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夫人》南柯璃梦

25、第二节

　　从黎城赶到繁城，烟珞和若尘花了两个多月，不过回去的时候就快了许多。烟珞和凝寒汇合之后，一人拖着一个用术法赶路，五日不到便赶回了大宅。

　　回到大宅的时候，正巧茹茹有事同墨衍出门去了，宅子里只有白令守着。看到烟珞的住所，瑾夜明显十分惊讶。而若尘也很惊讶大宅里多了许多的佣人杂役，还是凝寒最先看出来这些都只是以术法点化的纸片。

　　“怎么回来的这么急，出什么事了？”见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连正门都没走就直接砸到了院子里，白令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大事。

　　事情也正如他所想的，因为烟珞在降落到地面后，还没完全把若尘放下来，就已经吩咐道：“去正厅集合。”

　　“呃，茹茹有事同墨衍出去了，玖笙被我派去采购需要的东西，宅子里现在只有我在。”

　　“……也好。”顿了片刻，烟珞回答。虽然她说要把事情和其他人详谈，不过此事牵扯最深的还是她和白令，凝寒是此方世界的修士，也的确有知情的权力，剩下的人……

　　“我都知道那么多了，多知道一些也没关系吧。”烟珞视线扫过的瞬间，瑾夜就明白了她的想法，虽说烟珞寡言，情绪也比较内敛，但察言观色对于瑾夜来说可以算是生存的法门，在烟珞没有刻意隐瞒的情况下，还是很容易就能看穿。

　　“烟姑娘，我也……”若尘虽然在听了瑾夜的话后立刻就明白过来，但似乎是怕添麻烦，还是犹豫了一下没有完全说出口。

　　“全听着就是了。”毕竟已经参了一脚，既然他们都想听，那就干脆都听好了，茹茹和玖笙那边，回头再转述吧。

　　既然是术法化成的佣人，便不用担心泄密，白令也没有特意解除术法，只下了一个封锁宅院，尤其是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前厅的命令。烟珞也赞成外面留些耳目，毕竟她要说的事若是被外面听去了，还不知会闹得如何。

　　众人回到前厅落座以后，烟珞本来觉得自己大概有无数的话要说，可一旦真的要说，又发现很难出口。

　　垂首沉默了好一会儿，烟珞才终于长叹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白令说道：“索魂链没能拿回来，暂时无法离开。”这是现状的总结，也是预想之中的事态，白令看到烟珞的时候，就知道这一次定是失败了。

　　“对方的目的是以人魂魄炼制什么东西，至于会炼成什么，暂且不明。繁城只是对方的一个据点，现在确认已经废弃了。初步接触判断对方善于炼制尸偶，手下有魔修也有普通人，他们不会将人的魂魄全数投入炼制，只是择取部分，择取基准不明。”

　　“索魂链不知是不是唯一获取灵魂的道具，个人判断不是，不过在所有道具之中应当是比较好用的或者重要的。炼炉所在是一处很大的山洞，山洞里尚有许多通道，应该是通往不同位置的传送阵法，目的地不明。而繁城的传送阵已经废弃。另外，由于两次传送的时候我都没能抵抗，炼炉所在的位置也无法定位。”

　　这种作记录报告一样的说法，白令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以往遇到棘手的恶鬼，光靠普通鬼卒无法解决的时候，烟珞都会做这样的报告，从而说动上面同意派遣阴军。烟珞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会一口气说比平时多很多倍的话。

　　“山洞特征呢？”烟珞停下整理思绪的时候，一般便是发问的时间，白令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忽略了周围因为烟珞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而有些紧张的众人，率先问道。

　　“山洞很高，不过有人工雕琢痕迹，炼炉周围有岩浆区，岩浆中蕴含大量的怨气和阴气，应当是后天制造的，至少也是天然岩浆混入了术法。”

　　“所以山洞很可能是从普通的山里垂直凿下去的，并不能用高度来判断了对吗。”

　　烟珞点了点头。

　　“炼制什么东西，用魂魄能炼制什么东西啊。”凝寒也接话道。

　　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满意，烟珞先是皱了一下眉头，才回答：“很多，法器，丹药，符箓，甚至生物。”这个问题其实不是那么必要的，尤其是她已经说明过炼制的目标不明的情况下，不过这毕竟不是自己记忆里的军事会议，那么要求也不必太过严格。

　　“对方有多少人？”白令一边问一边早就拿出了纸笔记录。

　　“我接触到三人，包括……幕后主使。”

　　“什么？！”白令愣了一下，显然这是一条极为关键的信息，可是烟络却在最初的报告之中完全没有提到，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烟珞也注意到自己刻意地避开了这一点，倒不是本来就想隐瞒，只是话到嘴边了却没能说出来，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接触对方一共三人，负责繁城关押看守的是凡人，名字薛百筝，有召唤低级尸偶的符咒。在炼炉处用索魂链取人魂魄的是一个女子，穿红衣，手环可以变成长鞭，人骨所制，魔修。幕后主使，男人，实力强大，现阶段不可能战胜……他叫封烛。”

　　“封烛？！”这对白令已经不仅仅是惊吓了，墨色的毛笔直接戳进了宣纸里，记录好的东西就这样毁于一旦，但是他一没心疼二没自责，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正正地看着烟珞。

　　能让鬼摆出一个见鬼一样的表情，这人究竟是谁。凝寒看着二人的样子，在心里嘀咕道。

　　“你们能先别惊讶么，我还有个问题。”瑾夜的声音适时插入，缓解了因为白令呆住而冷场的气氛。

　　烟珞转头看着他，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索魂链是什么？”

　　……场面似乎更僵了，烟珞这才想起，在场的还有一个完全不知前情的瑾夜在。报告做成这样，简直可以打零分，烟珞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咳嗽了两声说道：“我觉得还是把事情重新梳理一番吧。”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身，我还当是你为了吓人专门变出来的。”在白令详细解释了他们黑白无常的身份，以及来自鬼界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之后，烟珞索性解除了法术恢复了白骨身。

　　瑾夜作为一个凡人，胆子之大丝毫不逊色于若尘，寻常人见了能动的白骨，绝不应该只是好奇的评论。

　　“你看到了？”

　　“其实我一直就没有完全晕过去，只不过是那种场合想尽量别让人注意到我吧，毕竟你们还能打，我要是被注意到，扔到熔岩里就直接化成灰了。包括你后来的样子我也看见了，只是后来那男人来的时候，突然感觉脑中生疼，才真的昏了过去”，自然知道烟珞问的是什么，瑾夜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的无常体很美。”

　　明显调笑的话语，让屋子里另外的三人心中作何感想且不提，当事人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点头说了声谢就没再吭声。

　　真是千钧之力打在棉花上啊，瑾夜苦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来说明一下封烛的事情吧。”凝寒憋着这个问题已经憋了很久，自己揣着一个大问题去听早八百年就知道的信息，实在是太折磨了。

　　“好，封烛……”

　　“等一下。”

　　白令正要顺着凝寒的问话讲，却被烟珞打断了。

　　“事情既然说到这地步了，可不能再藏着掖着。”难得严肃地申明了一下自己的立场，毕竟这世界对于烟珞和白令来说都不太重要，对凝寒却是重要非常的。

　　“不会。”烟珞摇了摇头，虽然姿态一点都没动，但就是让人感觉到有些颓然，“只不过是我比白令更清楚情况而已。”

　　“大小姐的记忆恢复了？”白令惊喜地问道，可惜烟珞还是摇了摇头。

　　“只有一小部分，关于我的力量的。后来封叔叔，封烛出现以后，还有一部分关于他的。应当是接触索魂链的力量导致的，在离开那个区域之后，我的记忆并没有继续恢复下去。”这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若是记忆完全恢复，或许她就能知道为何封烛要做出这样的事情，以及想出应对的方法了。

　　“封烛的年纪，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在我出生的时候，此人已经跟在父君的身边辅佐了很多年。”

　　说出第一句以后，一切便容易了许多，烟珞微微倒下身子，坚硬的木头椅背咯着她的骨头，她虽然没有感觉，却觉得这样安心了许多。

　　“我的父君，酆都鬼帝总领十殿阎罗和千万阴军，虽说每个阎罗殿里都有各自的判官，但同样职务的人在父君身边也有一人，那就是封烛，以前被称作鬼界的总判，地位比黑白无常略高。父君很是信任于他，他本身虽然是文官，鬼力却很高，在术法的造诣上也很高。”

　　“可据我所知，如今鬼界早已没有总判这个职务了。”白令说道。

　　“总判随着封烛离开鬼界，便从此消失了。封烛……叛逃鬼界，对当时的鬼界和父君都是一个很大的打击。”烟珞最后还是用了叛逃，虽然她一直觉得惋惜，可发生过的事情，确实无法挽回，“封烛在我还小的时候，意外与人间的女子相恋并诞下一子，跨界的恋情虽不被支持，如今也不会受到什么处罚，这本该是件好事……只是那女子身上背着杀人的业障，魂体又因为产子而及其虚弱，无力承受罪业。封烛为了救女子，偷盗鬼界禁术和至宝若干，甚至盗走生死簿企图改写命数。最后封烛还是失败了，女子魂魄消失，宝物也有部分遗失，自己也成了鬼界的叛徒，消失在了大千世界之中。”

　　“倒也是个可怜人。”瑾夜微微感叹道。

　　“命数本不是全不可改，只是为了产下自己的孩子，那女子几乎消磨了自己所有的福缘，魂魄也变得虚弱至极，难以回天。鬼界至宝，若要动用需要重重审核，封烛自然是等不到正式审核通过，并将东西交给他的那一天，所以他才选择偷盗。无论目的是什么，偷盗秘宝都是重罪，他也早就有所觉悟了吧。”

　　“好坚强的男人！那他如今这么做，是还想救回自己的妻子？”凝影的感叹不无道理，毕竟这个女尊的世界，很多事情要反着考虑。至于他的推断……

　　“很遗憾，我想不是的。”先于烟珞，白令先回答道。

　　“恩。”烟珞点了点头，认同了白令的话，“方才也提到，女子魂魄已经消失，这与魂飞魄散又有不同，是真的彻底消弭，无法重组，不入轮回，从此天上天下，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了。这种情况一般很少见，但是人鬼殊途，要将如此纯粹阴阳二气融合产子，凭空创造魂魄，却不是一个凡人能够承担的。”

　　“那他还要练什么，总不能是要做一个和他妻子一模一样的人偶吧。”

　　“道长的想法还真是……”很危险呢，白令还是忍下了后半句。

　　“应该是为了他的儿子吧。”瑾夜接上了白令的话，“既然人鬼产子如此困难，能叫那女子彻底消失于世间，那么诞下的孩子，会否有些……特殊之处？”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白令说道。

　　“红衣女子曾经提到过公子，那便是指封烛的儿子了？”凝寒仔细回忆了一下烟珞说过的话，倒是想起了这样的一个细节。

　　烟珞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关于封烛的儿子，后来究竟是什么状况，我不记得了。”烟珞说完便看着白令，后者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也只是苦笑着摇头。

　　“我到鬼界的时候，无论是封烛还是他的儿子都已经不在鬼界了，封烛虽不能说是鬼界的禁忌，可是也少有人愿意去提这个名字，据说当年他盗走宝物以后消失，三界震动，鬼界因为流失了很多法宝和鬼术，还受到了天魔两界的联合谴责。另外阴君大人和封烛是好友，出了这样的事，也很少有人愿意影响阴君大人的情绪，慢慢地鬼界对于封烛就是避而不及了。”

　　话说到这里，重要的情报基本上也就差不多都透露了，至于有些更细节的东西，烟珞没有明说，白令应该也不知道，便让它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吧，至少烟珞不希望这些东西被太多人知道，也不希望看到任何人知道这些事情之后的反应。

　　安慰她？劝解她？还是斥责她？这些反应在烟珞看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偏偏父君生怕自己听到封烛的事情心情不好，还下令少在自己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白令所说的，只是父君给鬼界诸人的假象，毕竟若是说他关心女儿的心绪，免不了众人都要问一句，封烛和烟珞到底有什么关系了。

　　为人师者，封烛说到底只是教会了她怨气的运用，可是父君繁忙，不能陪着自己在地狱修炼，多数时候是封烛在照看自己的。封烛对她的好她即便失了记忆，却还是能在看到他的瞬间悉数记起，如今要与他为敌，当真是……

　　可恨的造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