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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之 纪蔚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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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蔚然一年中的三百六十五天之中,至少有三百六十天是看不见自己的父母的。即便见到,也只能够是他们两个人其中的一个,从飞机上下来回家后,带了给作为女孩子的纪蔚然一些少女的小礼物之后,剩下的只有短暂的拥抱和公司文件,真正意义上两人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纪蔚然的母亲是秦城祐父亲秦卫国的亲生姐姐,长久与丈夫在海外不定居地四处奔波只能够让她在幼时住在秦城祐家的房子里。
秦卫国那时候操持重木集团,家庭之间的事情管得少之又少,家里都是顾芝琰一手操持。
纪蔚然十一岁,每一天早起都如同被拴上透明丝线的玩偶一般被穿戴束缚,吃饭的时候也要注重万分,不能够大声咀嚼或者含着饭菜谈话。顾芝琰在家仪态仪表高贵,不苟言笑,虽然对于纪蔚然有温情而言,但是仍旧让她时常觉得自己不过是家中一位不走的熟客,无处可去,却又不得不被束缚,异常难受。
秦城祐大她四岁,上初一的时候心理心智就比身边的人成熟许多,纪蔚然进秦家大门的时候不过小学低年级,那天他看见纪蔚然穿一条粉红色的公主裙怯生生绞着手指坐在沙发上,看家里的人把她的东西一间间从家里搬出来,再搬到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不能够放肆说话,也不能够随意走动,心里恐惧。于是当着家里人的面上前去牵了她的手,她最初心里有所害怕,秦城祐手上一用力,她便从沙发上滑下来跟着他出去玩了。
那时候秦城祐便把她当做是自己的亲生姐妹一样对待,毫不吝啬自己的情感,给她的吃的用的,都是自己认为是最好的,在偶尔的周末时光里,会带她出门玩闹。这也是纪蔚然在这些年当中,能够支撑着被寄予孤独感一步步过来的强大后盾,所以秦城祐于她而言,不可替代,不可背叛。
十三岁那年秋天,纪蔚然上钢琴课的时候和钢琴老师拌了几句嘴,琴谱没练熟被罚了两个小时,司机开车来接她回家,在门口的台阶上她被矮矮的鞋跟绊倒扭了脚,疼得非常厉害,一瘸一拐地走回家的时候脸上罩着一团密集的阴云,心情异常不好。
秦城祐那天恰巧有事,她开了门便听见客厅些许谈话的声响,走进去才顾芝琰坐在背对着自己的沙发上喝红茶,对面同样坐着一位长头发的客人,笑盈盈地听顾芝琰说话。纪蔚然手上拿着琴谱走进客厅,在沙发的边上冲那位客人鞠了一躬,才对顾芝琰说道:“伯母,我回来了。”
顾芝琰点点头介绍说:“韩氏董事长的夫人和令郎韩韶,过来问个好。”
纪蔚然走过来又鞠了一躬说,“韩夫人好。”
她抬起头,坐在一边的韩韶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眸波光粼粼地坠入眼帘之中,嘴角微微落了的笑意,抚了心湖。
她原本不过以为匆匆一面而已,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纪蔚然从小就不喜欢这样公事般虚情假意的见面,顾芝琰本身也有些忌惮她参与这样的见面,依她的性格有时说出不讨喜不适宜的话也是常有。不喜欢也正好回避,顾芝琰也省心。
每一次家里有客人来的时候,与纪蔚然就只有问候这般点头之交,出面的一般是秦城祐,而她就在自己卧室里的小小世界里,脱了鞋子在床上小憩时候胡思乱想天马行空。
枯燥而单调的生活,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
扭伤的脚可耻地红肿疼痛着,纪蔚然摔了琴谱,绿色封面的曲谱扔在墙上,纸张翻动之后再墙面上发出微弱的噪音,只是她没敢扔的太用力,纵然内心有滔天的怒火仍由顾忌,只能够选择憋闷,因为这不是她自己的家。
她趴在床单上没出息地掉眼泪。
门口试探性地敲了几下门,纪蔚然在床上半天没反应,门口就没了动静,好一会儿,她以为门外的人已经走了的时候,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纪蔚然以为是家里的管事,没经同意就开门进来了,原来心情不佳找不到排泄,刚好有一个火上浇油的人进来,正面当了出气筒,脚步声靠近,她恼火地坐起来把枕头冲门外一扔:“不是说没经过我同意不准开门进来吗!是不是听不懂!”
门口的脚步在离她不足五步的地方停下,倒是那个被砸的人却稳稳地接住飞过来的枕头,片刻后,用好听的声音笑了一声,然后揶揄说:“纪小姐好大脾气。”
纪蔚然这时候才定睛去看,顿时心尖上没由来的泛起一阵羞与慌乱,掩盖了半桶火气。
韩韶笑颜盈盈地站在面前,倒不是真的揶揄她那般的嘲笑,而是扑面而来的一阵细弱的微风一般,落了笑意在薄薄的唇间,眼角带着冽色又好像轻佻,仿若花色。真正的,面冠如玉,温润如风。
纪蔚然就呆坐在床上,韩韶从门口进来徐然走到她床前的椅子边上坐下,放下刚刚扔过来的枕头,看她头发乱乱的,眼角的余红像是刚哭过,鼻子上还亮晶晶地挂着鼻涕,丝毫看不出刚才在客厅里那样稳重的样子,一下没有忍住,别过头后嘴角又向上扬了扬。
纪蔚然懵了一下,回过神才意识到韩韶抿着嘴已经偷笑了好一会,她慌神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看韩韶的笑意更加明显,顿时又恼怒起来要发作,这时候他却从走过来笑道:“好好好,笑不得。”
即便这样他没减半分笑意,只是伸手触了纪蔚然的脸颊,楷了她的鼻涕,反过来温和地用手背抹走眼泪,把她的脸擦干净了,才拿桌台的纸巾擦手。
那个时候她忘了,他对于自己而言,不过还是大她五岁而一个未曾谋面的翩翩少年,可他举止投足之间,仿若已经认识许久,都不必拘泥于小小细节,而能够顺畅快乐地相处和交谈,无需任何客套和虚情假意。
被扔烂的琴谱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韩韶走过去捡起来看了一眼说:“钢琴有什么可弹的?若是不喜欢练习起来便枯燥得很没半分意思。还不如我教你玩点别的有意思的。”
她的桌上常年放着一个装着蓝色砂砾的木头沙漏,他只淡淡问了一句“介意吗”,纪蔚然摇了摇头,他便暴力地砸了瓶身,将蓝色的砂砾安然放在手心。
秋日午后,纪蔚然全然忘记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少年的身边,看他神情专注,细细地将手里的沙砾撒在纸面,三分生涩七分熟练,慢慢刻画出图样。
到现在她都还能记得,阳光下那个画沙画的少年,炫目的秋日之光在他高挺深邃的脸颊上投下交替阴影,他的发丝漆黑而柔软,目光流转,眉目之间淡淡像淌了被照耀得发亮的流水,使他不能够与周围的光景轻易融为一体,反倒突出而不违和,在心间里烙印下温柔而刻骨的存在。
“蔚然,我女朋友。”
纪蔚然眯起眼睛,晴朗的法国万里无云,韩韶搂着脸颊微微泛红的言菀,笑得满脸灿烂,纪蔚然在喉咙中吞下哽咽,堆起笑容叫了一声:“菀菀姐。”
韩韶的脸上有从未有过的异样灿烂的神采,纪蔚然攥紧了手指,笑容越发僵硬,片刻后,心想,算了。
他回头送她,看见纪蔚然的脸上没有忍住而堪堪掉落下来眼泪,韩韶看得一愣,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带上包里拿出来的墨镜带上说,“上周刚做的激光手术,太阳一晃眼睛就难受得紧。”
几年之后,那个少年的影子还在他的身上闪现,只是被时光抹得越发得淡,纪蔚然咬紧了下唇踮起脚吻他的脸颊与韩韶告别,转过身的时候,那只酸痛的眼睛里滚出来一颗很大的眼泪,心里面哪块柔软的地方,在一瞬间,空空地塌陷下去一整块。
她不过来看看韩韶,只暂留几日,便要回到A市。
在法国机场,纪蔚然拖着巨大的箱子换登机牌登机,上了飞机之后后衫微微被汗水湿透,心情糟糕到几点。
邻座穿了一件竖条的蓝衬衫和白色长裤,从刚才起就一直骚包地带着墨镜没脱下来,一张脸倒是帅气妖孽到诡异,纪蔚然刚刚坐下来,他便转过头迅速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surprise!”
谦承景拉下眼镜,手指轻佻地一刮她小巧的下巴,咧开嘴笑,“蔚然,我来接你回家。”
飞机起飞时刺耳的轰鸣之声过后,谦承景的笑脸,倾国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