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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昏迷 8.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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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
苏莉莉这几天脑袋大了。朋友很多从外地过来找工作,她要负担食宿,不时的擅离岗位去旅馆定个房间什么的,她导的眼光经常狐疑的望着她。她有点受不了这赤裸裸的关怀。然而擅离职守在继续。
二月二这天,苏莉莉家里送来很多炒黄豆,说龙抬头,你吃点。苏莉莉吃了不少,放了几个豆子屁。
二月十五,苏莉莉定了课题,她开始脱离服务同学的队伍,一心一意的搞课题。这课题,用某主任的话来说:测个指标玩玩,申请个国家基金,搞搞富人俱乐部。幸而她导本事不小,真的申请了个什么基金,从此苏莉莉就和RT-PCR干上了。第一周提了一周DNA,全军覆没,一无所获。苏莉莉大惊,从此开始在玩的间隙偶尔学学习。其实大家都知道,这玩意完全是力气活,她连这个都办不到已经不是不学习的问题了……那完全就是智商问题!!!!!!
三月十五,苏莉莉有点崩溃。
三月十六的晚上,苏莉莉看着满月,至少是圆月,有点崩溃。她甚至想喝点小酒,参加台海战役牺牲了算了。她想起自己郁闷的人生,纳闷着:这月亮怎么就那么圆?这月亮怎么就这么圆?这些山上的激光束怎么就这么成线条?她的脑袋里冒出了夏虫的叫声,眼前出现了绽放的粉红桃花,在月色下银光闪闪。这是十六,不是十五,她想着,渐渐走出校园。
晚上的马路一马平川,车流等于零。不仅车流,天地亦为零。大地是银色的,上面有一棵桃花,妖娆招展。苏莉莉看见她,她看见了苏莉莉,可是她立刻移开视线,而苏莉莉大着胆子走上前去。
桃花啊桃花,你为什么这样美丽?
桃花不说话。这不是废话吗?!人家本来就是棵树,岂会说人话?!但是桃花的粉红花瓣随风闪烁飘落而下,似乎再说:老子爱怎么漂亮干你屁事?
苏莉莉无语。她看着那些花瓣,盘旋而下,静静躺在地上。突然觉得似曾相识。那些隐晦的梦里,那些如荫而干净的小道,那些美丽的树荫和阳光斑点,那些未曾见过人影的脚步声和撑起的塑料伞。
那是什么呢?苏莉莉想,也许只不过是一棵桃树。到处都有的桃树,可是在她面前,它开了花。
树下有那么个人,浅浅轻轻,似近又远,浅淡的影子浅淡的模样。苏莉莉努力想看清楚,难道是北都!?汗……那应该是樱花吧?以及星史郎……跑题中,汗……
苏莉莉狂奔过去,看见了半躺在桃花瓣里的开叔叔。开叔叔睁着眼,看着她,嘴一张一合。春风起,花瓣更加盘旋,像消音器那样的灵巧。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楚……”苏莉莉疾呼!
还以为自己是昴流?!继续跑题中!瀑布汗!
开叔叔:别嚎了,我还没说你能听见才怪呢。
苏莉莉怒,冲上去揪住开叔叔的耳朵就死命往上提。开叔叔没喊疼,他没有动弹。苏莉莉手酸了,他仍然赖在树下不动弹。苏莉莉厉声曰:起来说话!开叔叔说:我已经没有手。苏莉莉:你用脚站起来啊!开叔叔:我也没有脚了。“那嫩脚脖子下面是个啥?!”开叔叔:那是脚的影像,可是我已经没有脚了。行了你有时间先说正事。
苏莉莉晕,我哪有什么正事,正冥想的好好的,你冒出来干什么?我这还在外面操场上坐着那,天多冷你知道吗你?!冻感冒了咋办?!……
“莉莉啊,”开叔叔说道。“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出生时间。永远也不要
放弃。”
啊?!苏莉莉停下聒噪。
莉莉啊,你要分清谁是敌人谁是友人。你要知道,世界之大,却永远只有你一个人。开叔叔声音轻若蝶息。
苏莉莉突然明白了,她脸就白了。
你不能死,我还有些事不明白!你还没告诉我,你得和我一块!苏莉莉开始慌乱。
开叔叔说:从一开始你就是一个人的,我也是。我走了,给你拔掉心里最后一把草……
苏莉莉:我不是王宝强,我是561……
开叔叔抬眼看了一眼桃花,那些桃花依然盘旋而下,淹没了他的手脚,胸膛,他看向苏莉莉的肩后,苏莉莉回头,那里有个谈谈的人影,浅却坚定。苏莉莉知道,那是夏力。再回过头来,开叔叔已经闭上眼睛,再无声息。苏莉莉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开始是一滴一滴,后来成行的淌个没完没了。苏莉莉的眼泪像小溪,直到觉得口渴,头发晕。
苏莉莉睁开眼,周围是黑乎乎的操场,只有她一个人,眼前摆着个矿泉水瓶子。苏莉莉心情极度黑暗,她挪回宿舍,倒卧床上,半晌,陷入昏睡。
第二天醒来,她去了医院。走廊上遇见夏力,捂着个口罩,拖着拖鞋匆匆跑过,没看见她。她知道,开叔叔该离开了。走进ICU,见开叔叔插着管子,盖的挺严实的。夏力惊::你怎么来了?下一秒接着说,你当然会来,唉。苏莉莉半晌装不出一个微笑,说:这次要昏迷多久?
夏力:我哪知道。不过我也知道。你家人决定放弃他了。明天撤管。
不会吧?!苏莉莉惊,真的假的?!他们没和我商量!
夏力冷冷一笑,笑里带着不屑,带着太过明显的恨意:你不需要商量,你肯定同意。
苏莉莉觉得很委屈,她不想开叔叔死。可是她也很纳闷,为什么呢。开叔叔死了最好。难道是因为不知道如果开叔叔死了,她自己会不会死?不过她大概死不了,要不家里人这么决绝的就要撤管子了。
夏力鄙视她是理所当然的啊。难道不是吗?
但是夏力很快调整好了状态,甚至笑嘻嘻的说:来,和你的小伙子叔叔说再见吧。
苏莉莉迷惑了,一点现实感都没有。真的假的?!开叔叔这次真的要死了?
夏力:开被人发现时躺在工地窝棚里,高烧42度,送过来大约停止呼吸十五分钟了,所以脑死亡是肯定的。呼吸机辅助呼吸还是勉强可以的。不过直系亲属已经签字撤管了。
苏莉莉怒:我当然知道!妈的。
夏力嘿嘿一笑,走掉了。
苏莉莉盯着再也没有表情的开叔叔,心里想,以后我可怎么办。你叫我自己怎么办啊?眼泪就有点往外涌的意思,可是这次她忍住了。她往病房顶上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但是眼泪看没了。她一回头,看见窗外的夏力迅速走掉。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也离开了。
开叔叔的葬礼上,大家的表情都是诡异的。悲伤却有点幸灾乐祸或者说喜悦。苏莉莉感到一些恐惧,到后来这恐惧很巨大。她想:如果我是开叔叔,生活在众人都憎恨的环境里,能像他这样看得开吗?他背负的是众人的无端仇恨……可是我终究在没有他的时间里也活着。看来他死了我才会活,这和当初那样,他生病我也生病的情况不同了。为什么不同了,苏莉莉不知道。她也不愿意想,没意思。这样的场面像刑场,如果她是开叔叔……至少开叔叔还有个夏力,而夏力今天也没来。
为什么夏力没来啊?苏莉莉已经大约明白了。当天下午,她去医院找到夏力,寻求真相。夏力又贼兮兮的笑了,领苏莉莉到一间陈旧的设备仓库。苏莉莉大惊:你疯了?!你这样一旦让人发现会被判刑的。夏力继续傻笑:没关系,每周都有一台呼吸机来维修。扣它一个周很简单。苏莉莉:很简单?!你当医院人都是傻子?!夏力:那你有这么多钱租它吗?苏莉莉怒,却无可奈何:没有。夏力:我每个周给修机器的工人一千块,他是个小胆的人,只要开始就不敢不继续。我拿告发他来要挟他。苏莉莉:这是权宜之计,你能保证没有急症立刻调它出去?!……你这样迟早会露馅。到时候你身败名裂,你女朋友会吹。不露馅最终也得饿死,你以后得要饭。我不会出钱。
夏力:我用的着你出钱?!你能拿出来的只有恶语相向。
苏莉莉看着床上的活死人,心里翻江倒海,一时竟然语塞。她伸手摸了摸开叔叔温热的细脖子,说:你随便。夏力警觉的看着她的动作,觉得突然很累。
在这独自一人的世上,到底谁对谁是真的?又为什么是真的?或许只是一时冲动,后来变成了自己不想担却不得不担的负担。而这种想孤注一掷,不顾一切的冲动,仍是人性中的闪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