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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一些都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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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你是女子……女子……”顼言庄垂下眼睑,务自沉吟,时而轻敛锁眉,时而舒颜浅笑,全然无视还在屋内站立的我,看得出来,他似乎震惊不小。
已经给他看过了,也大可不必理会他的失态,我重新穿上衣衫,慢条斯理的整好襟口,好整以暇的等着顼言庄发难,今个儿事态失控,饶是就在昨日,我也是万万料想不到会做到这般田地,此时此刻自然没有心情欣赏顼言庄如同青稚少年的愣忡,低下头,盯着青灰色的斜襟,心下也就着这般颜色黯然恍惚,前程往事,好似走马观灯,历历在目,毫厘可见。
直到微弱的烛火再次剧烈的跳动之时,眼前黑影一晃而过,随即便是“嘭”的一道声响,闻声抬头,原来是顼言庄大手一挥,将从开始就叽叽呀呀随着夜风晃动得到木门猛然关上,一时间屋内形成隔断的空间,气氛却在恢复稳定的光线中诡异起来,没有清凉拂面,可偏偏就让人切身体会到空气中有着什么,在缓缓流动,缓缓变质,说不清也道不明,所有的不确定,都使我觉得浮躁……
这一连串的事情没有一件能让人安心,如今我更是感觉被窥视了个彻底,羞辱,不甘……让我一直以来所留有的自尊受到伤害,我无畏的直视顼言庄,纵使安然如我,也不免隐隐有些动怒了。
怒的是我以为参透权势,淡薄平生,就可以无所牵挂,随心所欲,就可以置身事外,笑看红尘……可现在看来无非是黄梁一梦,越想挣脱却发现越缠越紧,越想逃走却越是深陷其中,我终究不过一介凡人,甚至不比凡人,起码凡人就算无法临架众生,但可以掌控自己,而我……尊贵的身世,奢华的生活,却阻不了生离死别,争不过命不由己,我怒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苍天的造化弄人。
无论是婉儿,还是顼言庄,每每都在提醒着,我一直希望使之消失的穆仪真实而深刻的存在着,我的有意抹杀显得单薄而且无力,忘记的莫非当真只有我一个?
“朕不能走……这是命。”
“仪儿,快走,有多远,走多远,从今往后,你的一生再与皇朝无关。”
父皇……您想逃开的命运您无法逃开,所以您选择遵循,但是您想让我逃开的命运,时隔经年,却还在继续,难道孩儿也逃不过吗?所以孩儿才决定以这种方式来抗争,纵然心……很痛!
至于顼言庄,我敢很肯定,他再也不会怀疑我的身份,正因为他熟悉皇朝,熟悉穆仪,自然知道身为皇长子不可能由始置终是女儿身,如今他知晓我的真身,自幼礼教熏陶,再不会要求确认束胸之下,自然也无从看到束胸后面那条蜿蜒在胸口的狰狞伤痕。这就是我打的如意算盘,必会如我所意。
我不信,不信面对着步步紧逼,只能束手就擒,所以我抛开了以往所谓的坚持,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我都终是抛开了,再没有负担,这样……就能如愿以偿吧,哪怕代价不小,但我还是付得到起。
顼言庄在关门的时候就已经回复神志,脸色平静,一双眼睛在昏暗之中越发深邃,闪动着明灭不定的光彩,就这样直直的与我的目光交汇,我看不透他,同样他也看不透我。就像现在,他眼中有我不明白的东西,直觉那些是我不愿了解的,它们会使我心跳失速,一种从不曾体会的慌乱,所以我躲开了。而我也必然有他所无法掌握的部分,哪怕他倒是希望将我看个穿心透,比如这会儿,我揭开了我最大的秘密,却还是隐瞒了关键的地方,他终究不能见到穆仪。
“呵呵……”顼言庄突然笑了:“你骗得我好苦,你们这么像,让我都无法不相信你们是同一个人……那你又是什么来历,怎么能使穆仪的招数?”
心突的抽动一下,他虽然在笑,可声音同样冰冷,原来他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早有准备,顼言庄不是可以随便糊弄应付的角色,但是适才被他杀了个猝不及防,本以为必然会拼个鱼死网破,自没有后顾之忧,放手一搏。一时间不由自主的露出家底。这样连自己都不免大吃一惊的变故,他竟然还有如此细密的心思注意到这些,实在不容小觑。
眼珠转过一圈,心中已有良策,深吸一口气,底气十足:“不知道!”见他拢起眉,才接着说道:“云青自幼孤苦,无亲无故,而且女生男相,幼年就受人欺辱戏弄,之后不得已才以男子身份飘零于世,得遇恩师,见我与她的独子几分神似便认为义子,更是视如己出,即便获悉我本是女儿身,也当我是儿子般疼爱有加,并且教请名师授予琴棋书画,诗词典赋,亲身传授云青武艺防身,年前恩师不幸仙逝,云青才得以返回故乡凤台,至于大人口中的‘穆仪’为何许人也,并不相识。”
“你师父是谁?”顼言庄打定注意要刨根问底,我话音一落就马上提问。
“百草仙子,罗香卓。云青是无姓之人,想随师父的姓,可师父说天地君亲,即使不知缘根何处,也不可妄自随她的姓,最后就只有承了恩师的名。”娘还未嫁入宫中之时,曾是江湖上小有成就的毒女,武功挤不上顶尖之流,但炼毒的本事绝世无双,加之芙蓉美颜,人称百草仙子。直到遇见父皇,隐藏身份嫁为人妇,立下重誓永不沾毒,就是于我也没教过一章半阙,只是偶尔背地里指点武功。顼言庄有本事连八年前安川之乱的旁枝末节都查的一清二楚,娘的师承来历想必也是早有所闻。
果然,顼言庄一幅不可置否的表情:“阳妃?原来如此……难怪了……你当真没有见过穆仪?他应该会在阳妃身边才对。”
“嗯。恩师直到临终身边一直也只有云青一人而已。”就让顼言庄断了想念,以为穆仪已不在人世,彻底埋藏过去,即使他亲自查到安川去,也查不出不符之处。
“若非真的是死了?……”顼言庄自语道,闭眼片刻又换了话题:“你的名字也是你师父后来给的?”
“正是。”我收拾情绪,态度依然恭敬,但是绝不谄媚,一板一眼的回答他。
“那本名叫什么?”
“呃?”他总是有办法能让我意外,总是能轻易挑动我许久不曾起伏的心绪,微微一愣,转念想起他见过娘绣给我的香囊,娘在我懂事的时候就告诉我为何我和别人不一样,并且要求我把那些不一样当做一样看待,我能完美无缺的面对摆在我面前的一切,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反倒是娘总在初春之际搂着我叹气。后来她说,我出生于二月花朝之日,如若不是为了父皇,她本想为我取小字杏卿,这个名是注定用不上,就绣了香囊让我留作纪念。
“杏卿。”
“杏卿?那个香囊?”顼言庄挑高眉梢,语中流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的轻快,屋里的气氛也随之转变,令人窒息的压抑瞬间荡然无存,他真是一个存在感及其强烈的男人,但是我却不知道这个名字为何能让他骤然改变,或许是如此闺阁闲趣的名字于我格格不入,取悦了他。
“正是。”我这一番说辞,虽与事实相去甚远,但是各处细节又偏偏不谋而合,其中虚实各半,吻合得恰到好处,理应无懈可击才对。可顼言庄却提脚向我走过来,超过了保持礼节的距离还没有停下的的意思,唇角微微翘起,眯着的凤眼镬烁奕奕,一幅了然的压迫随之而来,他应该再无质疑,可我还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还不待我一步退完,半途就被他拉住手臂,撞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他环起双手揽着我,收紧,直到我完全陷入他怀中,不留丝毫缝隙,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强健的手臂上传来脉搏的鼓动,喃喃低语萦绕耳畔:“我就说嘛,你们真的很像,我一度以为你们就是一个人,如果真是,那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幸好……原来你是女人……”
虽然就在耳边,我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脑袋里面从他抱住我那一刻起就“轰”一下险些炸开,一直嗡嗡作响,本来还在思考要是他再不信我能做些什么,而此刻,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全身能感知的就只剩下不断传来的温暖,从小到大,除了娘几乎没有人如此深彻底的拥抱过我,在后宫,谁也不敢随便对待未来的储君,都是离我老远就恭敬的跪成一片。亲近些的也恪守着尊卑之仪,而他的胸怀比娘更灼热,熨贴着适才被冷风吹凉的胸口,或许就是这份温蕴,使得我忘记了推开他,只能愣愣的僵硬着身体。
“……你知道你骗得我多惨吗?你知道我为你烦得一直夜不安枕……”头一次听到顼言庄用饱含深情的口吻低语,依旧强横,也待着几分示弱,令我也莫名生出几缕怜惜,原来在同一片皎洁婵娟下,不得安眠的不止我一个,而他居然是为了我?我想我是在醉花阁遇到婉儿,才心神不宁,竟生出这样荒唐的梦境,可是心如擂鼓,面上一阵潮热,又提醒着我这是真实,荒唐的真实。
沉迷,贪恋不是属于我的,连在他面前坦裎相对,仍可以保留冷静自若,可现下我的确慌了,惊慌失措,好怕自己会因为今天留恋这个拥抱而陷入万劫不复,以往的日日夜夜都告诉我,人一旦开始执著一样东西,就会开始变得脆弱,变得不堪一击,现在我理不清头绪,只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诫我,不可以!
我挣扎起来,却忘记了擒拿之术,就像个不会武艺的人手忙脚乱的企图摆脱他的禁锢,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大人莫要……说笑了,小的……自知无所长处,大人……莫要戏……弄小的……”
反抗化作徒劳,肩被更收紧到他怀中,他有点不悦:“那你以为我顼言庄是好予以的人吗,为何我会对你如此容让?为何要你陪我在西门演上那样一出戏?为何在得知你从临焰阁越窗而出时会莫名愤怒?”
“难道不是因为小的酷似大人旧友吗?”我不放弃,继续想挣脱那双似铁钳的手臂。
“你……是因为我对你……算了!我原先也不想深究,但是今天却得到了当年穆仪的确切消息,本下定决心,不管你是男人也罢,是穆仪也罢,今天定要当面解决这笔烂账,可是你却以这种姿态出现在我眼前,我……很高兴。”
我一直徒劳无功,索性放松下来,平息紊乱的气息,忽略鼻端夹杂的顼言庄的味道,必须得有个了断,尽量冷谈的说:“大人能有上佳心情,小的也替大人开心,但是大人能否先放开小的?”
顼言庄还真以为他高兴,我就一定会高兴,见我态度冷谈,反倒有些不解:“不高兴?”
“承蒙大人厚爱,怎会?”
他皱着眉,缓缓松开手,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静默又回到他脸上:“为何你总是如此冷谈,这世间真没有什么能入得你的眼吗?即使在男人面前宽衣解带也激不起你半点情绪?还是……你习以为常?”
气结,天知道我是在多么努力控制内心的混乱,除了娘胎里带出的身体,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男子的,纵然心知是权宜之策,可也通晓男女有别,所谓大防,本来出此下策就非我愿,他竟然还作如此不堪的猜测,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窜上来:“除了恩师没有人得知此事,如若不是大人强人所难,小的何须自取其辱?”
“是吗!”他不理会我口气不善,独自脸色稍霁,转而心情大好,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就扭头向门口走去,临到一只脚已经快出门槛,才回头笑言:“男装很适合你,虽然很好奇你女装的样子,但是我不逼你……我愿意等,期待着你心甘情愿换上女装的一天,小卿!”说完阔步离开,留下一支红烛和一个我,一切又回到他进来之前的模样,除却满屋狼藉和我不再平静的心境。
他出去前那个邪肆张狂的笑,刺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引起一阵阵战栗,乱了,一些都乱了,在这个交替着明暗冷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