们在搭台挂彩。

　　转身看见铃儿在一群人里转悠，便迈开步子向她走去：“怎的，紧张得站都站不住了？”铃儿闻声扭头，看见是我，展开了个灿烂的笑颜：“是啊，长这么大头一遭见这么大场面，不晓得会不会出岔子。”

　　我一愣，这铃儿今个儿还当真承认得干脆，也不嘴硬抬杠，看来是真的吓着了。笑着拍她的头，安慰道：“区区一个太子府就把你吓成这样，那日后你真红透天的时候，连皇上都要请你进宫，还不得吓傻了？”

　　铃儿拍掉我的手，显得不大高兴：“说得跟真的似的，你我谁也没见过皇宫怎么样，指不定你去才吓傻了呢。”

　　我说：“没见过怕什么，要是能得到当今天子青眼有加，傻了也值，不是吗？”不自觉又轻拍上她的头。

　　铃儿这次下狠劲打掉我的手，手背蹭地红起来，她干瞪着我，声音里夹了火气：“不准摸我的头，我又不是小姑娘，整天被摸头，叫人笑话了。”

　　我揉揉手背，状似无辜地打趣她：“还知道不是小姑娘咧，下手这么重，你不准我碰你的头，你还碰我的手呢！”故意扬扬被她打红的手。果不期然见铃儿作势要打我，赶紧退出一大步，堪堪躲过。铃儿不依，要继续追过来，听见班主唤她，还猛瞪了我一眼，才悻悻然收了手，扭身走开。

　　瞧着她又重新活蹦乱跳，适才的紧张已不复见，挑起嘴角帮忙收拾，心道：若我那可怜的皇妹尚在，也同铃儿差不多大小了。我从初见就真是拿铃儿当妹妹疼，心里也觉得亲切。

　　不多时乐坊的乐子都已经开始弹唱，还有舞酿应声起舞，太子府里也陆陆续续迎来了道贺的众人，门口炸开了鞭炮，一时间整个大院都沸腾起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均是衣饰光鲜的富贵人家，都是笑眯了眼地道贺寒暄，家长里短的。眼见着人越来越多，我置妥分内的活儿，向班主告了假，回偏院落脚处歇息。班主见万事俱备，答应地也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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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过迎客的主道，绕到院子后的长廊，瞬间纷杂的声响静下了许多，只有偶尔从廊壁的花窗可见一墙之外的另番天地。延廊种植了不少花草，正值这春暖花开之际，繁翠叠叠，竹苞松茂，夹杂几点娇艳的蓓蕾，幽静得令人不敢擅自打搅，怕惊扰了叶尖上挂着的冰晶搬的露珠，浑圆剔透，诱人心生怜爱。放缓了步子，悄然行在长廊之上，目光始终被道旁的景致吸引。

　　一团飞絮随着微风几个回旋，从我鼻尖拂过，带着被阳光蕴染的温热，视线不由自主的随着它飘舞的轨迹，直到落在墙隅，心脏猛一顿，迈开的脚也僵硬了，目不转睛的盯着墙角不起眼处几株瘦弱的小白花，花极小，三片花瓣不交叠，将素白的花蕊完□□露在外，叶也生得稀疏，不仔细根本很难留意这几株跟杂草无异的野花。

　　我却是认识的，那是母亲入宫为妃时带进宫的，在她还是江湖儿女时犹以毒药擅长，这便是毒药归羽的主要原料――归羽草。世间尚存的极少虽然貌似野花，但性子奇特，对其土壤诸般挑剔，可一旦生根就如同杂草般不需浇灌，自生自长。

　　母亲虽在决定入宫为妃后，已不再炼毒，但归羽她已养了许久，怕从此绝迹，不忍舍掉，便在宫中花圃开出一小块养上几株。其实单一味的归羽草是炼不成毒的，而母亲也有意没有带辅味药材，纵也安心，任它在宫中的墙隅里自生自养。

　　我九岁那年，看见小晋拿了宫外的风车玩，死活嚷着要出宫，父皇不放心我在外面的野市流连，便准我到太子府小住几天，我在府里闲逛，摸到贪玩时从母亲花圃里摘得的归羽种子，索性寻个不易找到的地儿种下，没想到梅风地溽，虹雨苔滋，竟然让它长活了，如今再见，竟有重遇故人的感觉。

　　忍不住出声轻吟：“只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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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觉到身后有脚步声，迅速收拾心情转身，随即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少年应当意气风华，今宵挥情，不问明朝，小兄何以感叹年华如逝。”

　　从拐角出踱出一名年轻男子，身形削瘦，却减不了半分高贵的气度，相貌平凡却掩不住明瞬中的光华，金冠束发，一袭素白长衣，细辨可见其上绣着同色的兽纹，这是皇家才有的特权。

　　惊慌只是转瞬而已，我对着来人弓身行礼，笑问：“良辰佳期，普天同庆，殿下又为何时辰尚早就避席至此呢？”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挑起个饶有兴致的浅笑：“小兄何出此言？”

　　我恭敬地回答：“殿下身着祥兽，气度仪表皆非凡人，定是皇家中人。”男子微微点头，继续问道：“今个太子府里宾客满堂，皇室亲贵众多，何以断言我乃太子？”

　　见他承认自己身份，我撩起衣摆，双膝着地跪在他面前，行叩拜之礼：“草民卓云青见过太子殿下。”行完礼接着说：“今天乃太子殿下寿辰，朝野亲贵前来拜贺，自当是行宾客之道，贺寿为先，又岂有避席之理？草民妄自揣测乃是殿下不欲束于俗礼，到此处透个气来了。”

　　太子赞许一笑：“既早识得本宫的身份，为何现在才行礼？”察他笑语并无责难之意，我也舒心微笑：“草民也是妄断，不敢猜度殿下圣意，又恐贸然行礼唐突了殿下到此的心意，请恕草民斗胆。”

　　太子闻言开怀大笑，抬手示意我起身：“这样说来倒等于是本宫被你一绕，才自露身份的啰！难怪你先前见到我也不行大礼，敢情是认准了本宫纵然不是太子也是个皇子，只等着本宫乖乖上钩，自表身份。你倒是好胆量，好心思。”

　　我弯腰叩头道：“草民不敢糊弄太子殿下。”

　　“好个不敢，你这一推脱，本宫只有吃哑巴亏了。”太子面露喜色：“你也别敢不敢的，本宫恕你无罪，起来吧，瞧你不是府里的人，是哪个班子里的？”

　　我忙答道：“回殿下，草民乃玲珑坊一名教琴师傅，想回偏院，不敢穿席而过，才绕这里回去。”

　　太子摸摸下巴：“哦，原来如此，本宫瞧你能查善辩，心境明亮，又懂得进退得体，见着喜欢，就在这儿陪本宫多聊两句解解闷。”

　　我道：“太子殿下垂青，乃是草民有幸修来的福气，只是草民一介乡里，每什么见识，若是太子殿下不嫌草民口拙思顿，草民就感恩戴德了。”

　　太子眯着眼打量了我一番，走近一步：“本宫命你不准以草民自称，也不准恪礼，本宫难得偷得半会闲，为的就是远离那些繁文缛节。”

　　我心中甚喜，忙应道：“是，在下……”瞥见他警告意味的眼神，改口为：“云青知道了。”

　　果然，太子露出满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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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太子闲聊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有仆从来报三皇子到贺，他才放我离去。我思忖着这太子穆烨竟半点也不像他父皇景仁帝，厌烦粉饰太平的宫廷，满心思的风花雪月，慕春感秋。幸而为人温谦，待人宽厚，倘若无奸佞篡乱，由这种没有疆土野心的太子接掌天下也算是百姓之福……

　　可是世上之事……

　　摇摇脑袋，责怪自己不应再想朝堂之事，既然至始至终对江山毫无眷恋，在这儿自操哪门子心，难道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自嘲一叹，脚下也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