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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互相取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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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榛慢慢停止了流泪。静默许久,他方才想到一个问题。
“你怎么会到我家那里去呢?”
锦帆一怔,随口搪塞,“哦,我今晚到那附近办点事,结果迷路了,不知怎么绕到了那里。”
现在如果说出实话,对于严榛脆弱的情绪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锦帆决定先将秘密搁置。
“那一带岔路多,是容易让人糊涂。”严榛点头,而后由衷地感谢道,“今天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我……”
说着说着,心绪又转到母亲的死上,严榛哽咽着没能说下去。
锦帆胸口微微酸涩。当年,他也曾亲眼目睹母亲离世,不过在那之前,母亲已经卧病多年,不像严榛的母亲离去得这么突然,因而,严榛受到的冲击显然要比锦帆当年大得多。
他叹了口气,轻拍严榛的背脊。
“今晚什么都别想了,早点睡吧。我去给你铺床。”
话虽这么说,锦帆估计严榛今夜恐怕睡不着,因为连他自己也难以入眠。今晚发生的事让他感觉很混乱,很沉重,也很无奈。胸口隐隐有些憋闷,锦帆这才想起,今天还没有吃药。他从床头柜的抽屉中找到一个药瓶,倒出一片白色的药含在口中,然后走出卧室,去厨房倒了点水把药服下。
这是他从三岁起,在父母的监督、医生的敦促下被迫形成的生活内容。快三十年了,药的品种换过几次,日服一次的规矩不曾改变。锦帆叹了口气,吃药不一定病就会好,但是不吃药就只剩下等死,所以即使不清楚有没有希望也得吃,至少眼下,他还不想死……
忽地,似乎觉察到一丝异样,他抬起头。寂静中隐约飘荡着压抑的抽泣。锦帆定定地立了片刻,走到严榛住的客房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
抽泣消失了,少时,严榛打开门。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皎皎月光,锦帆看见他眼里亮晶晶的,盈满了泪。
意识到什么,严榛忙抹去泪水,用手背揉了揉肿胀的眼睛。
“吵醒你了?”他问。
锦帆摇摇头,反问,“睡不着么?”
严榛沉默地颔首。他知道自己不必掩饰。
“到我房间睡吧。”
严榛讶异地睁大了双眼。“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伤心的时候还是有人陪着会好一些。”锦帆淡然地解释。
严榛无语地垂下眼帘,许久,点了点头。
“给你……添麻烦了。”
回到锦帆的卧室,躺在床上,两个人背对背,听着黑暗中不知属于谁的呼吸和心跳。
脊背与脊背偶尔相触,严榛仿佛能感到几乎要烫痛皮肤的体温。他悄悄把身体向外挪开一点,可是,这温度却似融化弥漫在这个房间的空气里,一个动作,甚至一丝细微的呼吸,都会感到温暖扑面而来,严榛心里明白,这是错觉,但这错觉却渐渐驱走了不幸引发的寒冷,而让睡意在身体中一点一点地累积。
严榛不知道锦帆究竟有没有睡,反正后半夜他不知何时突然就人事不知,再睁开眼已经曙光初绽了。想到这里,他无端地有些脸红。
上午,严玉萍的葬礼如期举行了,来送别的人很少,只有几个她的生前旧友,亲人却仅有严榛一个。
锦帆站在严榛身旁,别人都以为他是严榛的朋友,殊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逝者曾经的恋人之子,这一点,连严榛都不知道。
送别仪式结束了。下午,锦帆开车,载着严榛来到海边的一个岬角。这里风浪比较大,少有人来。日影西沉,岬角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白色的海鸥迎风飞翔。
严榛低下头,手中捧着的是盛有母亲骨灰的瓷罐。静静地立了半晌,他像是终于记起了为什么来这里,手触上了罐子盖,一瞬犹豫的时间也不再给自己,他打开了罐子,将母亲的骨灰撒向碧蓝的大海。
放下已经空了的瓷罐,他默然地面对着大海,许久许久。锦帆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看到他的身体细细颤抖,但是,他却没有上前,直到严榛仿佛解冻一般,恢复活动。
他转过身,双眼被海风吹乱的额发遮住,锦帆只看得到顺着他脸庞流下的两行清泪。
“我妈……她最喜欢海……”
锦帆没有为他拭泪,也没有要看他的脸,只是轻轻地揽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哭泣。金红的夕晖将相偎的二人染成与晚霞相同的颜色。
这一晚,两人没有再同床而眠。
“你要回家?”
送别母亲的第二天早晨,吃早餐时,严榛提出离开锦帆家,回自己的住处。
严榛轻轻点了点头。
锦帆盯着他,“为什么要走?你回去也是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好么?”
严榛摇头,淡淡苦笑,“……碰上这样的事,一定让你很不舒服吧?可是,你人太好了,不但不嫌弃,还帮了我这么多忙,我真的非常过意不去……现在所有的事都处理完了,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我妈妈不在了,可是该怎么生活我还得怎么生活,也得回去上班了。”
锦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口吻一变,问道,“你家里真的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你父亲呢?我好像从没听你提过父亲的事。”
严榛怔了怔,眼光微暗,但并不避讳。
“我没有父亲。我从出生就没见过父亲,我妈也从没告诉过我父亲的事。”他嘴角一勾,绽出一丝自嘲的轻笑,“以前我还异想天开过,想我是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呢。”
“那你也没试着去找过你父亲?”锦帆声音微哑。
严榛摇头,“没有就没有,我的日子还是一样过,干吗要去自寻烦恼?现在这样不想不追究,就算以后发现我爸是个混蛋,也不会觉得有多生气,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