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8
谈无欲来第二封信的时候,苦境的冬天就快要过去,那凋零了一冬的花草树木好说歹说也有了点生气,信的口吻淡淡的,依旧是说些有的没的,像是闲暇时唠的家常,又如同故意扯碎话题。叶小钗看着那俊秀的隶书,亦不觉有些料峭——谈无欲怎么可能不知道,吾皇立后,消息比烽火烧的都快,普天之下,难有人不知道这事吧。
出访异度的事情还算顺利,照信上的消息,的确是找见了剑雪无名,又请的公孙月弟兄出面,逍遥山水间的丹枫郡主虽说是先帝时期亲王的女儿,但在北境一带,哪怕不管政事,势力多少也是有一点的——又是看在谈无欲的面子上,事情办起来妥帖了许多。用公孙月的口吻来说,是卖给谈无欲面子插手这事,不然,就由着素还真头痛去吧。
剑雪无名见了谈无欲,目光清亮,他说,我不会回去了。
他守着一块墓碑,而那碑上,早已长满苔藓。见谈无欲踌躇,剑雪却是笑笑,说,让我陪着他吧。
他的手指抚过那碑文,唇齿之间是不变的呢喃,一剑封禅,一剑封禅。
那个给予我姓名的一剑封禅啊。
早年平定北域暴乱的时候,剑雪无名落入异度手中,生死一线,却是一名青面剑客救了自己。隆冬腊月,逃离异度大牢,两人在荒凉的河岸冻得哆嗦,一剑封禅寻了柴生了火,又逮了条瘦瘪的鱼烤着,火光将他的面色映得温暖了许多,剑雪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动作。
一剑封禅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恼,你看着我是做什么。
剑雪倒是没有想到他会问,怔了一小会,方开口说,你为什么要救我?
一剑封禅将鱼翻了一面,撇撇嘴,救都救了,一定要有原因么?
剑雪有些不甘心,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呆在这里?见一剑封禅没有反应,少年却是有些急,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挨冻,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挨饿,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走?
明明都冻得有些颤抖,还是想问他为什么,一剑封禅在他心里,像是一个谜,猜不透,看不穿——他想猜透,想看穿,却又害怕猜透看穿之后的结局,自己无法接受。
一剑封禅转过头来看着他,剑雪一愣,剩下的“为什么”堵在嗓子口,硬生生地吞进肚子里。一剑封禅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将少年搂到自己身边,“那么冷,离火堆那么远做什么,”他将烤好的鱼递到对方手里,“吃吧。”
剑雪无名的确是冻得有些难受,饿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便接过食物填了肚子。那些夹杂着硝烟和血腥的日子里,总有一剑封禅陪在他的身边——他也许从来都没有了解过剑客,却无端而认命地依赖着他,直到最后一场战役,他重回苦境阵营,却在刀光剑影之间,兀的瞧见那一抹身影的倒下。
只是一瞬,便被血模糊了视线,等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却是躺在自己的营地里,任由军医为自己包扎伤口。军师玄莲叹道,傻剑雪,你怎么那么好骗。
一剑封禅是吞佛童子,吞佛童子是一剑封禅——异度魔界安插在苦境的眼线,间谍,奸细。
剑雪无名有些痛苦地捂上了耳朵,他发疯一般冲回马革裹尸的现场,却只找到了一支沾染血迹的叶笛。他跪倒在那黄沙尘土之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他忽的想到,在一剑封禅面前,自己也许就是一个孩子。
最后想问你,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好,到头来还是骗了我?
而这一回,面对异度的骚扰,他亲自来到异度的阵营,想要质问对方意图之时,却看见人群之中那一抹耀眼的红,灼伤了眼。他遏制不住地喊到,一剑封禅,一剑封禅。
你骗的了别人,却永远骗不了我——他不顾一切地大喊着,正如他在战场上的哭泣,歇斯底里地像个孩子——你就是一剑封禅,你就是一剑封禅对不对!
吞佛童子最后还是回了头,他走到剑雪的身前,轻轻地拥抱了他,“一剑封禅,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
青苔墓冢,碑文血书。谈无欲说,剑雪,你怎么那么傻呢。
剑雪无名却是毫不在乎一般应着,可有些事情,明明知道跟前就是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却还是愿意往里头跳——他眸瞳闪烁着盈盈的光,谈无欲忽然明白了,其实剑雪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
谈无欲在信的末尾依旧是叹息,带着些许看透红尘的意味,又感慨深陷其中,他说,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般做,为什么要这般想——就譬如说,为什么明明是咫尺的距离,却恍若天涯,明明知道这是个咫尺天涯的结局,还会有去等待的冲动,哪怕是痴心妄想。
叶小钗回宫的时候,却被风采玲叫住了脚步,她裹着厚实的袄子,邀他庭院一叙。上罢一壶香茗,风采玲先他一步开口,若是有左丞相的消息,就拿给陛下看看吧。
这个女人是聪明的,甚至可以说到了透彻人心的地步,但终究要庆幸的是,她只是一个单纯的,聪明的,女子。
风采玲生的的确很美,将江南的婉约诠释地淋漓尽致。叶小钗点了点头,只是在准备好的宣纸上提笔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顿了一会儿,他又添了一句,近日便归。
风采玲宽心地笑了,她轻声道,丞相在北境真是有事,必然也不会给陛下知道的——若是将军这样说了,也就不用悬着心了。一字一句说的谨慎,得体,可这掩饰不住的苦涩,依旧顺着平仄流淌开来。叶小钗忽然觉得,咫尺天涯,于风采玲而言,又何尝不是——这一世情仇,到头来,恐怕都是相互辜负的结局。
她抬手扶了扶一枝含苞的连翘,“得之,我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