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寄》知禾

33、第三十三章 一派贵胄的

　　入夜，辗转无眠，与顼言庄并肩在“雨织”水榭中，夜空如幕，上演着繁星的舞蹈，月娘羞涩地垂着头，替池塘中已渐渐收拢花瓣的荷花披上朦胧的纱衣，隐约泛出柔和的光泽。竹影摇曳，沙沙作响。我静静看着，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在宫中与顼言庄相伴的夏夜，水溶清蟾，叶喧凉吹，竟如同此夜一般清幽宁谧，恍惚神思。

　　顼言庄轻轻揽过我，让我的头枕在他肩上：“素月分辉，银河共舞，表里俱澄清。”

　　“言庄，在想什么？”

　　“嗯……想刚见到你的时候。”

　　“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扭头应声问道：“既不是温柔红袖，又不是如花美眷……”

　　顼言庄抚上我的额鬓，笑叹：“没有人说过你的魅力吗？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或许赤金美玉令人心生倾慕，我却对隐于沙土之中的珍珠情有独钟，比起任何珍宝更加夺人心魄。”

　　我失笑：“仅仅太子府一瞥，你能了解我多少？”

　　他也随着勾起唇角：“不多，但就那双明如秋水，灿若星辰的眼睛便足够了。当时我就在想，这清艳绝伦的瞬光真是凡物？”

　　我面赧，不想让他再胡说下去：“穆仪是个怎么样的人？”我试探地瞅他，期待知晓他眼中的穆仪究竟如何。

　　“他？他也是有一双冷冽如水的沉静眼眸，却始终藏不住孩童的天真，也会想要朋友，向往宫外无拘无束的自由，坚强到使人从不怀疑他有绝对的能力守护自己及关爱的人，同时也脆弱到让人不由自主想满足他微薄却虚渺的愿望。”顼言庄仰望满天星河，悠长往思道：“他只是我生命中的短暂过客，可是依然记忆犹新，深刻到无法忘怀……”

　　听了他话，莫名感动，他果然知我，了解我独自在深宫的寂寞与隐忍，微颤启唇：“那你是因为他，还是单纯喜欢我？”

　　顼言庄不甚无力地摇头洒笑：“这叫什么傻话，他当时只是个孤单的孩子，让人萌生恻隐之心而已，你，卓云青，连我自己都不大敢相信，或许是初见的惊艳，或许是日后的熟悉，发现你与记忆中的穆仪似像非像时，已经怦然心动。”他扳过我的脸，直视他的款款深情：“云青，不论是学通经史的智慧，处变不惊的胆识，攻于城府的狡猾，巧言善辩的机敏，都出乎我的意料，这些全是活生生的你，而不是穆仪的影子，当发现除去尘埃后珍珠竟光亮润泽，璨灿生辉，叫人如何能不惜心珍爱……”

　　唇上印下两片温润，是他轻柔而细致的吻，和他的话语一样有着诱鼓人心的魅惑，竟沉醉在此时的轻怜蜜意当中……良久，胶着的唇舌才缓缓分开，我气絮不稳，脸上像要烧起来，心里却漾出涟漪，一圈一圈传递着甜蜜，仿如梦境一般。

　　平缓气息，我依在他身旁，心中已打算劝他放弃夺位之争：“若是世事不如己愿，一夕功败垂成，你又会作何打算？”

　　肩上的手掌稍稍用力，他冷傲自信的声音响起：“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

　　心脏仿佛被人徒手揉捏，悲伤地看着他，狷狂自傲的侧脸在月光下飞扬着不逊于华练的神采。闭上眼，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堵在心里终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自私地安慰自己，就今晚，只是享受清华的夜色和醉人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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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顼言庄的安排下，二皇子顺利地邀请到三皇子到行宫香尘居小聚，煮酒论道，，书剑棋琴。

　　院子里浓荫蔽日，清风徐徐，盛花似锦，浓香沉坠。三皇子穆颖单刀赴会，只身前来，没有亲信，连半个侍从也没有，明显不欲让外人所知。

　　穆颖剑眉斜飞，狭长的眼睛闪着精悍，高鼻薄唇，与穆煊的俊秀不同，凭添几分逼人的英气，虽只是初行冠礼，精于武术勤加锻炼的身体已高过同龄人许多。着皇子彰显身份的绣衣金冠，宝剑雕佩，一派贵胄的凌人气势表露无遗。我之前只在三皇子府上见过，却离得甚远，连腔都没搭过半句，但是这股子不输于顼言庄的气势让我颇为满意这位小皇子，可惜他只醉心武学，若是志在天下，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文治武功的英主。

　　欲速则不达，纵然穆煊急于和穆颖达成默契，也不敢急功冒进，只是单纯的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增进兄弟情谊。侍卫都站在较远处，整个小院仅余下六七人，除去伺候茶水的宫女太监，稀疏的人影使我再也无法遁形匿迹，穆颖嘴上与穆煊闲扯，眼睛却时不时瞟上我两眼，丝毫不掩饰好奇。

　　穆煊本就擅长察言观色，八面玲珑，摆出一副亲切的笑脸：“三皇弟，你虽与顼大人时有来往，可对云青却知之甚少吧！”

　　果然穆颖闻言转头看我，承认道：“嗯，只道是顼大人的侍从，一直没有机会论上交情，皇兄不妨说说。”穆颖除了在自己府上，在人前都疏离的称顼言庄为顼大人。

　　“呵呵……”穆煊有看向顼言庄：“皇弟平日勤于练武，有所不知，这卓云青可是顼大人亲自从太子府要来的，人品清华钟毓，更是习得一手好琴，惊艳无双，当日太子寿诞上艺惊四座的便是此人了。”

　　“哦？”穆颖一向不愿多探知朝中秘闻，见他意外，料想他对我的来历并不详知。

　　言尽于此，我在想装也是自欺欺人，上前行礼：“二殿下谬赞，草民只是琴师出身，论起弦上的造诣，万不敢妄称‘无双’二字。”

　　穆颖兴致一起，也不多客气：“当得起，不如此下也奏上一曲，让本宫开开眼界。”

　　我道：“草民不敢，三殿下有这等闲情逸致，是草民的荣幸。”

　　穆煊近来虽与顼言庄亲近，却也未听过我弹琴，便也附和道：“是啊，一曲曾为太子献艺，我们兄弟却从无耳福，今日便为我兄弟二人奏上一曲如何？”

　　瞟了一眼顼言庄，他浅笑不语，眉眼之间淡淡得意，我才应道：“得二位殿下垂爱，草民感不自胜，定当依从。”

　　旁人迅速架起琴案，焚上金猊绛香。我步到琴边，抚上琴身，乃雅致古朴的相木琴，外表光洁，隐隐泛出微光，转身问：“二位殿下想听什么呢？”

　　他们颇有犹豫，穆煊缄口不答，全凭穆颖作主，穆颖得到他的示意后，灿然笑着站起身，行到空地，握上剑柄：“不如就由本宫出题吧。”

　　我会意，坐到案后：“殿下，请！”

　　只见他缓缓抽出腰间通体银白的剑身，挽起个小小剑花，身形猛然一跃，动如脱兔，纵至半空，手中的长剑赫然翻飞，如银花怒绽，骤雨疾驰，快捷的招式令剑下破空，发出一声声清越的低吟，刺入耳膜，一式“啸长风”耍得威风八面，霸气凛冽。

　　我忍不住心下暗喜，了然他是以剑为题，而且，这套剑法我很熟悉，顼言庄的惯用招式，他练剑时常用，穆颖果然是顼言庄教出来的，出手不凡，只是剑招虽准，可过于求快求急，反而失了剑诀的精妙。

　　按上琴弦，铮铮琴音流泻而出，配合剑招，行云流水般轻拨巧拈，直到琴剑交合，神韵一致，才缓缓调整曲律，当要毅然突击时加急手法，滂沱气势如山洪直下，冲破江湖；当要细致精巧处顿弦缓奏，如细雨纷飞般绵长，沾雪飘羽般轻盈；到要迅猛奇袭时，音律振荡如离弦之箭直插云霄，如展翅鹏鸟飞冲九天。穆颖反应机敏，心思惕巧，剑法不及过半，就已察觉剑随琴动，比之以前更加得心应手，威力倍增，明了地转头对我会欣展颜，更加投入到剑术突破瓶颈，更上一层的兴喜亢奋中，行动也更加舒展流畅，已不用我以琴为引，自己掌握剑诀的变化玄机，竟能和我同步而至，如影随形，一招一式都契合得天衣无缝，浑然天成。我心里欣喜，直叹其天资聪慧，实乃可造之才，对这个小堂弟又生出几分好感，如此伶俐英武的男儿生于皇家，是元天之福，凤火之福。遂而更加用心配合他，能这般纵琴挥剑，着实酣畅淋漓。

　　一曲方休，穆颖还剑入鞘，站定调息，含笑相望。穆煊与太子一样，并不醉心武学，看不出这其中几经跌宕起伏，只击掌笑道：“哈……三皇弟好剑，云青好琴，本宫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妙啊！”

　　穆颖向我走过来，空中四目交会，方才神交融洽，此时相视而笑，尽在不言中，他迟疑开口：“呃……本宫该如何称呼？”

　　我有些好笑：“三殿下贵为皇子，直唤草民名讳即可。”知他是见我年长，又算不上熟识，一时不知如何相称而略显尴尬。

　　他略一深思，道：“好，本宫今日听得云青一曲，犹如醍醐灌顶，灵台清明，佩服……原只以为斯文隽雅，不想竟是个月苑仙葩般的妙人，本宫惭愧。”

　　被他这样直白的夸耀得不好意思，垂首道：“三殿下过誉……草民……”

　　突然一阵冰凉袭至全身，胸中抽痛，勉强撑住琴案，可虚软的四肢支不住身体的重量，滑落倒地。没有预料之中的撞向地面，而是被一双修长精瘦又强健有力的手臂接住，即使心智武功不逊于人，身体还是透露出少年独有的青涩。

　　穆颖扶住我：“云青？”

　　抽痛只在一瞬间，归羽的效力被压制，时有时无，上次发病后未免生疑，我这接连几天都有服用范昊给的药，算来也差不多，以后就不用继续服用了。

　　“云青……”我才喘上这口顿痛的气，就被随之赶来的顼言庄硬扯过去：“又疼了？”

　　我摆脱他的桎梏，摇头：“已经好了。”

　　他深锁眉宇，对我这种症状十分不悦，却又无可奈何。穆煊也凑过来：“怎样，好些了吗？”

　　同时得三位高贵的人物如此关切，还真有点受宠若惊，忙道：“不碍事，草民比之以前已经好多了，范太医果然高明。劳二位殿下忧心。”

　　穆煊哈哈大笑，打个圆场：“没事就好，有范太医倾力相助，自然不久便会痊愈。”

　　虚惊一场，院子里又重新谈笑晏晏，穆颖因为剑术的缘故，对我热络起来，穆煊喜闻乐见，把我归为自己人，穆颖和我投缘，他自然高兴得很，只有顼言庄偶尔闪现一丝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