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纸休书 正当赧尛尛 ...
-
正当赧尛尛豆腐生意开始红火起来的时候,她收到了一纸休书。
收到休书的时候,她正在唯一的一间房子的后院拾掇豆子。北蔟的豆子个儿小霉粒儿多,她每次在上磨前都捡去一大框子的次等货。她知道上等的豆子才能磨出上等的豆浆,上等的豆浆,才能做出上等的豆腐。
赧尛尛接到休书后没有立即言语,她默默的将那薄薄的一片黄纸放在石凳上,继续埋头拾掇她的豆子。裘犇龙也没有摧她,只是静静的坐在旁边观察她的驴子拉磨。一圈又一圈,一转又一转……
等到赧尛尛将那半筛子豆子磨完,她静静的立起身将那一片薄纸塞入自己怀中。她从十五岁嫁过来,已经大半年了,她做了他大半年的妻子,他现在休她,只写了一句话:南脓尛尛,红颜祸水,不易为妻。
她不知这面前男人怎么想的,既知是红颜祸水,为何还要娶回家来?既然娶回家来,为何又一个指头不碰,然后一纸休书,又给送回去?她赧脓尛尛就是这样好欺负的吗,震天响地的娶了来,再不声不响的送回去!娶她时,她是天下人难以企及的美好;休她时,她是天下人避之不及的弃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半年时间,她南脓尛尛就从高高在上的金凤凰,落地成了一介走卒皆可轻薄的村妇。她心中有不甘,有悲凉,但更多的是无奈。一个女人的一生,竟然完全由不得自己做主,她像一个浮萍,随风飘摇,没有自己的根,也没有自己的力量。
她想做一颗树,将根深深扎入大地,自己供给自己养分;她想做一只鹰,拥有一双独立的翅膀,自由飞翔,在雪山之巅落脚。可她是个女人,她所有的一切掌握在面前这个男人手里。他不要她,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我卖完这笼豆腐,明日就走!”
赧尛尛将泪水咽进了肚子里。她是南脓的骄傲,她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她走到哪里,都不会因为屈服掉下泪水。
裘犇龙将身边的衣角捏了捏,静静的回到了屋内躺下。他手枕着头闭眼,他能感到赧尛尛进屋,他能感到她生火煮水,能感到她将食指伸进水中然后无意识的被烫到。她行动不像往日那般轻快灵活了,她细碎的脚步比以往多了几分迟疑。那噼噼啪啪的灶火,现在映在她脸上,怕是更加清冷吧?他心中一揪,他何时开始如此细致的观察她,他已经不记得了。
夜里,赧尛尛静静的躺在只能容下一个侧身的床板上,盯着面前的裘犇龙。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她只记得她赶着那头小毛驴,愣愣的走,又愣愣的站在豆腐滩前;她愣愣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过客,发觉他们都是自己世界的主人,只有她,赧尛尛,一直客居在一份不真实的幻想里。她已经决定放手了,面前的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她的,她只是他生命里匆匆的一个过客,像那浮萍滑过水波,不会留下一点痕迹。这一夜赧尛尛没有睡,她睁着眼挨到了天明。
东方发出暗淡的鱼肚白了,赧尛尛还在床上。此时裘犇龙已经起床了,他毫无声息的经过赧尛尛面前,不小心碰倒了床前的一只竹杖。那是昨夜赧尛尛放在床前的,这屋子里间有老鼠出没,赧尛尛怕及了那尖嘴白牙的东西,专备了这竹杖,做为防身的利器。裘犇龙身手太过敏捷,还未等竹杖倾斜,他已经将它扶住准确的放到了她的床头——这个动作一气呵成,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声响。
如此了得的裘犇龙怎么会碰倒了竹杖呢?他一直是那个狂风卷残林,片叶不粘身的主儿,今个儿怎么这么不小心?赧尛尛异样的挑眉,她已经嗅到了不同往日的气息。
“怎么花瓶又缺了一块?”
闭目良久后赧尛尛缓缓的起身,她坐在床沿上凝神盯着对面的裘犇龙,他正坐在饭桌旁边,桌沿上放了几锭银子,想是供她南下的盘缠。
“这次你可得将你这宝贝包严实了,不然半路了,又怪着别人。”
裘犇龙望一眼桌子当中,那个半大手掌的小花瓶就像雪山里的刺猪一样,满身都是碰不得的翘花瓣。那是她从南脓带过来的唯一一件摆设,他被贬黜后她从宫中将它带了出来放在这方跛脚桌子上,有空的时候,它插一些细碎的野花;没空的时候,它就开始冷不丁的掉瓷片。
他曾经跟她说过,南脓的瓷器太脆弱,经不得北蔟这冰寒。再美的瓷器,经这霜冻一激,自己就会炸开,更何况,赧尛尛这瓷器长得太过精细,本身就暗藏自我毁灭的潜质。
“疼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赧尛尛已经站在了裘犇龙身前,她轻抚上他的眼眶,心中有泪落下。
裘犇龙挥手向桌子当中,那里根本就没有平日插花的小瓷瓶,空空荡荡的,跟他现在的心一样。
“昨天已经打碎了,被我收到了后院的天台上。”
赧尛尛盯着裘犇龙,她早该想到,若是能看见,他怎么会撞倒床前的竹杖。他记忆力惊人,这屋中的每一件家什,每一处微小的见方,他都了若指掌。若不是她这一问,他定然如同平日一样自由来去,保管她一点也不知晓。
听着赧尛尛收拾东西的声音,裘犇龙心中凄然的笑自己:“这世间女子都一样,谁会跟着一个瞎子呢?”他努力的望向赧尛尛出门的方向,想要望穿眼前的黑幕,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她了,他想多看她一眼,如此倾国倾城,哪怕再望一眼,他也是心甘的。只是他现在再也看不见了,裘赅秘制的鸩毒,没有伤他身体分毫,却毒瞎了他的眼睛。他只有在脑中回想了,那个美丽的容颜,会永远留在脑中。
赧尛尛已经离开半个月了,她怕是已经到了南脓了吧?裘犇龙不时会回到同赧尛尛一起居住的小屋,听后院小毛驴赳赳叫的声音,他知道它们还没有走。看来驴子也是喜欢美女的,他已经解开它们缰绳许久了,俩家伙还是徘徊在这后院不肯离开。
“为什么不给它们添点水喝?”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裘犇龙身后,那是赧尛尛,她的声音像空山幽谷里滑落深潭的露珠,是世上独一份。
“南脓灭亡了吗,我怎么没有听说?”
裘犇龙回头望她,虽然他已经眼瞎,但能够清晰的看见赧尛尛脸上的笑意,那样的笑,不在他眼里,而在他心里。
“南脓没有灭亡,我给你带来了南脓的神医。”
赧尛尛出门的时候花大价钱买了两匹最快的肥膘马,她知道眼睛是人体最为脆弱的地方,要想治好,就得紧紧的赶着时间。
也不知道是北蔟的神医太假,还是南脓的神医太神,反正赧尛尛那两匹快马没有白费,这个南脓的神医真是有用,不过几下的检查,裘犇龙就被告知,这个北蔟的神医束手无策的毛病他可以放手一试。当然,前提是他要极力的配合,另外,做为一个爱国的白衣天使,神医强烈要求裘犇龙不要再呱唧南脓,咒它灭亡。
神医一般都脾气刁钻作风懒散,赧尛尛请来的这个神医很是不同,他不仅帮着裘犇龙敷眼换纱,熬汤煎熬,得空了还帮着赧尛尛挑豆子磨磨。若不是感觉他纤长胡子仙风道骨,裘犇龙定然会将他归咎为平日见惯的黄鼠狼系列,可是清晰的察觉他靠进赧尛尛时毫不起伏的呼吸,他知道这是个清心寡欲不为美色所动的老头子。但他还是很别扭,欺负这样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头子服侍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不到半月时间,他感觉自己眼睛渐渐有了反应的时候,他就毫不客气的打发这个老头子上了回南脓的路。
“跟着我不会有好下场,南脓富庶,你还是回去过你的好日子吧。”
裘犇龙心中的声音已经嘶哑,面上却好像平湖静水一样泰然。他渴望着再次看到她,在赧尛尛离开的那半月,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在梦中见到她的笑颜。当他真的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曾经感激上天赐他这样一个人儿。但他不能留下她,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被儿女私情所牵绊,就算是心中真有牵绊,他也知道,不管于他,还是她,这都是最好的选择。北蔟各大势力已经萌动了,他起兵在即,如此生死存亡的时刻,她留在这里只能是他的软肋,成为他迈向成功最大的威胁。就算他失败了,知道她在南脓依然安好,他也能够心安。
“来,把药喝了!”
赧尛尛静静的将药端到他口边,她不会在他最困难的时刻离开他的,不管他如何讥诮她,她都不会动摇。
时间慢慢流逝,屋前的荼蘼花开的时候,裘犇龙的眼睛渐渐有了起色,他好起来了,北蔟王恢复了他王族的身份,他再次搬进了北宫,过上了富丽堂皇的日子。
赧尛尛却没能同样的见到光明。裘犇龙又开始平凡的外出,又开始连着整月整月的见不到人,他待她还是从前那般冷淡,还是从前那般毫不挂心,或者,比之以前隔一段的一句讥诮,她现在连讥笑也听不到了。
终于有一天,赧尛尛再次收到了一纸休书。那张薄纸被装在精美的木盒子里,下面压着一大叠银票。
赧尛尛这次没有纠缠,她留下了那叠银票,拿着那纸休书走了。
临走时,她带着上次被卖到西城王家的陪嫁丫头,吆喝着唧唧的两头小毛驴,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