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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故地重游, ...

  •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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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火凤台城初春

      空气中卷起缕缕微风,偶尔一阵阵地戏谑着行人的发梢,带者阳光的温暖。轻眯起眼,迎着光打量这城门之后的另一番天地:笔直的街道是宽宽的石墁路,不经意的几缕杂草从石缝间挺出,俏皮可爱,不由地勾起嘴角,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焰湖街,与记忆中唯一的一次截然不同。这条城内的主街直通都城中最大的湖泊—焰湖,由此处延伸而出的大街小巷贯穿了整个凤台城,是繁荣的起点。两侧楼阁林立,木搭石砌的各不相同,酒楼,茶庄,书坊,客栈,会馆……琳琅满目的匾额却多是用行草书写,心中甚喜,这里的人们还是一样,依旧偏喜飘逸华丽的事物。从不曾认真地品味这条街,慢慢地行着,沿街叫卖的小摊渗出缈缈的热气,托着高亢的叫卖声在头顶混为一团,人流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男女老少的嘈杂声就如同那小摊上的白烟萦饶在四周,没能用心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很单纯地喜欢这人声鼎沸的热闹,感觉有很多人在自己周围,活着的人,尽管是陌生的脸,却是流着热血的身躯,比冰冷的尸体更令我有活着的感觉,是啊,我活着,并且在八年之后重新踩上凤台的土地上,云烟过眼,恍如隔世……

      悠悠度着步子,偶尔侧目观望道边街景,不经意看见身边的一棵梧桐树,脚下陡然一顿,却是再也迈不出了。树干上明显突兀着一道深深的伤痕,深到愈合后仍旧留下凸出的创痕,树纹在此处被断然切开,伸处手指轻摩着树干,树皮粗糙的磨着手,心却被拉回倒了八年前,自己曾在这棵树下第一次挥刀杀人,血喷溅到脸上的粘稠浓重得令我几乎窒息,倒下的人那恐怖的眼神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挤压着我的胸口,心中一股恐惧无出发泄,只有战栗的发抖,用尽全身的气力将刀砍向一旁新栽的梧桐才能咽下逸到嘴边的惊呼,试图砍断那股庞大的悲凉,划破那凄绝的夜幕,却终究无法突破命运织给我的茧……

      “哟,瞧瞧,这是打哪儿来的小哥,竟然在醉花阁门前对着棵树发呆,好生有趣的很。”一个俏生生的声音打破了无休无止的前程往事,我惊愕地回头,暗叹刚才想地过于入神,竟让人从背后靠近仍没有察觉,不由心下一紧,毕竟我现在身处凤台,万是大意不得。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左右的大姑娘,丹红的薄纱裙轻覆在玲珑有致身段上,分明几许稚气的脸上却是浓妆艳抹,螺云鬓立在头上,好似真的会随风飘飞,她正转悠着一双杏目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侧头望向树旁的一栋颇显奢华的三层楼宇,飞檐铜铃,花窗纱帘,大门口还挂着大大的红灯笼,中间一块绀色木匾,赫赫龙飞凤舞书着“醉花阁”,门庭若市,出入着红男绿女,勾肩搭背好不亲热,堂内不时传出轻歌娇笑,好个有酒有花,醉尽浮生的醉花阁。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阵仗,自然明白这是家妓院,转而对着红衣少女温宛一笑:“在下竟在这芳菲四溢的百花丛边不赏花反观树,真是失礼啊。”

      “啊?”女子乍听我所言似是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朗声笑了起来,欺近我身边,攀上我的肩膀:”呵呵,瞧小哥一脸风尘,外地来的吧,第一次到凤台?不如去奴家那儿小坐一会儿,让婉儿为小哥设宴洗尘,也算尽了地主之谊。”

      我闻言轻笑,倒没推开她,只是依旧不紧不慢地答道:“承蒙佳人垂青,是在下三生有幸,只是不瞒姑娘,在下现下是有孝在身,恐怕无福消受美人恩了。”

      “哦?”她被拂了好意,不免语带失落:“当真如此也只有作罢,全只作缘不逢时,不过日后若是小哥偶感他乡孤寂,一定要来找婉儿啊!”语罢才讪讪滑下我的肩,莲步轻摇,进入醉花阁中,其间还回头再招呼了一声,甚是不舍。我低头嘲弄浅笑出声,不舍吗?随即转身离开醉花阁,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瞧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是不舍吧……我以为自己改变了,凤台改变了,可是原来有些本已逝去的东西却是硬生生地插在过去了,怎么也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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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着日头西下,我赶紧找了间小而简陋的客栈落脚,理由无他,仅因为身上盘缠不多,在凤台也不知要待多久,还是省着点为上策。店铺虽小,倒还算干净,伙计热情周到,像是一早瞧出我赶路奔波,不等吩咐便烧好了洗澡水,反而是我不好意思了。掌了灯,洗尽一身尘泥,的确是清爽不少。坐在床铺边上,从包袱里取出骨灰坛,轻抚过光滑的瓷釉,不由轻吟:“娘,我们回凤台了,你可见到焰湖街上的繁华热闹,不一样了吧,不一样了……明天我带你去焰湖。”

      睡梦中有人粗鲁地摇晃我,悠悠掀开眼帘,半醒时听到有个声音响起:“殿下,殿下……殿下……”

      谁啊,如此无礼,我眯着眼翻了个身,才瞧清楚来人是内侍小晋,微怒,这丫头……平日里仗着宠,越来越放肆了,正欲教训她一顿,待睁眼仔细看清她时却愣住了,小晋原本光洁的额头上已渗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紧皱的眉流了下来,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得厉害,毫无血色,眼里充满了惊惧,眼泪盈满眼眶,就是没有掉下来,仅罩着薄纱的肩膀既便强忍还是禁不住发抖。

      “这是……”还不待我开口,她猛一把掀开榻上的锦被,拉起我转身就跑:“快走,快……”我刚醒的脑袋还没法跟上小晋步调,想问个究竟,但这次还是没能开口又被打断,小晋风急火燎的声音惊慌无比:“仁王反了,叛军杀到宫门口了,阳妃娘娘差人来报,说让殿下到南门口会合……”之后她说了什么我就听不太清楚,只明白了四个字:仁王逼宫。一路由小晋拽着急奔,混顿的思绪经由冷风刺激瞬间拾回清明,心也被吹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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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卓,带着仪儿走……快走啊!”父皇的声音依旧沉稳浑厚,却掩盖不了其中微许的沙哑。

      “不要,不要啊……”母妃早已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死死抓着父皇的袖襟。

      “仪儿,你是元天的皇长子,是朕的儿子,朕一生帝王已将尽数于此,朕不要你为复仇而重蹈覆辙,带着你母妃快走,有多远走多远,重新开始,记住,你的一生再与皇朝无关。”父皇很温柔地理顺我散乱的发丝,解下随身的玉佩挂在我脖子上,还替我轻轻地披上外褂。我盯着父皇,他眼中没有愤怒,激狂,只有深得看不见底的慈爱,浓得化不开的牵挂。

      我还是忍不住掉泪了,拼命抓着父皇的衣袂,问到:“父皇不走吗?”

      “不能走……”父皇哀伤的微笑,语中透出几分凄凉与不舍。

      “为什么?”我无法理解,明明是可以走的,为什么不。

      “朕是这帝座的主人,这是命。”他突然推开我,向着身后大吼:“侍卫长,带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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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很深,很黑,只看得见身后延绵的火光,那是叛军的火把。母妃由南门出城,为了分势不引人注目,我由侍卫长携着,快骑向西直奔。一路奔到凤台街。风很冷,没有人,街面黑漆漆一团,只听得见铁蹄踏着青石的声响和夜风肆无忌惮的咆哮。

      “殿下,出了城往南,会有接应您的人,由他们护送您到阳妃娘娘那儿,属下恐怕不能随行了。”语罢也不等我回声,迅速将我甩下马,头也不回地狠抽几下马鞭,向北边的小巷驰去,我接连滚了好几个圈儿才勉强停住身形,只见一队骑兵紧追着适才我所乘之骑向北而去,谁也没有注意到藏在街角浓荫暗处的我。

      在凤台街的街道上狂奔,冰凉的空气随着抽气钻入肺部,搅得体内一阵抽痛,于挂在胸前的暖玉处消融,脑中无法思考,只记得出城南行,快,要快。心脏几乎受不了这沉重的负荷而停止跳动,只有扶着道边的梧桐树干喘着粗气。“得,得……”几声马蹄声轻响在身后,而后停下,接着是衣衫悉碎,脚步靠近,心脏猛然收缩,冷汗顺着鬓角滴落……

      地上躺着的人还没有死,两眼微凸,充斥着不可置信,可是被割断的咽喉使他叫不出声,只是枉然的张大嘴企图呼吸新鲜的空气,却死气渐浓,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腥咸弥漫了周遭的空气,让呼吸本就不畅的我越发觉得空气稀薄,不由自主张大了嘴呼气,吸气,却依旧觉得闷窒。

      杀人,于我是首次,从没想过修学武艺会被用作杀人,惊惧开始蔓延周身,让我无法动弹,猛然挥刀疯狂地砍向手边的梧桐,每一次都使尽全力,试图发泄内心这令人窒息的恐惧,不知砍了多少下,直到那人的血不再涌出,我才收起刀,踩过他,翻身上马,可赤裸的脚依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血液的温热和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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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钻过窗棂洒在脸上,睁开眼睑,是帐幔上论不上精致的绣纹,许久不曾梦到以前了,或许是因为见到那棵梧桐的缘故吧。莞而摇头,甩开昨晚的纷繁,如今凤台一派繁盛,论谁也不愿忆起当年那个赤红的夜。

      草草用过早饭,便带着骨灰向焰湖出发。清晨的雾露早已散去,湖边郁郁葱葱,一片碧绿,鲜少看见野花,只有好似无穷无尽的青翠连绵,有的是叫得出名头的苑栽,有的就的确只能称之为芜草,遍布至脚,很难看到一寸土色,这也是多得于湖畔建有各式楼阁亭榭,供人通行。也有专门的羊肠画廊,而像此处未经修整的湖岸是少有人径的,自然践踏的也少了,而无风的湖水异常平静冷清,虽取名为焰,也只有在如此艳阳天里才能在湖面上洒下一层碎金,绚丽非常,以前只在宫墙内的高处远眺过她的一边一角,而今站在她的一步之遥,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打开瓷坛,小心仔细地将骨灰洒下湖里。父皇的死讯是由旁人代传的,只道是被逼到焰湖,不堪重负而亡,一代天子血溅清湖,至于身后遗体葬于何处,我不知。

      母亲临终前心心念念的全是父皇,如今了愿,在九泉之下也能心安了吧,只是遗憾不能让母亲从临焰阁上俯瞰这方灵性之水。现下虽已是时过境迁,但八年前的前朝遗子想光明正大的登楼祭母想必也是不可能的。

      “仪儿,你恨不恨为娘,娘为了你父皇,为了元天皇朝,擅自改变了你的一生,娘对不起你,如今,娘要去见你父皇,你以后的人生你自己做主吧,望吾儿顺安一生。”母亲最后一句话犹在耳边,但我却再也听不到她半句叮咛……现今我孑然一身,了却母亲心愿之后竟没有个可去之处。

      景仁帝手腕强硬,治国有方,短短数年,就让凤火各郡完全不见改朝换代的阴影。像我久居八年的边陲小镇安川也比初到时繁华不少,功绩赫赫,我也当真没想过以元天皇长子的身份重返凤台,若不是为了娘的心愿,断不会离开安川。

      当年得知父皇仙逝,弟妹惨死,我痛,我恨,集结叛乱过,可是站在尸横遍野处,举目都是曾经信任我的面孔,我伤,我悔。他们本不应再次卷入皇家的倾轧,帝王之术我也习过,纵然天变,只要民生安乐,才是立国之本。穆家的江山不改,父皇也不愿再起祸端,民不聊生吧。所以我遣散旧部,和娘隐姓埋名,打算就此了却余生。幸而景仁帝乃是英主,前朝遗臣仍可在朝为官为民请命。不料转眼八年,故地重游,已然物似人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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