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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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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飒走在通往火车站的路上,背着并不很沉的包。走在她前面的男人拎着大包小包,一步步走得艰难。
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
路很长,他们却没有交谈的欲望。
路灯一闪一闪,像夜莺的眼。
上车前,男人对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也点了点头,表情生硬。
火车开了,窗外的灯光很快消失不见,换成了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
夜很漫长,漫长得让她无法入睡。
一个人坐在了她的对面。
她并不常笑。
两个人自然地聊起了一些寻常的话题,比如学校,比如城市,然后一起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境地。
两双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一双寂寞忧伤,一双迷茫无助。
此时,他之于她,她之于他不过是一个不知姓名,擦肩而过的路人。
夜深了,小飒躺在中铺上,无法入睡。四周是平稳均匀的呼吸声,间或夹杂了几许鼾声。
很平常的,火车上的夜晚,只有她,难以进入深沉的,忘却一切的梦乡。
她静静躺着,大睁着双目,空洞洞地望着头顶雪白的上铺背面,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般,失眠。
突然而莫名地,她感到了一丝异常。
异常的,液体流动的声音,仿佛一个人在用吸管喝饮料。
那声音越来越近。
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而又诡秘。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从卧铺上微微探出头来,瞪大眼睛无声窥视。
她看见了一个黑影。一个巨大的昆虫般的黑影,离她仅有两个铺位。
她看见它微躬着身,身形如一只巨大的螳螂,一根吸管从它的口中伸出,探向铺位上的人,然后便响起了液体被抽吸而出的“哧哧”声。
先是下铺,再中铺,最后上铺。那根吸管依次伸向铺位上的人。她惊恐地发现,那些人的呼吸声,渐渐听不见了。
车厢里,越来越静,越来越静。
车厢被分为了两截。一半尚有生的旋律,一半是死的寂静。
死亡的阴影在蔓延。
那个螳螂般的黑影又推进了一些,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终于看清,那确实是一只螳螂,一只比人还巨大的,螳螂。
她用手捂住了嘴。
她看见那巨大的吸管前端很尖,无声无息而又迅捷无比地刺入了她对面下铺那人的头颅,然后,液体流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是她知道,那些液体不是水,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人的脑髓。
随着吸管的抽离,又一个生命消逝了。
那个杀人的利器滴着粘稠的液体,一点一点,又缓缓移向了中铺的人,向那个与她说过话的,温柔而腼腆的大男孩。
她心中一紧,想要叫出声来,喉咙却好像被胶水粘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杀人的凶器瞄准他安详的睡脸,然后闪电一般地刺入。
可是,它刺空了。
那个她以为沉睡的男孩泥鳅一般往下一滑,手上一瓶不知名的液体猛地向巨大的昆虫洒去,落在它巨大的眼上。
刺鼻的花露水味弥散在密封的空间里。
昆虫挥动着镰刀,无声地惨叫。
一个沉睡中的人被它无意识地砍成了几段,血腥味比花露水味更让她头昏脑胀,恶心欲吐。
但她没有吐。
不知从哪里涌出了力量,让她从铺位上一跃而下,一把抓住了车窗旁的榔头。
“哐当”一声,她砸碎了车窗,用她以为自己不可能拥有的力气。
风从窗外猛地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转过头,看见同样的一双眼,里面有与她眼中一样的东西。
她笑了,但不知自己为何会笑。
下一秒,她义无反顾地跳向了漆黑一片的窗外,在猛烈无匹的风中,她感到了与自己一样温暖的存在。
她意识一黑,然后丧失了知觉。
她是痛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一张清俊的脸近在咫尺。
那个人在用树枝固定她的手臂。
痛。她说。
对不起。他有些惊慌失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擦伤。
她望着他的眼,恍惚了下,一瞬间竟似看到了彩虹般的色泽。
很美丽。
就像她一直追寻的东西。
她笑了,第一次笑得如此自然,洒脱,无所畏惧。
他移开了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稻田,眼中有些迷茫,恐惧,庆幸和忧虑。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拉住了他,紧紧的,不肯放开。
他们便是绝望中互相唯一的依靠。
他们向着日出的方向走,穿越稻田,在公路上拦下了一辆运送稻草的车。
他们坐在满车的稻草上,相拥着喜极而泣。
小飒在男孩耳边轻轻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男孩温柔地望着她,我叫路安,一路平安。他说。
他们一路上享受着安宁而幸福的时光,直到傍晚。他们听见了车上的广播。
那是南方的一个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充满惊惧。
他说世界各处出现了无数巨大的食人昆虫,他说数个城市已经沦为死城,失去联络。
其中有她父亲所在的城市。
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无声地哭泣。
有什么曾经想说的话已永远不必说。
司机不满地嘀咕电台胡说八道,然后调其它的频道,却始终只有一片杂音。
于是他们的目的地变成了南方。
她相信那里是唯一仅有的人类的乐土。
是夜,她无梦惊醒。
他不在身边。
她嗅到了血腥味。
她循着味道找过去,感到心跳剧烈得几乎让她死去。
她看到了支离破碎的司机,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眼。
她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再也动不了。
一个巨大的,毛绒绒的触手穿过了她的胸口,鲜血一滴滴往下流淌,很快汇成了溪流。
她僵硬地转过头。
男孩微笑地望着她,笑容一点一点扭曲成黑暗,一点一点诡秘得不再像人。
我们一族喜欢伪装成人类,因为这样可以更容易地获得食物。路安说。然后他的脸慢慢碎裂成狰狞的蛾的面孔。
丑陋得让她想吐。
知道吗?我们可以让人类看到幻象,南方并没有什么乐土。他,不,是它,轻柔地说。
属于昆虫的触手在她胸膛里搅动,咔嚓,咔嚓,搅碎了她的骨头和血肉。
她死了。居然不觉得痛。
她只觉得,一切滑稽又可笑。
一滴泪凝在了她的眼角。
昆虫永远不会明白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