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舔舔小指

13、十三

　　沈颜在过完生日之后没多久就被批准了去乡村支教，从八月开始。在那之前的一两个礼拜，沈颜忙于准备和培训，他俩已经很少碰面。

　　如果真要见面，无论如何都是抽得出时间的，但不知为何，两人不约而同地意兴阑珊，沈颜连婚礼的各种细节事宜都暂时搁置，尤其是仍旧空缺着的伴郎人选，似乎也不再着急确定。

　　周哲的夏天突然变得冷清，特别是连苏黎都与他淡了联系之后，这种孤独更为触目惊心。

　　那次聚会，或者说那个拥抱和吻之后，苏黎仿佛人间蒸发，就像从未存在于他的生命中。

　　周哲不止一次地去live house和他打工的酒吧碰运气，但是，缘分淡薄的时候，竟一次也遇不到。

　　也好，他安慰自己，反正迟早也是要分道扬镳的，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早点斩断关系，对谁都好。

　　但他也说不清，对那一天，自己到底是恐惧还是期待，但恐惧也好，期待也好，在思念之前都变得渺小单薄。

　　每当夜深人静之际，辗转难眠之时，比起无法入睡的痛苦，耳朵的寂寞更加折磨人，原来早就放任自己依赖和苏黎的深夜通话打发时间，催生睡意，安抚焦虑。

　　蜷身躺在床上，周哲翻着手机的电话簿，盯着那串早已背熟的号码，最终却依然未能按下，徒留下一个角力后虚软无力的自己。

　　周哲很想大声嘲笑自己，也想问问自己，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要到什么地步才能控制住自己？

　　没有答案，但也许是不敢回答。心中的那个声音早就强到他只能闭目塞听的地步，CD在机器里飞快旋转着，流水般的分解和弦仿佛正自某人指尖溢出，周哲闭上眼，一泓清泉之中，有声音在水底轻轻呼唤，自己的身体也随之不断摇曳下坠，整颗心渐渐迷失在不可名状之处……

　　周末的城市。

　　平常而忙碌的一天，吃饭，看电影，之后又去家具装潢的专营店小逛了一圈，毕竟新房中现在除了简单的家具和电器维持最低生活标准之外，并不能算是一个家。

　　送沈颜回了家，走在路上的周哲觉得自己累得不行了。

　　最近的自己，确实变得没用了，一想到明天还要上班，他顿时觉得脑中的内核都在隐隐作痛。

　　电话振动了起来，绿色的显示灯。

　　反应极快地接了起来，几乎有点害怕这次的来电只响一下。

　　“苏黎？”他全然不觉自己的音量超出平时不少。

　　“是我。在外面？”对方的声音听来也不那么精神。

　　“是啊，现在在回家路上，今天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好累……”他自然地抱怨起来。

　　苏黎在那边轻轻地笑，仿佛天边稀薄棉絮般的阴云，“二十四孝男友，去看了家具吗？”

　　“是啊，跟沈颜吃个送行饭，顺便去了几家店看看，不过和她的意见无法统一，她居然喜欢那种简洁刚硬的风格，我完全没有想到。”

　　“你是田园风格的拥护者吧？”苏黎停顿片刻，“比如原木餐桌，米色布艺沙发，麻布靠垫，到处放几盆小花小草，也许还有格子桌布……”

　　周哲哈哈大笑，坦然打断对方的猜测，“我哪有那么小清新？不过，除了桌布，你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

　　话一出口，周哲的笑容渐渐凝住，节奏骤然缓慢，电话那头，苏黎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是否在大脑暂时丧失思考能力之时，听力就会格外敏锐？

　　“上回你说的那本书，我托阿姨买到了。怎样？哪天送来给你？”

　　“还是我来拿吧……”周哲迟疑地拒绝，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拒绝。

　　“你打算来我家？”苏黎突然轻笑，“不会害怕吗？同我两人独处。”

　　周哲语塞，他刻意回避的某个事实再度明晰，仿佛又回到了那条船上，带有孤独意味的藏在阴暗里的小舟，面露费解微笑的男子在自己对面懒懒坐着，嘴里吐出的确实让他无比震惊的话语。

　　色心……完全不在乎对方对自己抱有的念头，因为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居然……也有相似的渴望，未必是纯粹的身体争逐，有时候仅仅是一起喝茶看演出，或是钓鱼弹琴，又或许在壁球馆厮杀，一局终了，累到弯腰弓背，只靠双手撑住膝盖喘气时，进入视线中的那仿佛邀请的手掌，所有能让他切实感到对方同自己正处于同一空间的时光，他都想好好珍惜，进而偶尔回味。

　　苏黎不出声，如同和他一起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

　　“那……你说呢？”他呐呐地问，只是觉得再不说些什么就太奇怪了。

　　“明天吧，我在医院边上的写字楼门口等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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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出门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的八月天，吃过午饭却阴沉了下来，也许是什么台风扫过了城市边缘。到了下午三、四点，天色愈发严峻。

　　周哲站在窗前，看着小马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连打闹着的小孩都比平时加快了步伐，都想在大雨来临之前安坐家中观景吧。

　　打开了窗，发现室外的温度比室内高不了多少。起风了，树在无声中兴奋地扭动着身子，楼上传来了玻璃窗被风拍上时濒临破碎的巨响，让人心惊肉跳。路上的骑车人骤然加快车速，衣角被猛然掀起，又被吹落，继而如同粘住似的紧贴上了背部。

　　“医生。”

　　有人打断了周哲，回头见是个孩子，举过头顶的右手，血迹斑斑的小指肿得像一小截胡萝卜，身旁是满头大汗的男人，脖子上还挂着哨子。

　　“好像骨折了，才半小时，就肿成这样，一动就疼。”男人说。

　　周哲看看表，四点五十，看来今天是无法准时下班了。

　　处理了外伤，做好复位和固定后，小男孩的父母赶来了，照例又是乱作一团涕泪交流的亲人相见，母亲缠住他问了十多个问题，到最后，周哲只觉得自己是在不停地重复相同的答案。

　　离开医院时，是六点半。

　　雨天的夜来得早，天空已变作灰蓝色，如同LIVE HOUSE中那蒙了尘的蓝色绒面沙发。雨很大，直如倾泻而下，连狂风都难以扭转它坠落的笔直归途。

　　用力扶住伞柄，踩在了地上一厘米深的水洼中，周哲步履艰难地朝目的地走去。

　　三十多层的高级商务楼，门前的花坛内盛开的翠菊被打得颓败碎散，跌落在泥泞之中无法超生。

　　屋檐下，有十来人在避雨，虽然雨丝仍然嚣张地飞进来，但总好过迎面冲撞。

　　周哲迅速冲进人群，收起雨伞四下张望，然后，他看到了苏黎。

　　他正抱膝坐在地上，抬头凝视天空，雨伞被撑开放在一边的地上。看来他已坐了很久，因为除了周哲，并无一人对他报以注意。

　　周哲向那儿走去，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他被雨花沾湿的额发垂在了眼睫之上，黑色与黑色的温柔触碰，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纤细，那笔直凝视灰蒙蒙天空的眼被前者反衬得益发明亮清透。

　　“苏黎，我……下班了……”周哲走近他，而对方却在他的话语将要出口时倏然转身，仿佛早有预见。

　　唇角轻抬，近乎无邪的微笑，最后一面时的凛然，近半个月中止联系的冷漠，甚至他一贯淡然硬质的表情，都仿佛在这瓢泼大雨中被浇得褪色继而软化，最终漾在一泓清泉般的纯净之中。

　　“抱歉，我来迟了，临时有工作，没法脱身。”

　　苏黎摇摇头，露出让他不要介意的眼神。

　　周哲微笑，犹豫着要不要挨着他席地而坐时，对方却已起身，从伞下拿出了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袋，“里三层外三层，不会湿的，放心。”

　　周哲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又看看几乎被淋得湿透的苏黎，手指在低温和潮湿的双重作用下变得冰凉，如同小小的冰棱。

　　心口突然如同被重物撞击，恰到好处地在旧有的裂痕上扩大战场，周哲慌了，围墙一旦崩毁，势必不可收拾。但是这样的雨天愁城，面对着这样的人，我该如何坦然修补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裂缝那头，明明已经有光渗透了过来……

　　不知所措之下，周哲只是紧紧搂住那本书。苏黎拨弄着半湿的头发望着他，在注视下，他呐呐地发出邀请，“我的新房就在附近，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走吧，这样会着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