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 ...
-
清晨，天还没有全亮，不过晨曦刚刚露头的时候，A市远郊的一幢颇有些年头的筒子楼里走出来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眯着眼睛仔细收好家里的钥匙放在上衣的口袋里，捋了捋稍显蓬乱的头发，才慢吞吞地朝着菜市场走去。
持家的家庭主妇都知道，要想买到最新鲜最好的菜还是要起个大早，赶在小贩们刚刚布下摊子，摆出自家从地里摘好的还带着露珠的菜时早早下手，不若如此，到得晚了，不过是些被别人挑剩下来的东西。
女人仔细地一一问过各家摊子的价钱，最后走到一家讲价最低的老妪那儿，细细挑选土豆、花菜、鸡蛋、胡萝卜、最后还去要了刀不错的猪腿肉。
都是儿子最喜欢的菜。
买完东西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女人拎着菜篮和这时候赶来的人群擦肩而过。
女人在这片小区住了足足有二十年了，却谁都不识得，谁都不认的。
午饭凑合着热了热昨晚剩下的冷饭，也算填饱了肚子，吃过午饭，女人就一直在厨房忙了起来，洗菜、择菜、切肉，好不忙碌。
今天儿子说要回来，可不得好好准备。
想起儿子，女人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以前亲戚朋友问起来，女人绝对是最自豪的那个，儿子从小就特别聪明，年纪轻轻就做上了B大的教授。
女人映像最深刻的五年前儿子刚刚评上教授职称的时候，全家去照相馆照了一张全家福，儿子穿着米色的风衣双手搭在女人的肩上，长身玉立，温润如玉。
后来……后来儿子说要……要干嘛来着？女人有些记不清了，算了，反正一会儿就见到了，到时候再问吧。
易青今天难得请了个假，作为警卫按道理应该随时听凭长官调遣，但家里有事，还是硬着头皮去请了两天假，连忙往家里赶。
易青家就住在A市的郊区，但离着市区也要两个小时的车程。
进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许久不闻的饭菜香味，易青轻轻叹了口气。
“咦？你怎么回来啦？真是撞上了，你哥也说今天回来。”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惊喜地看着刚进门的小儿子。
“哎呦坏了，不知道你也回来，饭煮少了，你先吃点菜垫垫肚子，妈再帮你去下碗面条。”女人说着，风风火火地转身又要到厨房下面去。
“妈，别忙了。”
“这孩子，不忙活你吃什么呀？下次回来记得先打个电话，妈帮你做你最喜欢的狮子头吃。”
“妈，我不喜欢吃狮子头，喜欢吃狮子头的是我哥，但是他三年前就死了。”易青坐在餐桌边，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事实。
“你说什么呢，阿楠昨天就打电话回来说今晚到家，你怎么能咒你哥呢。”
女人皱着眉头走到易青面前，惨白的日光灯当头照下，女人脸上的皱纹和显而易见的苍老无所遁形，像是虎狼的厉爪抓在易青的心窝里。
“昨晚打电话回来的人是我，我哥三年前就出车祸死了，早就死了。”易青无比平静，仰头看着自己垂垂老矣的母亲，突然有些无力。
“别瞎说，你们两个的声音我当妈的怎么会听不出来，一会儿听着点儿，你哥不定带了钥匙，你慢点去开个门。”女人就着围裙擦了擦手，拿着锅铲又进了厨房。
已经上桌的菜有青椒土豆丝、花菜炒腊肉、肉饼子炖蛋、还有拌黄瓜，全都是哥哥最喜欢的菜，也都是女人的拿手菜，易青看着这些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突然红了眼眶。
易青不像他哥哥那么聪明，念不出书，从高中起就当兵去了，休假很少，但是就算这样一得空也一定在第一时间回家。
哥哥在市区上大学，不常回来，家里只剩下妈妈一个，女人不爱讲话，也不爱打麻将，也不爱跟着小区里的大妈们聊些个家长里短，易青一直不放心。
这次回来是舅舅突然打电话给易青，电话里唉声叹气，只是支支吾吾说道妈妈的病好像严重了。
前几天女人出门，不知怎得竟偷偷抱了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回来，还叫了舅妈过来，说是阿楠总是哭，托舅妈照看一下，自己该去上班了，不方便。
其实女人忘了自己早几年就已经退休了，她还以为阿楠还是一个叼着奶嘴的孩子，而自己也不过三十未到，还要去学校上班呢。
舅妈一看就知道不好了，忙找了舅舅过来，瞒着女人赶紧去公安局找这个小孩的亲生父母，上下打点，好不容易打发了人，就忙打电话给了易青。
女人这病是从五年前，哥哥死后开始的，哥哥出殡的时候，女人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看上去呆愣愣的，她一直都不相信自己最骄傲的儿子会英年早逝，她接受不了这么残酷的现实。
父亲虽然早逝，但这么多年以来，女人却也凭着自己一副瘦削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现在哥哥走了，这个家也不成家了。
是什么使这个家不成家？
是什么使害死自己哥哥的肇事者逍遥法外？
是什么使一向稳重的哥哥突然不顾一切，深夜出了车祸？
是什么？为什么？
一切都不会有答案。
别人说这世界本不公平，从我们降临这个世间的那一刻就开始了，我们出生在哪个收费高昂的医院还是乡镇的小诊所里；包裹着我们幼小身躯的是mini Dior还是母亲自己一点一点织出的土布；我们是在保姆的呵护下茁壮成长还是靠在母亲瘦弱的后背上东奔西走，不同的起点怎么能到达相同的终点？
不。
易青不信、不甘、不愿忍。
我会找个水落石出。
我也要让你知道我的痛苦。
+++
段瞳一个人沿着马路牙子在走，慢慢吞吞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走过的一寸寸土地，都是一样的柏油马路，转过了一个弯，看到的一样的风景，一样的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满是枯黄落叶的柏油马路，不管转过了多少个弯都是一样的，拜托不了的宿命。
段瞳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想要汲取那么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温暖。
可是你不知道，那有多难。
好像不过是几年前吧，像是已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
一个人过得久了，时间也过得格外地快，让人看不清岁月，就这么匆匆流逝。
年纪轻轻十七八岁的少年，总是格外愤世嫉俗，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就想嚷地全世界都知道。
段瞳安静到孤僻，成绩优异，面目清俊，冷冷地，狭长的眉眼一挑不知在无意间吸引了多少女孩子。
段瞳无意，也横遭白眼。
单纯到残忍的男孩子，冲动、自负，不惜诋毁。
学校里不知道从什时候开始流传出一种说法：高三一班的那个冷面帅哥其实是个同性恋，他不是孤儿嘛，其实就是他因为自己是同性恋的事逼死了自己的父母，多恶心啊。
段瞳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察觉，一如往常地上学、上课、乘着夜色独自回家，直到所有人都避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怪物，直到班主任找到他提出让他退学的建议。
“段瞳，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好孩子，高中这三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学习很不错，但是，你也知道，这舆论导向很重要，我们是市里最好的高中，自然要教出市里最好的学生，现在，你这个事一出，很多学生家长都到我这里闹，毕竟，学习环境很重要……段瞳你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学校里的领导建议你呢这两天先回家休息休息，等这段风波过去以后我们再商量，怎么样……”
段瞳抿着嘴没有说话，只是瞬间刷白的脸色透露出了他现在的心情。
“老师，我会回家的，但是今年六月我还是会参加高考，就是要麻烦老师把报名单和志愿表寄到我家里，劳老师费心了，再见。”
段瞳带着他最后的骄傲，平静地说完这些话，他没有父母给他撑腰，现在的他卑微地什么都不是，只剩残缺的骄傲让他昂着头走出去。
此后段瞳自己在家复习了三个月，就去高考了，理所当然地考上了段瞳唯一填的那所一流大学----B大，但是段瞳的档案上还是留下了那一笔，被退学的那一笔，所有那一年毕业的人都知道段瞳，这是无法抹杀的证据。
置身事外的人们还是会在闲暇地时候偶然说起自己念高中时的那个恶心的同性恋，作为谈资，津津乐道，发出怪模怪样的笑声。
段瞳不是天生就这么沉默的，而是在努力了之后看不到希望才会这样的。
天黑了，身边的汽车呼啸而过，边上有甜蜜的情侣笑着相拥，天上流星一闪而逝。
那个小姑娘扯着她男朋友的袖子说：“你快看是流星耶，快许愿啦。”
“都是骗人的，你干嘛这么相信。”
“许个愿又不会亏，我希望祝睿明天去面试可以顺顺利利，这样我妈妈就不会再反对我们啦！”
“笨蛋，那我希望肖童下个星期能够顺利通过实习期，不要被主管欺负。”
段瞳看着身边的他们，嘴角不禁勾起。
如果我现在向外迈出去一步，只要小小的一步，是不是迎面而来的卡车就可以把我撞飞，我是不是能够在下一世换一种生活，平静安康。
段瞳怔怔地想着，无意识地向着近在咫尺的快车道迈出一步，转头，看见一辆大货车速度很快闪着大灯，喇叭直响。
只有五米了，不到一秒，就可以永远拜托这一切的无情和残忍。
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