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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乐事(二) 我在湿婆神 ...

  •   三声礼炮冲天。乾城顿时热闹起来,人们都涌到了河边,翘首企盼着新人的出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渐行渐近的迎亲队上。
      倾扬和续暮也不例外,只是他们坐了屋顶上,望着那花轿慢慢过入视线。
      石阶上,两边的汉白玉石柱顶上的火焰已经燃烧,光芒冲天。
      吊桥徐徐下放,连通了对岸。
      红色的地毯从楼上楼的正门口一路飞泄,一直铺到了刚刚停下的轿前。青衣转毡褥,锦绣一条斜。①
      “撒满天星——”一时间,送亲的人向四周抛酒铜钱,欢笑声中,小孩们蜂拥前上争抢。
      “撒谷豆——”另有几人手持花斗,将所盛的谷物、豆子以及金钱、果子等物望门而撒——“禳避煞神,新妇进门。”
      从下轿到喜堂,这一路将是一个新开始。
      “请新娘下轿——”
      轿帘微微被拉起,红色的花瓣的漫天飞下,迷乱了人的眼睛。
      白马上,新郎下马,郑重地握住了喜娘递来的红绸,握住了两个人的一生。他看向红绸的另一端,花雨的映衬下,那一张脸笑靥如花。
      “光与影的年华,轮回中笑颜如花……”人人喜笑颜开,羡慕祝福地观望着这对新人走进他们的殿堂。耳畔传来了优美的歌声,和着琴音传入每一个的心田。“高楼之下,岁月染长了我的头发,我行走望断天涯。灯下的倩影记忆在风化,你却不曾错过我的年华……”
      两名盛妆的女童托起新娘及地的嫁衣的裙摆,新娘在新郎的带领下,缓步走上了白玉石阶。“……曼荼罗下,风霜催长出新长的枝丫,情意正生根发芽。灯下的俊影记忆在风化,你却不曾错过我的年华……”
      满天灿烂的晚霞的霞光,通天喜庆的火的光芒,漫天飞舞的红色的花,映得纯白的汉白玉柱也通体发出了红色的光华,天与地之间,此刻只有喜悦的颜色!
      “……身边的人啊看我的脸庞,今夜的我们灿烂如霞。”
      倾扬抱膝坐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听着楼上楼里传来的借着水音的歌。“任岁月蒸发,爱恨变化,不改牵挂……” “今夜的我们灿烂如霞……”倾扬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隔着河远远地看着弦歌他们进入了楼上楼。
      身边的人拿着萧低低地和着歌声慢慢地吹起来,直到歌声渐轻渐消失,直到听到对岸传来欢喜的欢呼声,直到听到“吉时到——”。续暮放下了萧,微微扬起了脸看向天,入夜了,只是红光依旧不散。
      “嫁到楼上楼,她会幸福吗?”倾扬无意识地问出了口。
      续暮半蹲下,看着她:“幸福不是在一个地方,而是在心里。”他指了指了心,“这里幸福,嫁到哪又有什么区别呢?”
      倾扬凝视着楼上楼,“那么,希望他们幸福。”
      续暮向倾扬伸出手,说道:“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婚礼还在继续。在城主的主婚下,新人祭告天地神灵,敬拜亲朋好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新人行夫妻之礼。新娘被喜娘带入了新房,新郎弦歌则被夜飞拉入了酒席。
      “美酒、佳肴、歌舞,弦歌你这婚礼可让人羡慕得紧啊。”
      “就是,我们没弦歌的艳福,可是七绝坊应承下了所有的表演,我们倒可尽享眼福了啊!”
      “来,弦歌,兄弟们敬你三杯!”
      又一场舞蹈结束,音乐还在继续,新筑起的歌台之上却没有人在表演。
      天水看向琴娘,表示不解,“琴娘,这冷场……”
      琴娘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天水姑娘,这可不是冷场,只是稍作休息罢了。”她示意天水看看酒席上的人们,“你看那些人正喝在兴头上呢,再过那么一会儿啊他们呢也喝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再上一轮歌舞岂不更好?”
      酒过三巡,席上的人们都看向歌台,嘴上议论着刚刚的那些歌舞,哪个更姑娘娇媚,哪个姑娘跳得更动人,哪个眼神更撩人……杯中的酒还满着,却有些喝不下了,一个个都满怀期待地望着歌台。
      “不会就这么没了吧?”
      “瞎说,这酒席都没散,七绝坊能撤吗?”
      “那怎么还不出场?”
      “来了来了!”
      四个男子抬着一尊神像走到了歌台中央,将它放下。
      “这……什么啊?”席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这样的疑问,大家面面相觑,神像能跳舞不成?
      枫怿行放了手中的酒盏,凝望着前方那一尊神像——这是一个头戴“火焰冠”在火焰的光环下忘我起舞的金身神像。舞者轻抬左脚,右腿独立于火焰的光环之中,脚踏一个小人。“这是……湿婆?”
      天水经枫怿行一提醒,不由发出了惊叹,“这是金身舞王湿婆相……”天水搜寻着脑中关于湿婆的记忆,“那是身毒②的神,相传他兼具生殖与毁灭、创造与破坏双重性格,呈现出各种奇谲怪诞的不同相貌,主要有林伽相、恐怖相、温柔相、超人相、三面相、舞王相、璃伽之主相、半女之主相等变相。我在书上看到的湿婆被绘成了五头三眼四手的样子,身着兽皮衣,浑身涂灰……”
      “嗯……创造与破坏……”枫怿行似乎对这产生了兴趣,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那一尊湿婆像。“那火焰的光环是象征生成、保存、毁灭的轮回循环过程么?”
      歌台上白衣舞者赤脚登场,她并没有先向观众示意,而是虔诚地走到了湿婆神像的面前,跪倒在地,以手轻拂湿婆的脚,然后贴手于额心。
      所有的人议论停下了议论,看着那个白衣舞者虔诚的膜拜。
      她回转身来,眉心红点,白纱遮面,额头上配戴着的长尖形的宾迪③镶满了宝石和钻。她快步向前,脚上系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双手合十,行开启礼,手上配戴的二十个手镯相击出声。
      “咚咚”的节奏声起,她挑眉微笑,脚上踏着节奏变换着舞步。乐声渐行渐快,她动作随乐而变,面上笑容不改,手姿变化万千,手姿到处眼神亦到,顾盼神飞。瑶环配饰闪亮炫目,肩手腰腿灵活转动,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她旋转到了西席边上,随着音乐手姿变化,褪色的双眸巧笑嫣然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眼随着她自由地舞动。她手腕巧转,双手交错,脖子瞬间往左一倾,眼珠子舞到了右边,西边的右侧有人失态地掉落了手中的箸;她旋转到了东席,目光流转,左腿向前踢飞,一手贴额一手虚向前伸出,东席中有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向那只手伸出手去,可是她又迅速旋转到了另一边……
      旋转、扭动、徘徊,她不停地变化动作,极尽繁复;眸动、娇笑、妩媚,她表情变化莫测,不改笑容……
      鼓声放慢,乐声愈显高亢,她舞步渐慢,一步一回眸,一扭一停顿,飞扬地眼神恍兮惚兮地聚焦到了天空。她舞到了中央,腰枝微斜,臀部微翘起,左手掌心外翻虚搁肩上,右手掌心天伸向了天空。
      “咚咚咚”三声鼓声后,音乐停止,她定格在了那里。
      席上竟有人失神喊出了声:“不要停!”
      她不看任何人,眼神平静而又充满了期待。
      席上的人这才惊讶地发现,她的掌心,用红色的胭脂涂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圆的一周金粉饰边。然而在刚刚的舞蹈中,她频频伸出手翻出掌心,竟然没有一个发现!那不仅仅是舞动的速度,而是她美极的舞蹈让人随她而心动,无暇顾及他物。
      让舞蹈继续吧!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呐喊,这是一场如梦的舞蹈。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将心里的那一句话喊出来,生怕一出声,眼前的舞者就消失不见,生怕一出声,舞王湿婆就收回这美丽的舞者。
      “啊——”悦耳的声音在吟唱,这感慨的吟唱九曲十八弯。定格在那一个瞬间的舞者丝毫未动,涌上的两群舞姬将她围在了中间。半蹲在地上的舞姬身穿红色的纱丽,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兴奋的吟唱。站着的穿着金色纱丽的舞姬,手姿交错变化,身体向内靠扰,前倾的身体上下摆动。
      突然,金色纱丽的舞姬一齐跺脚,“铛铛铛”银铃清脆地响。瞬间她们又分散开去,目光注视着前方。前方,那个白衣舞者已经身着金色纱丽,黄金为饰戴满周身却未见一丝俗气。她旋转着来到金色纱丽的舞姬中间,一齐凝视着前方。
      前方,红衣舞姬中间一只戴了数只五彩手镯的手缓缓地托起了一个莲花盏,盏上灯火摇曳。梵音四起,鼓乐齐鸣,红衣舞姬们围绕在这莲花灯旁,随着节拍前倾后仰让出了一条道,手托莲花盏的舞者缓慢起身,右手托盏于胸前,左手和着音乐在灯旁手姿千变。另一边的金衣舞姬在她们的舞者带领下有律地跺着脚,带动踝上的银铃轻快地作响。红衣舞姬们在她们的舞者身旁随着铃声张弛有度地变化手姿,千娇百媚地扭动腰枝,动作虽然不快,但变化间的张力令对面的舞姬们随着她们的手摆动起头。
      梵音声中,红衣舞者对着莲花盏而歌唱:“美好的季节已经到来,我的灯儿为它点燃。风把乌云吹散,太阳将雨化干。”她舞步交错,抽动前行,左腕贴在盏上竖掌侧倾腕花轻转。
      “日儿会落西山,季节也变化运转,不如我替你掌管灯儿,免得你牵挂挂怀。”金衣舞者歌唱着飞奔向她,歌声中她蓦地伸手向那莲花盏!
      席上的人们倒吸了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红衣舞者一侧腰,托着莲花盏的手伸到了左腿边,左手迅速接住了莲花盏,她摇着头,右手推开了金衣舞者。“那是我的祈祷我的诺言,我会守着它不让它熄灭。”莲花盏在她的变化的手姿中从左手回到右手,从右手送到左手,传递之间或是划下一道斜线,或是流出一段流畅的曲线。小小的灯下,灵活的手指每一个关节者在舞动,小小的灯下,眉心的小钻放射出万千光芒。她一步一退,一退之间又完成了数个动作,她舞动着回到了朋友中间,一齐跪下在湿婆的神像前——这已经不是刚才的金身湿婆相了,而已经是五头三眼四手的湿婆真身相。
      金衣舞者摇摇着,不加阻拦,她来到伙伴中间,朝着莲花灯努了努嘴,对着她的伙伴们歌唱:“看起来她心意坚决,她要在大神面前许愿,不要违背神的语言,让我们为她展开笑颜。”
      红衣舞姬们跪在神像前面,微起又跪重复着膜拜的虔诚,腰枝左右扭摆,双手上下交换,“尊敬的大神宽恕我们的冒犯,请您睁开您的神眼,将这灯儿探看。”红衣舞者高高托着灯,旋转在神像之前,舞步飞跃。“无所不在的神您可曾听到了我们的呼唤,它承载了美好的祝愿,应流传在苦难的世间,您看这灯易灭,请赐于它永恒的意念,让他日的它一如今夜!”
      金衣舞姬手贴额前,舞步交替退至两边。金衣舞者双手交叠胸前,一步一摇移动向前。“神已经应承你的心愿,我愿意与你守在神灯的旁边,哪怕时光苍白了红颜,哪怕沧海都变成桑田,直到有缘的人儿出现。”她双手托着金盘伸出,右脚斜斜踢起,瞬间点地,但见她的腿左右微摇上下略动,脚踝上的铃铛一个接着一个清脆地响!
      “天啊。”天水失声惊呼,“这是什么境界?”
      红衣舞者将灯放在了金盘中,围着金衣舞者踏歌而舞。“神已经应承我的心愿,我和你一起守在神灯的旁边,哪怕时光苍白了红颜,哪怕沧海都变成桑田,直到有缘的人儿出现。”
      金衣舞者托着金盘,左脚轻提点于右脚之前,继而右脚轻提于左脚之前点前,这样越交替越快,越交替越旋转,托着的金盘里无数的金粉洒落,包围这两个舞者。
      舞姬们嬉笑着蜂拥向前去吹那盏灯,红衣舞者解下披挂在肩的金边红纱挥舞着挡开舞姬的干扰;舞姬们舞到水边向灯泼水,两人以掌为伞为灯遮蔽;舞姬们拖拉绊住一个舞者,另一个舞者接过灯一路向前……
      “神已经应承我们的心愿,我们一起守在神灯的旁边,哪怕时光苍白了红颜,哪怕沧海都变成桑田,直到有缘的人儿出现。”
      “呯——”天空顷刻明亮如昼,几十朵烟花一齐炸开在夜空之中!舞至高潮,烟花当空,人们惊喜地望向了天空。天空中万斛珍珠抛洒,无数金色的细线如浓密的雨倾泄而下。
      当人们回转神来之时,两位舞者已经将灯呈现在了枫怿行的面前。然而枫怿行还是微仰着脸,望向天际。
      “卡丽娜、玉帕罗恭贺楼上楼新喜。”金衣舞者托着灯转过身向弦歌,“幸福的新郎,请允许我卡丽娜以神之名,将这盏灯送于您以作贺您新婚之礼。”
      这突然的礼物让弦歌短时间里又一次惊喜,他从卡丽娜手中双手接过这盏灯,“多谢。”
      “那么,请原谅我们的冒昧。”卡丽娜手执侍从刚递上的四只酒杯,玉帕罗小心地往酒杯中斟酒。“让我们敬新郎您和楼主一杯。”
      弦歌、枫怿行执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出现啦,有缘的人!风送来了彩霞,有缘的人儿已出现,灯儿流传人间,命运悄悄改变……”没有人去对歌词咀嚼,大家渲染在喜悦与惊喜之中。
      灯火中,烟花下,两位舞者笑靥如花。
      只有枫怿行还是微仰着脸望着那天际的烟花。

      ①青衣转毡褥,锦绣一条斜:语出白居易《春深娶妇家》一诗。古人认为,天地皆是神圣的境界,不得侵犯。必须铺上毡或席来避免新娘的脚直接与地接触,以免触犯神明。
      ②身毒,印度古音。
      ③宾迪,即BIN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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