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桜流し》柿悠

8、第八章：隔断。

　　『一』

　　半梦半醒之间，佐仓蜜柑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只有耳朵还在微妙的感知周围的环境。脚步声、有人抱起她时衣服布料的摩擦声、推门声、打开伞时发出的轻微撑伞声、以及骤然放大的、雨幕打在伞面上的清晰滴答声。

　　“流架和小萤就暂住在焰如这里~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让月仁通知我~”

　　轻佻的、却暖洋洋的声线。

　　“我的蜜柑女儿就交给你了哦~路上小心~”

　　没人接话，然后就再也没了下文。

　　佐仓蜜柑听着雨声，再一次安然熟睡过去。

　　…………

　　>>>

　　雨天的和歌山很少有行人，大家都是踩着脚踏车在雨中快速穿行。雨水洋洋洒洒就像雾霭，只有疾驰而过的汽车灯光在一瞬间告诉日向枣究竟下了多大的雨。道路沿边的路灯，将路面照出一个接一个的橙黄的圆。少年背着沉睡的女生，一只手还撑着伞，在雨幕中不急不缓的前进着。

　　佐仓蜜柑努力稍稍睁开一下眼睛，发出了“唔”的一声。

　　“醒了么？”日向枣偏过头，却看到佐仓蜜柑的脸颊在他的肩上蹭了蹭，赶走了磕到她脸颊的他的衣领，又继续安稳的睡去，根本没有要醒来的样子。日向枣有些无奈的轻叹一口气，随即勾起嘴角，语气带着笑意：“睡得跟猪一样。”

　　也许是佐仓蜜柑在梦里听到了这句话，为了报复日向枣而把口水流到他的衣服上。

　　……………
　　………

　　“MiKan，MiKan，Sakura MiKan！”日向枣一边叫着一边耸了耸左肩，想把靠在他肩上的小脑袋的主人摇醒：“你到家了喂。”

　　佐仓蜜柑迷迷糊糊听到近在咫尺的唤声，有些意外的抬起头，第一秒还因为睡迷糊了没看清来人的样子，揉了揉眼睛，接收到瞳孔视网膜晶状体传达到的画面之后，头脑瞬间就清醒了——“嗳、嗳？！日向同学？！”

　　打击远远不止一个。佐仓蜜柑发现自己正被男生背着，自己还很没形象的睡着了……“纳、纳、纳尼？！”佐仓蜜柑的表情变成了圈圈眼，整个人陷入混沌状态，连双手怎么放都不知道了。日向枣见状，轻轻蹲下身来把蜜柑放下，随即转身拍了拍她的头：“你到家了。”

　　“啊？”佐仓蜜柑一愣，偏头看了看，还真的是自己家，有些后知后觉的问道：“……我记得我是在咖啡店里的……日向同学你把我背回来的？……还是一只手？”

　　看着日向枣手里黑色的雨伞撑开的一小块晴朗天空，佐仓蜜柑红了红脸，有些逞强的赌气说道：“你干嘛不在咖啡店就叫醒我？”把自己背回来多受罪啊……

　　“……我倒是想叫醒= =。”言下之意是你睡得跟死猪一样谁叫得醒。

　　“……”佐仓蜜柑不说话了，只是安静的看着日向枣，感受着自己的脸颊和耳根逐渐升高的温度，特别是她瞟到日向枣左肩上还有一块……口水渍……的时候，一万只神兽奔腾而来——老天啊你不要拦我让我在这里分分钟切腹自尽吧！

　　“对、对不起！”佐仓蜜柑鞠了一个绝对诚心的躬，直起身来后一脸悲愤的说道：“……我平时没这么能睡的真的！让你背我回来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下、下次，我请你吃东西吧！”

　　“……”日向枣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那支手机已经震动了许久，日向枣接起电话：“喂？”

　　……

　　……

　　日向枣和佐仓蜜柑正站在路灯底下，女生看着男生接起电话，一瞬间就感到无所事事起来。暖黄的灯光在头顶摇晃，夜晚早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就已经降临了，自己和日向枣的影子浅浅斜斜地躺在路面上或水滩里，两个人影子重叠的部分形成了更深的颜色。

　　日向枣接起电话之后只是在听对方讲，于是佐仓蜜柑也只是安静的站在他撑的伞底下安静的等。

　　——我想对你说完谢谢、再见、晚安。

　　佐仓蜜柑又低下头去到处瞟了一会儿，这时候头顶却传来日向枣讲电话的声音：“她没和我在一起，她还没回去吗？”

　　她？谁呢？

　　意识到自己在猜测别人讲电话的内容，佐仓蜜柑猛地摇了摇头，在心里极快的提醒自己这样是很不礼貌的。

　　“夏………？”日向枣仅仅发出一个字的声音后，随着佐仓蜜柑的抬头，后面的话又全数戛然而止。

　　夏？

　　“我知道了，我去找她。”

　　电话结束。

　　“呃……那个……日向同学要去找谁吗？”佐仓蜜柑看着日向枣接完电话后陡变的表情，觉得自己再在这里耗他的时间就太对不起他了：“……那就再见？……快走吧？我回家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出来的都是小心翼翼的问句。

　　“晚安~”佐仓蜜柑说。

　　“……晚安。”

　　还没从电话中回过神来的日向枣，就看见佐仓蜜柑用手挡住头，转身跑进雨幕里，几步之后就到达了她家狭窄的屋檐下。佐仓蜜柑回头看时，发现日向枣还站在原地翻看着手机。于是就反过身大力的挥着手：“谢谢你啦！晚安哦日向枣！明天见！”

　　日向枣站在路灯底下，这下终于反应过来，轻轻弯起嘴角的弧度，并没有像女生一样不顾形象的大喊大叫，而是稍稍抬起了手晃了晃，示意佐仓蜜柑——明天见。

　　『二』

　　日向枣有些失神的看着佐仓蜜柑转身后的轻快背影逐渐消失在夜幕里，才再次拿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Persona打来电话时语气十分平静，显然他并不知道事情真正值得在意的地方。

　　「阿枣？现在这个时间打给你很抱歉……但是你有看见野蔷薇吗？……你们班主任今天对我说，她下午之后就没有再去教室。我虽然相信她就算遇到危险也能自己解决，但是现在这个时间确实有点太晚了……」

　　『她没和我在一起，她还没回去吗？』

　　「听说她今天和一个叫夏目的女孩子聊了会天之后就不见了……我去问夏目同学，她说她可能会来找你……」

　　『夏……？』目字之前，闻到了蜜柑正巧抬起头时，空气里扬起洗发水的柠檬清香。日向枣及时打住，不愿让这些事情暴露在佐仓蜜柑眼前：『我知道了，我去找她。』

　　全班只有一个姓氏为「夏目」的女孩子。所有不可避免的、绝对是她。只不过没想到下午才了解到的一个人，在晚上就收到了她莫名其妙的行动。

　　与夏目琴子聊了天，她们说了什么？

　　野蔷薇还没回persona那，那么她跑到哪里去了？

　　黑沉沉的夜幕，明亮的星辰点缀在这块画布上，银白色的星光太淡，日向枣侧过头，看不清佐仓蜜柑的确切位置，心室仿佛突然被凿开一个黑洞，联系起所有发生的事情，有些不安。

　　但是却看到，佐仓蜜柑的模糊轮廓站定，然后声音异常清晰地穿透过来——“谢谢你啦！晚安哦日向枣！明天见！”

　　看不见也能知道女生异常具有活力的笑脸，日向枣勾起嘴角，抬起手轻轻地晃了晃。

　　明天见。

　　>>>

　　地球上从人类赋予它定义的奥陶纪到现在的演变发展，在亘古漂流在宇宙的星辰看来，只是眨一眨眼，就过去了亿万年。在人类眼里，星星的运行轨迹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注意。在星星眼中，它看不见在那期间人们是如何挣扎在历史的车轮里，对它们来说只是有一点特殊、却并不重要。

　　佐仓蜜柑以为，这也是个有一点特殊、并不重要的晚上。

　　明天，依旧是普通又和平、不被看重的日常。

　　而对日向枣来说，佐仓蜜柑就是星星，在黑暗中，犹如丝线般萦绕的光，吸引着他的眼睛。

　　『三』

　　翌日。

　　…………从任何角度来说都不能算是和平的一天。

　　早晨闹钟坏了，佐仓蜜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咖啡店睡了一下午之后，还有那么好的睡眠质量，一觉睡到了七点三十分。还好bear明察秋毫推算出闹钟故障，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的把她从床上揍醒了，才让她算是不慌不忙的来到了学校。佐仓蜜柑捂着被打肿的右脸颊，有些心情复杂的拉开了教室门——

　　然后就看到佐藤明一那如离弦的火箭般飞速朝自己冲过来的身影。

　　“蜜柑酱！！！”佐藤明一直扑上来抱住佐仓蜜柑的大腿：“文化祭我们班一定要拿到优胜！！”

　　“…………蛤？”就算睡醒了也被bear打迷糊了的佐仓蜜柑发出了一个理解不能的单音节。

　　“棒球社的那些家伙居然趁全校不注意、提早两个星期拿到了超好的开店位置！今天早上社团热身活动的时候一直朝我炫耀！说这是学生会看在他们面子上才会给的！我~好~恨~呐~~”佐藤明一看起来确实气得不轻，已经眼放红光快要妖精化了：“蜜柑酱你和琴子是文艺股长！完成好学校一年一次的神圣活动是你们应尽的义务！这次文化祭就拜托你们啦！”

　　“………你还是体育股长呢，上次就你捣乱。”佐仓蜜柑捂着右脸颊斜眼吐槽。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一定完成好所有分配给我的任务！”佐藤明一表现得尤为真诚。

　　“……呃，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佐仓蜜柑尴尬的笑一下：“文化祭是这个四月月末吧？现在才四月十号，正常的分配店位也是一个星期后，他们就算拿到店位，现在也不能装扮吧？虽然我非常期待文化祭w可是现在说也稍微有点早………还有，”佐仓蜜柑表情陡然一变，怒气MAX：“你快放手让我进教室啦！！”意指抱着她大腿的咸猪手。

　　佐藤明一尴尬的挠着头站起身来，不再吭声。佐仓蜜柑扶额丧气的摇了摇头，准备绕过他这个活宝跟班上的同伴打招呼，却在男生侧身让出空间的一瞬，视线看到了空着的三个位置——琴子的，还有日向枣与野蔷薇的。

　　“咦？琴子还……”“你们堵在门口做什么。”

　　刚想问佐藤明一一项早起的琴子怎么还没来学校，身后响起阴森森的声音，佐仓蜜柑和佐藤明一都被吓了一跳。反射性的回过头——日向枣就站在他们身后，显然是被他们两个的存在挡住了去路。而在日向枣的身后果然跟着茨木野蔷薇，他们两个人看起来脸色都不太好。

　　“早、早啊日向同学、茨木同学……”蜜柑朝着两人打招呼，而佐藤明一则是一直不爽日向枣抢走了他的班草（？）称号，冷哼一声就转头走向他自己最前排的空调位置。

　　而日向枣也没说话，径直从佐仓蜜柑身边走了过去。

　　——像是故意无视她。

　　“……？”佐仓蜜柑不禁微愣的睁大了眼眸，对方这样的反应实在让人觉得突兀，目光追随着日向枣直到他入座，他都不曾抬头看向她道一声早上好，心中感到有些莫名受伤。

　　而这时一直站在她身边的茨木野蔷薇终于打破了沉默，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朝她苍白的勾了勾嘴角：“早哦，蜜柑。”

　　“……早、早哦。”佐仓蜜柑回过头朝野蔷薇小小的举了一下爪子，对于刚刚日向枣朝她的无视提出了疑问：“……日向同学他是……没睡醒？”

　　“……不是，我想他现在应该很苦恼吧，没听到……”“蜜柑，早啊w。”又是一次说道一半被截断，佐仓蜜柑侧过头朝走廊看去，夏目琴子正咬着面包走过来：“在前面那间教室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呼，我还奇怪琴子你怎么快迟到才来呢，发生什么了？”佐仓蜜柑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你生病了呐…”

　　“我没事哦，倒是你的感冒好了吗？”

　　“恩，睡了一觉好多了w。昨晚……啊对了……”话说一半，突然好像想起了日向枣昨晚送了她回家之后，还要特意跑去找人：“野蔷薇同学，昨天日向他找………嗳？”转过头时，发现野蔷薇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才想起琴子来的那个时候，余光好像有看到野蔷薇转身快步走开的样子。

　　“嘛，快上课了，先回位置吧蜜柑。”耳畔传来了琴子的提醒。

　　“啊？……哦。”

　　佐仓蜜柑应道，有些迟疑的迈出了步子。一大早的，大家都有些奇怪。特别是不理人的日向枣，野蔷薇说他在苦恼……苦恼些什么呢？他之前要找的人，找到了吗？是不是在苦恼这个呢……

　　……还想感谢他所以做了感谢便当，结果看他的反应，就像有人把昨天和今天隔断了，联系起了平行世界里的另一个人，这个日向枣和昨天那个不一样。之前的一小点受伤，因为想到了自己书包里的感谢便当，而像海浪边缘的白色泡沫逐渐堆积泛滥起来。

　　佐仓蜜柑努努嘴，嘛，等中午再给他好了……

　　『四』

　　“…………恩，以上，就是这样，总之这次的文化祭，由佐藤君负责帮我们拿到比较好的店位，大家有兴趣的话，现在可以提议我们文化祭做什么。”

　　早间的晨会老师随便交代了几句就不见人影，全班开始了……吵闹的“自习”状态，随即佐仓蜜柑在佐藤明一强烈的眼神示意下，只好提前整理好文化祭的基础内容，站上讲台正正经经的布置工作。

　　于是底下马上就有男生开始响应——

　　“女仆咖啡！”

　　“你来当女仆么你够了！”佐仓蜜柑在讲台上变成了恶婆婆的脸：“驳回！”

　　“那就鬼屋！鬼屋带感！”男生们依旧没有被‘驳回’两个字打倒，反而更加起劲的嚷嚷道。

　　“要布置鬼屋花费的时间太多了，而且最后打扫起来超麻烦……”佐仓蜜柑思考一会儿：“驳回。”

　　“那就话剧表演！”

　　“………在教室里怎么表演话剧！”佐仓蜜柑已经处于反射性吐槽状态了：“驳回！”

　　“神灯迷宫闯关。”有些意外的清冷声音，是从教室后方，日向枣的座位传来的。

　　………

　　>>>

　　“嗳？”听到了不同于其他男生瞎起哄的喧闹声，佐仓蜜柑迅速转过头看向日向枣的位置，发现男生正用手撑着下颚，支着桌角看向窗外。在充斥着空调暖气的教室里，每个人的脸都被烘得泛红，只有日向枣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刚刚的话仿佛不是他说的。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日向枣所说的提议很快被其他男生的“那是什么呀”“意义不明”“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神灯个什么劲啊”“听我的啦办鬼屋吧！”“鬼屋没收入又高输出，女仆咖啡才是王道！”“话剧万岁！”“话剧就不是小孩子么！”给淹没了。

　　等佐仓蜜柑再次把话题转回去时，显得那么不自然。

　　“啊那个……日向同学说的是……什么？”

　　神灯什么的，并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神灯迷宫闯关。”日向枣放下手，转过头来迎上佐仓蜜柑的目光：“没兴趣么？”问得尤为认真。

　　明明放在平时应该是很无厘头的提议，但这个细微的认真语气让神灯迷宫闯关显得有与众不同之处，仿佛是一个非常去值得注意的问题。

　　……也可能是自己都不理解干嘛这么正经严肃。

　　而在另一边快要听得睡着的来岛铃，突然受到了后排夏目琴子一记纸团攻击，待来岛铃展开纸条之后才——“啊、啊？”发出了有些恍然的声音：“哦！！！听起来很有意思嘛神灯迷宫什么的！”

　　日向枣看了来岛铃一眼，又转过头来继续盯着佐仓蜜柑。

　　不知为何被盯得有些紧张，佐仓蜜柑努力斟酌了一下词汇：“……虽然听起来很有趣，但是操作起来应该还是挺难的……除非我们能够占到一楼的教室，但是刚刚明一君就说了那里的教室被其他班占了……”佐仓蜜柑微微侧了侧头，想从男生的表情里找到一点能够帮助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勇气：“……所以换一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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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安。

　　目睹佐仓蜜柑拒绝了这个提议的全过程，茨木野蔷薇在后座用笔戳了戳日向枣的肩膀。

　　可是当日向枣回过头来看向她时的那瞬，野蔷薇却没能说出些什么。

　　如果当时，男生的眉眼中有一丁点怀疑，茨木野蔷薇也会努力说点什么来稳住这个僵持的情况。可是女生看到男生……几乎没有做出什么情绪化表情的样子，只好收回手去不再作声。

　　那并不是自己做出‘说’还是‘不说’的抉择就能改变的现状，日向枣他已经坚信了他自己内心里的答案……

　　………………

　　>>>

　　前夜。

　　黑色的云层在道路直指的前方不断下沉，仿佛要把路的尽头的行人碾压在脚底。野蔷薇在跟夏目琴子对完话之后，已经提不起勇气走向教室去看看那个叫做‘来岛铃’的女孩子。寒意像是逐渐推进的潮汐一般，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淹没了头顶又夺去了呼吸，让人想逃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去面对这些与过去相连的难过情绪。

　　也不打一声招呼，直接踩上花音高中的围墙栏杆，翻身跑了出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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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昏暗得太早的和歌山，没有准确的电子设备的话，无法让人正确的判断现在的时间，只知道自己已经跑出花音高中很久很久了。

　　云层中落下又大又冰冷的雨点。茨木野蔷薇站在楼房顶的边缘，看着那些雨点从云层中落下，然后一律向下延伸。砸在脚边的地面时变成了透明的水波。滴在自己身上时却变成了又轻又小的冰渣。

　　——难道……爱丽丝失控了？

　　野蔷薇浑身顿时像是长出芒刺般的慌乱感。

　　白茫茫一大片雾气覆盖上来遮住了自己的视线，好像时光都缓流了，随着月亮逐渐隐入云端，就真的再也看不清站在楼房顶的自己与脚下这片土地的距离。脑袋沉沉的像是要带着自己整个坠落下去。可是就是在这样的一瞬间，想起了十分遥远的记忆——

　　很久很久之前，在圣诞节与一个蜜柑色的女孩子相遇了。那个时候在制作甜点，正巧到达了需要冰冻的那一步。她知道自己是危险能力系之后，不但没有害怕自己无法好好控制爱丽丝，反而高兴的说出了：“我是无效化的爱丽丝！我们两个合作的话一定做得到！”

　　——我们两个合作的话，一定做得到。

　　是自己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哪怕伤痕累累的来到自己面前，也要用爱丽丝救治自己的朋友。是自己受伤也不愿意她受伤的朋友。

　　“野蔷薇！！” 在短暂的失明中茨木野蔷薇失去了平衡，随着长久以来安定的爱丽丝突然失控时带来的钝痛，整个人差点从楼房顶栽倒下去。有人及时出现，及时拉住了她。

　　“………persona？”女生有一瞬间的失神，在视觉恢复的时候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语气带着少有的怒气：“突然就不见了人！刚刚又差点摔下去！这样的话你就给我回学园！”

　　明明是跟平常比起来一点都温柔的语气，明明是真的非常生气的样子，可是女生在感觉到男人的大手覆盖在她的小手上时传递过来的温暖时——突然就哭出了声。

　　“……我遇到了仓木琴子……然后她告诉我……她把蜜柑和一个叫做……来岛铃的女孩子的灵魂互换了二分之一……蜜柑她……阿枣找不到蜜柑了……阿枣他遇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蜜柑……要怎么告诉他……我要怎么开口告诉他……”

　　Persona没有说话，而是把站在楼房顶边缘的野蔷薇给拉下来。野蔷薇也只是不断地在啜泣，看着自己的爱丽丝甚至冻上了persona的衣角。

　　在双方都长久的沉默之后，persona一如既往的轻轻叹了一口气，不顾爱丽丝的进一步侵袭，缓缓拥住了瘫坐在地上的野蔷薇：“……虽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事情应该还没到你想的那么严重，我去跟阿枣说就是了。你也不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啊……”

　　persona揉了揉野蔷薇的头发，对于女生难过的情绪暂且也不去安慰，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衣，将野蔷薇早就被雨水浸得冰凉的身体包住：“……走吧，再不回去会感冒的。”

　　扶起野蔷薇之后准备往回走，而先一步比自己转身的野蔷薇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完全愣住在原地。Persona看到表情凛然一变的女生，于是顺着她的视线向前看去——

　　是日向枣。

　　persona才想起自己在出门找野蔷薇之前，先跟日向枣打了个电话，告知了他情况。只不过没想到他找来的时机……好得让人哭笑不得。

　　空气被搅起漩涡，一瞬间让野蔷薇甚至都忘记了怎么去呼吸。

　　看日向枣暴戾的表情，很明显他听到了，全部都知道了。

　　“…………阿、阿枣……”野蔷薇想说点什么来让日向枣的表情不再那么令人感到畏惧，半张开口，却发现自己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有什么哽在喉咙里，非常非常难过的情绪。

　　“你已经不需要亲自告诉我了，”日向枣开口，目光从停留在夜空之中的某一处转向了野蔷薇：“刚刚我一字不漏的听完了。”

　　野蔷薇怔怔地侧望着站在对面的日向枣，缓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整个楼房顶陷入了令人哽咽的沉默之中。任凭时间在一方完全错愕与一方的面无表情中穿梭流逝。

　　过了好一会，persona牵起野蔷薇越发寒冷的手腕，“……先回去吧。还有时间可以再去调查，这是我的疏忽，我并不清楚夏目琴子就是仓木琴子……”persona转头看向日向枣：“你在这里问野蔷薇，她也不能回答什么……”

　　“嗯。”日向枣应声，语气从‘冷得快把人冻住’渐渐缓和过来：“蜜柑她记得金井萤也记得bear，甚至对过去也有模糊的概念，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凭什么相信夏目琴子那种漏洞百出的谎话。”

　　“………”野蔷薇低下头去，看着以自己为圆心，周遭被爱丽丝冻出纹路的浅薄冰层：“……夏目琴子她说，那是残留下来的记忆……”

　　“残存的记忆这么清晰？”

　　……被问倒。野蔷薇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突然也有些怀疑自己为什么如此坚定的就相信了夏目琴子，有些缓过神来：“嗯……再去调查，对不起，我听到这些的时候都没有冷静的想……”

　　“……没事的。”persona拍了拍她的头算是安慰。

　　原以为一切就此获得正确的推翻理论，得到佐仓蜜柑还是佐仓蜜柑的答案后，事情会暂且搁置。

　　随即获得了更加【正确】又【无法接受】的解释。

　　『五』

　　“我当然知道仅凭几句话就让你们相信是不可能的，但是也没必要一大早就在上学的路上堵我吧？我可是保持‘上课前三十分钟一定到学校’的好学生啊。”

　　翌日清晨，在上学路上被拦住去路的夏目琴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带点调戏意味：“大家都是高中生了，要在这里开打么？”

　　目光看向努力克制怒气的日向枣。

　　“夏目琴子，”日向枣开口道：“蜜柑跟我聊天的时候提到过你，你是她‘现在’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是，据我所知，你和她只能是初中才相遇。但是蜜柑跟我叙述的，却是你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日向枣沉了沉眸子，目光锐利的看向夏目琴子：“你修改了她的记忆是么？”

　　“败笔啊败笔~被你发现了~”夏目琴子笑了起来：“你们聊得还真不少嘛，进度挺快的呀。”

　　话音才刚落下，在一边的野蔷薇就已经按耐不住快步走到夏目琴子面前，眸子里满满的水雾让夏目琴子在她的瞳孔里看到的一切都遗失了鲜明的形状。野蔷薇开口：“所以你之前说的一切都是骗我的？”

　　那么急切的想要确定。

　　“……怎么可能是骗你的。”夏目琴子说。

　　呼吸。

　　“我说过我的爱丽丝不稳定吧？一会消失一会重现，我想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学园才一直对我的事表现出沉默态度。所以蜜柑和铃的事情也是哦，她们俩个的灵魂在我这里一会交换一会复原，我自己也控制不好。”

　　呼吸。自己努力想了很久的理由，现在必须一字不差的全部说出来。那些之前的败笔之处，必须全部重新构成新的‘既定事实’。

　　“偶然让你们碰上复原时的她们也不奇怪。但是有一点我要说明，我是和铃一起长大的，所以对于铃来说【我们是从小到大都在一起】。这么说你们明白了么？蜜柑和铃的记忆经过很多次的混淆和复原，我自己也搞不清哪一处的记忆是她们自己的，所以只能不断的去修改。有时候她们自己也把对方的记忆当成了自己的记忆，与其说她们两个的灵魂互换了二分之一，现在看来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她们根本就将两人的灵魂重合在一起了。”

　　“蜜柑享有铃的大部分记忆，所以她才会把我从【一年前相识】记成【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所以蜜柑变成了铃。而铃享有蜜柑的记忆，所以铃变成了蜜柑。”

　　“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确认？用你们之前的回忆~”夏目琴子迎上日向枣仿佛要杀了她一般的视线，轻轻笑了起来：“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么？或者，能够让我去上学了？再不快点我们三个都要迟到了w。”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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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第二天的温润晴空，却无法让人感受到轻松。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挽回这件事情。”日向枣看着夏目琴子，半垂眼睑，却显得尤为坚定：“你说。”

　　“我说过啦，昨天对野蔷薇讲过。【任何】代价都不可以。因为天下没有后悔药，用我的爱丽丝完成过的事情，是不可以挽回的。不然的话，我又何必一直修改她们的记忆在补救？”

　　日向枣终于不再进行对话，看了夏目琴子一眼之后，转过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迈开步子。

　　夏目琴子也收回视线，朝着站在另一边的茨木野蔷薇说道：“那么你呢？还不走么？”。

　　随即，便是极寒的凉意袭来，昨晚下过雨之后路面上的积水瞬间结冰——冻住了夏目琴子的鞋子。发动着爱丽丝的野蔷薇转过身去，也没有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停留在清晨干净晴朗的天空中。

　　“……你知道吗，你夺走了对我们来说多么重要的人……”

　　野蔷薇平静得不自然的声音与风声一并拂过耳畔。被风带动起的百褶裙裙摆与野蔷薇的长发涨满了琴子所有的视线，她看不见野蔷薇的表情。

　　“在你这里，隔断了蜜柑与我们所有人的羁绊与联系……

　　夏目琴子维持好自己的波澜不惊，将头抬起来看向晴空，避开从地面攀上的寒气。

　　那些寒冷气流将空气里的水雾冻成碎屑，快要封住自己所站的位置。

　　几秒的沉默，但最终夏目琴子还是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