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又戏弄我 ...

  •   在凤台留居两个月了,本打算事了就马上离开,难料此处对我好似有着无形的吸引力,使我久久不愿离开,干脆在此安家落户,反正身无长物,无牵无挂,也不怕行踪败落。后来发现城内巡兵并非刻意盘查外来人,询问才知久已不查前朝遗民了,看来是我抬举自己了,也就安心住下,在一家乐坊里讨了个教习师傅的差事,包食宿,日子倒还惬意逍遥。

      “卓师傅,卓师傅……不得了了……” 远远一声声清脆的叫唤传来,我料到来者何人,也就懒得理,继续合上眼。

      可还没眨眼功夫,就被连摇带拽地弄得头昏眼花。只得不情愿的睁眼:“铃儿,什么事大惊小怪的,你也不小了,还整天叫叫囔囔的。”

      铃儿瞪着我直喘气,显然是急跑着过来一时接不上气,没法开口,又不满我的取笑,只能干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我不禁失笑,轻拍她的肩,帮她顺气:“不过,铃儿还是小女娃儿,能再叫囔个几年呢。”

      “才不是……铃儿十四了,不准说我小!”铃儿鼓着梆子,颇为不满,眼珠儿轱辘一转,语带挑衅:“卓师傅不也才是个不及弱冠的毛头小子吗?”

      “你这丫头就是嘴上不饶人,我不跟你计较,但是天地君亲师,要尊师重道,你对别个的师傅可不能这般没大没小。”跟她拌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铃儿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又来教训人了!”她挠挠耳朵,吊起眼:“别的师傅都又老又古板得很,说上两句话都难,哪有功夫说点别的。”

      “呵呵,那我可以认为这是铃儿在赞我善于变通咯?”与铃儿拌嘴一直是我在乐坊的乐事之一。

      果然铃儿白嫩的小脸红了一大片,失口否认道:“谁,谁赞啦,我是说……哎呀!”铃儿突然大叫一声,吓得我缩了下脖子,忙问:“怎么了?”铃儿一边猛拍自己的后脑一边说:“怎么把正事给忘了,班主说有大生意上门,让所有人马上都到正厅去,我特意来找你的。”话没说完拖起我就往正厅赶。

      她身形娇小,矮了我一大截,我被她拖着,走得挺别扭,可也不愿违了她的意,又忍不住逗她:“唉,做事毛毛躁噪,还喜欢顶撞师长,这种样子谁还敢娶你哟!”

      果不期然,铃儿蹭地转头,脸色绯红:“谁,谁要嫁人啦!”

      “啊?”我故作吃惊,提高音调:“不是说不小了吗?明年托班主给你说户好人家……”

      “你,你专会欺负我,我去跟素月姐姐说,让她们都不理你,看你这琴还怎么教。”铃儿不等我说完,就急着堵我的嘴。

      我好笑,见她招架不住,更加玩心大起:“素月?人家可是冰雪聪明得紧,用不了多少时日也轮不上我教,倒是你这个小丫头,没有我教你新作的曲子,看你还怎么唱下去。”

      “哼!就知道夸素月姐姐,可从没见你夸过我什么,整天小丫头,小丫头的,好歹人家都说我是玲珑坊的百灵鸟。”铃儿噘起嘴,愤愤不平脚下的动作更加快了,她是明知到我迁就着弯腰走路不舒服,存心要看我的笑话。

      “小丫头不害臊,还真敢说啊。”我尽量迁就她的步子,只觉得心里乐:“人家客气话,你还当了真?”

      铃儿十分认真地回头瞪了我一眼:“客气不客气的我不懂,但论起唱曲来,我可是自信得很,谁不服,大不了推开了比划比划,自然清楚得很。”

      我莞而不已,这铃儿就是坦率得可爱,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直言不讳的性子煞是叫人羡慕,而我自幼生长在深宫内院,早早学会话说三分,必要时连这三分也显得多余了,一句话在肚子里千回百转,出了口就当不得信,宫廷里阿谀纷争磨灭了真心,除却亲近之人倒真没几个能谈谈心的人。如今碰见铃儿,不由生出欢喜,希望感受这毫无保留的纯真,对她也自然亲近不少,算得上是我在玲珑坊最热络的人。

      铃儿见我半天不回话,停下步子盯着我:“咦?卓师傅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探求的目光在我身上打着旋儿。

      笑意不自觉地浮上脸面,伸手拍拍她圆乎乎的脑袋:“百灵鸟儿大显神威,谁还敢多半句嘴呢?”语罢迅速向正厅小跑而去,不忘回头补充道:“不过就是太凶,没人要啰。”

      身后立马响起铃儿夹杂着薄怒的大叫:“又戏弄我,你为师不尊,等一下,别跑啊……”接着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

      前脚刚跨进正厅门,就看到全乐班子的人几乎到齐了,看来我是最后一个了,呃,也不算是,后面还有个铃儿。

      “云青,快进来,人到齐了我就宣布一件事。”班主连忙走过来,抓着我的小臂将我拉到人堆里。班主是个和气温文的男子,四十出头,虽谈不上俊朗却也生得端正,而常笑的脸长出不少笑纹,让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感,因为长我辈分,故也不称我卓师傅,而是直接叫我的名字云青。

      “卓云青”是我现在的名字,卓字取自母亲闺名,名则来自闲暇无事,在画摊看见的一幅山水题跋“屏风九叠云锦长,影落明湖青黛光。”画中浓淡相融的人间仙境如轻绸般缥缈宁静,即使并非出自名家之手,我却在无意中一见倾心,它给人安宁的触感,而这正是我最为渴求的,无论是我自己,还是父皇的铁胆遗臣,抑或当今圣上的宗庙朝堂,天下苍生,我都希望是安宁的。

      进到里头,班主抑不住微笑的点点人数,才满意地转身去到正中,提高嗓门对众人朗声道:“各位,咱们玲珑坊在凤台也是有些年月了,历经二代,一直是美誉不断,敝人颇感欣慰,也算对得起家父的嘱托,现今承蒙天恩垂爱,下个月玲珑坊有幸入住太子府,为太子殿下生辰献艺三天!”

      话说到这儿,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惊叹声不绝于耳,各说各话,无不显露出空前的兴奋,班主也笑眯了眼,瞅着面前叽叽喳喳的班众,似不打算马上接话,放任大伙儿彰显兴奋。

      可唯独我笑不出来,太子府?那绝不是我好奇向往的地方,太子生辰,亲临道贺的当朝胄贵自然是少不了的,我这等身份当真去得?倒也不是怕被人识破丢了脑袋,反正人生在世难免一死,而我八年前不死已是上天网开一面,白赚到几年安稳日子,这条命倒不显得珍贵,可要是连累了玲珑坊那就绝不是我所愿见的。心下里正在思忖着如何对付这一关,袖摆被人狠狠用力一扯,力道之猛差点没将我的衣襟拉开。

      扭头一看,对上铃儿瞪得老大的乌黑眼珠,她挑衅似的朝我挑了挑修得如柳叶儿般的细眉,为刚才的失利扳回一程而得意洋洋。她小脸抬得高高的,我只有一边重新整理衣物,一边摇头苦笑连连,感叹自己明明知道这丫头对我绝对是有仇必报,可还是忍不住去招惹她,只有自己认了。不过多亏它这一闹,让我反倒放开刚刚的烦心事,当年离宫时还不到十一岁,现时过八年之久,就算是见过我的人怕也认不得了吧,只要谨慎言行,应该没人会发觉才对,毕竟谁也不会去留意众多班子里小小一个教习师傅,心宽了,笑纹就不自觉地爬上嘴角。

      见我突然莫明笑得开心,铃儿用手肘捅了我侧腹一下:“刚才还不见怎么高兴,这会儿笑得跟捡到宝似的。”

      我意有所指地瞟了她一眼,认真地点头道:“是啊,不过是有个大活宝自个儿跑来让我捡的。”说句心里话,铃儿对我还真是一宝。

      果然,铃儿的脸陡的涨得通红,张口还没说出半个字,一个温润似水的声音截断了她:“铃儿,又跟卓师傅胡闹了,真是长不大的孩子。”随着声音来到的女子面容姣好,皮肤白皙,身形纤瘦秀致,正是坊里的当家台柱素月,她伸手捏了捏铃儿的粉脸蛋儿,转头面向我轻浅一笑:“卓师傅可莫要再任她这般胡闹,不然非宠坏了不可。”

      素月与铃儿是同时进班子里的,感情一直特别好,而素月长铃儿几岁,对她百般照顾宠爱,是亦姐亦母的存在。我对素月向来敬重,若非她的疼爱,像铃儿这样的孤女也长不成如此率真开朗的性子。我略向后小退半步,微欠身一揖,对铃儿,一来是因为她坦诚活泼,大而化之的性子,二来是因为她年纪尚幼,我一直也无礼仪之分,胡闹惯了,而对坊里其他的女子,我向来礼数周到,既是不愿与她们交情过深,以免日后连累大家,也是为她们的名声着想,乐坊女子本就多被人瞧不起,我也只能尽我所能,给予她们尊敬。起身对素月灿烂浅笑道:“今个儿铃儿还在说肯与我胡闹是因为我不古板,我可是高兴得紧,自然愿意由着她了,再说,论起宠溺铃儿,在姑娘面前在下可不敢当。”

      素月也听出我在有意调侃她,笑意也跟着加深:“呵呵,卓师傅这是在推卸责任吧,铃儿可是在卓师傅来了之后才更加没大没小的了。”

      我瞧了眼在素月身边做怪脸的铃儿,对素月道:“素月姑娘言之有理,这铃儿是该管束管束了,还有,姑娘与在下同岁,也用不着师傅长师傅短的,叫名讳就可以。”

      素月闻言弯起明瞬,掩口巧笑道:“还是上次众姐妹纷纷开口,才令卓师傅免了那些客气俗礼,现在反倒说我生分了?卓师傅什么时候不姑娘长姑娘短的,我自然也就改口,怎样?”

      望着素月眼中调皮的灵动,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素月,平常持重温婉,让人都快忘了她也是一个青春少女,免不了童心未泯,如我也是一般,自到了玲珑坊,我才找到一份轻松,一点纯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