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后篇 坐也不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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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也不打了，师傅给出的一个个问题到今天才像是闷雷一样炸开。
只是狐狸已经不在了，玄狐是，毛球亦是。人走茶凉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出个结果……哦，那毛球在他这儿还没讨到过一杯茶呢。
清容开始坐在门边，在那个毛球常常蹲坐的地方。清容又开始想，自己也不同他说话，他在这儿都在看什么呢？
清容一直看，抬头看到碧天白云，远目看到青竹苍松，低头看到蛾蚕蚁蝶，却又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果然还是无趣，还不如打坐来得有意思。可是坐到了榻上，心里又不得安宁。
发散了几日，实在闲得慌，好在这时候王母发了邀请去千年一次的蟠桃会，总算能够消遣时间。
来报信的似乎是刚升仙不久的小童，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见了那玄色大麾少不了各种艳羡阿谀，对着清容更是眼里泛光，看得清容不甚自在。
“小仙听说能见到清道仙君就自动请缨来报信了……”
“仙君一直是小仙的偶像呢……”
“仙君果然气度不凡……”
“仙君当时见到魔狐妖性大发不害怕吗？”
“啊！小仙冒昧了！仙君怎么可能会怕区区妖狐……”
“仙君，是不是小仙说错话了？你怎么都不说话……?”
清容简直头疼，他这么唧唧歪歪，咋咋呼呼哪里是他能插得上话的？只是王母身边的人他也不好发作，只好好言好语赶快打发走了。
那小仙走得依依不舍，眼里的可怜劲儿像承受了莫大的委屈，看得清容莫名自责起来：
“你若以后想来，再来就是，今日不还要回去交差么？”
小仙听闻瞬时就又活蹦乱跳，撒欢一般一溜烟就跑出去，于是清容又开始后悔。
三月三，蟠桃宴，众仙家齐聚一堂，天庭也是难得的热闹。清容去时正是时候，凤凰正要献舞。
这凤凰献舞可是难得一见，很多仙家包括清容在内都是第一次得见。世间传凤凰嘤歌已是难得，若想看到凤凰舞上一曲，那就是至罕的福气。
正在感慨间一人窜到清容身边与他同挤一桌，寒暄过后便开始自顾自的问：“仙君可知道凤凰为何今日献舞？”
“容在下洗耳恭听。”
“呵呵，”那人笑得轻蔑，似乎对他的客气不甚满意，“仙君总还知道凤凰涅槃五百年一次？”
点点头算是作答，只是凤凰涅槃五百年就有一次，对仙家而言算不得罕见，与凤凰献不献舞有何干系？
那人又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起源，缘自于一只杏树精，成型之初得见百鸟朝凤，从此便对那极位的火鸟一见倾心。
试问世间多少人渴求凤凰的美艳，他又算得上什么？
众人劝他早早放弃，能得见百鸟朝凤已是福德，切莫再做妄想。可是小小的杏树精偏不信邪，居然幻作人形把自己的树根迁到了梧桐枝下。
众人都讥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他都充耳不闻，满心满眼都是那贵气逼人的金贵火鸟，他居然对凤凰说：
“我觉得你还不够美。”
凤凰哪是那么容易被激怒的，只斜眼看看他，并不答话。
“有我相伴你才会更美。”
所有人都笑了，包括凤凰，众人调笑他如何才能让凤凰更美，他也只是笑笑说：“你且看着吧。”
人们也只当做笑料，并不当真，只有杏树自己知道自那日起他便拼了命的吸食日月精气，努力成长，直到那一天……
烟花三月，杏树开了满树粉白色的杏花，那花瓣铺天盖地，妖娆朦胧间只见凤凰于飞，身姿姣姣，美艳不可方物。
“你看，是不是美极了？”
不知他问的是凤凰还是这花瓣，凤凰只低头看着湖水里印出的自己，杏花斑斓间鸿轩凤翥（zhù），果然很漂亮。
不经意间微微一笑，竟让小小的杏树精傻了眼，红了脸，躲到树后只剩下漫天的粉杏。
但是凤凰还是没有开过口。
于是金凤粉杏，成了梧桐林间最美的风景，那杏花一日日的开，凤凰一日日的盘转，惊艳绝伦，叫人看得乐不思蜀。
最美艳的凤凰终日沉溺其中，只是凤凰还不懂，极尽的美都是有时限的。
杏花开了整整一年，夏暑严冬也从没败过，四季之景变换，看也看不腻。
可是这逆天之举又岂能长久。
那一天，凤凰问：“你怎么不开花了？”
杏树精化成人形望着凤凰：“真好，你终于对我说话了。”
话才说完，人就不见了，徒留一棵枯杏，干枝独朽。
其实凤凰哪里是不愿回应他，只是凤凰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涅槃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他又何必让人空悲喜一场？
最后，那醉仙对清荣说：“都是傻，都是痴，等不到的，不等不就好了。”
那人再絮絮叨叨说什么，清容听不清了，因为那人已经醉倒在桌上，案台上乃至脸上都是晶莹，分不清是酒是泪。
凤凰的舞太美，以至于凤凰什么时候离去清容都不知道。
渐渐地，酒席间一张张脸都印上白月钩子，仔细些看，可不是毛球的脸么？毛球怎么在这里？
清容摇摇头，那玉液琼浆虽美味，但喝多了还是让人一样的难受。
越发不得清醒，头沉得千斤重，两眼发直的望着床顶，轻纱暖帐，不禁惊诧，他到底在哪里？
“仙君终于醒了？”这声音，不是那畜生又是谁？
清容勉强撑起脑袋，离他一丈远的地方有张石案，那厮一身白洁，眼光并不朝他望来，低头用墨笔在圈点什么，那模样神情竟与人间帝王不相上下。
清容还不曾见过为王时的白束。
那畜生朝他走来，递了碗茶与他，脸上没什么神色，语气也没什么好生气。
“仙君若是醒了，就及早回去吧。”
清容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可不是艳玲山么。
“我来是想问你，两百年来为何日日伴我身侧？”
狐狸难得的没有笑，斜着一双细眼看他：“仙君向来不食人间烟火，七情六欲纤尘不染，问这个做什么。”语气里竟是说不出的讥讽。
也是叹，若他真的能不问尘欲，他也不会丝毫没有犹豫就杀了前世的他。
两人都不再挑话，白束尚算客气，让人带了清容赏园，所到之处都寂地无声，答案自然可想，他“清道仙君”的大名在狐族间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只是名声好坏就不敢深思了。
游园最后清容给出评说：“你这里倒是清雅。”
“莫不是仙君以为只要是狐族地界就全是魔窟淫洞？”
一句话不知哪里惹恼了狐王大人，不欢而散。
清容后来才知道，那日喝得醉，才去就指着白束一口一个畜生，狐媚子，叫得狐族的人差点痛下杀手。
因得再去时，一列狐族守卫对自己五体投地，却是明刀明枪不再放他进去。
“仙君上次来就打坏了好些洞柱，大王说了你若再来就是死也不能放你进去。”
一众人大有踩着他们的尸首才能过去的气势，此行只有作罢。
人间方才四月天，清容就被那报信的小童揪回天界，那小童这回慌张得不得了，见了清容马上就腾云驾雾，好像去晚了一刻就要出人命一样。
待到清容上了天庭才知道，真的出了人命。
清容从宴席退下不久，火神毕方①便来急报，说是太阳神殿的凤凰涅槃出了事，火种已投向人间。
于是天帝召了众仙商议，谁出面去解决此事。
凤凰涅槃燃的是三味真火，非瑶池之水不能熄灭，凤凰带着火种堕入人间，生灵涂炭可想而知。
但是此事可大可小，要说功绩定是算不上大事，再说那凤凰是上古神兽，比许多仙家都还在位久些，忽然之间涅槃出事，这前因后果调查起来，费时费力，自然没人肯愿意。
清容又想起那醉仙给他说的故事，好奇之下便接了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接了御命之后才发现，三味真火烧到的地界倒不算广，只是“艳玲山”三个字说不出的扎眼。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清容虽紧赶慢赶，地界真火还是烧了月余。
很多地方都是荒山野岭，只有些虫畜受损，处理起来倒也没什么难处，只苦了阎王鬼差，每日新增了许多阳寿未尽的野魂。
想来问题大的还是艳玲山连绵的地界，那里几个山头都窝居妖族，应是折损较大。
结果终是出人意料。
因得是妖族活跃的地方，几位族长联手在艳玲山脉上撑起一片结界护山，虽然到底抵不过天火，但至少能空出时间疏离生灵。
说起来也让人谓叹，族王是尽了力保护同族，只是这结界虽然好使，但清容到的时候几位妖王都已面容灰拜，再一探方知精元耗损过度，性命岌岌可危。
难得众妖相会也没有大打出手，这倒也算难见的奇景。
清容正悠哉的看着天界的一众人忙里忙外，忙着为各妖王治理疗伤，转了一圈也不见那白衣的狐狸。
踟蹰间，角落里传来几声低咳，清容转过头，看到一团灰白的绒衣缩在角落里，嘴边还有些隐隐的红，身边围了两三个人不停送水送药，把人围了个转。
定睛些看看，毛球早变成了狐狸干，比起其他虎精狼精还要弱些，挂起来直接就是一张银狐皮裘。
似是被那抹红晕刺痛了眼，顾不上其他人，抓起两眼都瘦的突出来的白束就开始运功，那厮见状也没多说什么，跟着清容送来的真气调理内息，果然不一会儿就见大好，累的清容大汗淋漓。
再稍事休息，狐狸脸色大变，再想找清容却已不见身影。
复命之后天帝自是大喜，问清容有什么想受赏的，清容只是摇头，天帝无奈，让星君老头给了颗金丹以作调息之用，又说再有愿望以后实现。
清容谢恩，转过头果然看到师父垮着一张脸看着他。这师父什么都好，就是太抠门了些。这回向他讨了金丹，指不定这老家伙怎么心疼呢。
这件事就这么完结了，想到凤凰，便止不住脚步想去太阳神庙里看看。
毕方没多问就放了人进去，清容到了里面被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阳神庙金碧辉煌，与那凤凰再相衬不过，每五百年凤凰要在这里点燃梧桐枝浴火焚身，带着人间的疾苦死去，化作更瑰丽的身姿重生，人们只感叹凤凰的美艳高贵，又有谁知道凤凰心里有多少苦楚——这份清傲来得未免太过凄美。
如今的太阳神殿少了几分气魄，多了无尽的凄厉。只因天顶，祭台上多出的漆黑焦痕，每一笔都在诉说那日凤凰浴火的痛楚与不甘。
如今的太阳神庙，都在记述那日的惨烈。
那一日凤凰燃起的红云烧蔓天际，那一日凤凰泣血魂断四方，那一日凤凰有了新的名字唤作鬼车②，清容想起那日落泪的醉仙其实真身麒麟③。
刹那间所有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了，师傅说，三界之内，因果自有循环报应；他还说，自己欲念深重。
清容拾起一段还未烧完的杏枝，那灰烬里再开不出什么。
凤凰最后还是归天了，只是不再金身迤逦，也不再浴火重生，堕入轮回永受劫难。
“你该知道凤凰非三味真火不能涅槃④，为什么不阻止他？”清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毕方也不怒，懒懒地回答：“你会来这儿说明你知道他的事，既然知道，你又何必这样问？”
再问也是无果，再多理论凤凰也不会回来。清容又想起凤凰那一日的舞，那样美，美得让人不禁落泪。
都是傻，都是痴，等不到的，不等不就好了。
天帝定是没料到清容会那么快就回来，还带着一脸急切刻不容缓。
清荣问，不知天帝的许诺可还能实现？
座上天皇自是一言九鼎，只是听了清容的请求心下也兀然一涩。
于是一纸轻书，“清道仙君”四个字就不复存在，天上少了一位仙君，地上多了一介凡夫。天帝看着清容离去的背影，那厮是说不出的轻快。
再回到艳玲山的时候，白束没有派人在门口挡着，而是亲自迎了出来。
“仙……”
清容笑笑：“我已经没有仙籍了呢。”
“……”狐狸一双明媚的眼里泛出水光，连下唇都有些颤抖。
“叫我清容吧。”
再也忍不住，也不必再忍，冲上前去把人一把抱在怀里。以前那人坐在矮榻上都觉得高不可攀，现在一声声一句句也像刻在骨子里。
“白束……以后，你要养我了呢。”
狐王果然是狐王，一声令下，美酒果盘就上来了。清容乐得意好吃好喝，只是有个人一直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总有些不自在。
“本座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我就不太相信。”狐狸还是两眼发直，清容怎么不知道原来狐媚子也有这么呆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把元神分给我？”
仔细些想想，那日一看发现狐狸虚弱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哪还管得了其他，情急之下就把元神分给他，本就是残破的元神，现在想来，倒也不亏。
“上辈子欠你一条命，算是我还你的吧。”
“那你以后怎么办？你又除了仙籍……再过几年，你会不会，会不会……”
“会死？”清容好笑的看着他，果然狐狸露出一个悲伤地表情。
但又忍不住自己狠狠地皱了下眉，狐媚子就是狐媚子，连伤感的时候都我见犹怜，让人看得心肝儿抖颤了。
“不会，没了仙籍我也是半仙，况且天帝赐我金丹，长生不老没有问题。”
狐狸复又笑开，眼眉间果真是找不出一丝苍的样子了。
“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是谁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是谁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是谁说痴心罔顾无人付，明朝还许共白头？
也不过是剪不断，理还乱；都是傻，都是痴，都随了心去吧……
先人有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离思》元稹
全文完
注解：①毕方：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火灾之兆。毕方的名字来自竹子和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它是火神、也是木神，居住在树木中。毕方不食谷物，吞吃火焰，据说毕方的出现预示着大火。而传说黄帝在泰山聚集鬼神之时，乘坐着蛟龙牵引的战车，而毕方则伺候在战车旁。
②鬼车，又称九凤、九头凤、鬼鸟、姑获鸟。因为在夜里发出车辆行驶的声音，得名鬼车。《山海经》中的九凤，是一个鸟神或神鸟无疑。然而，此后，九凤却从中国文献上神秘地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现的种种冠以其它名称的九头鸟，不仅完全丧失了神性，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每况愈下，成了一个道道地地的鸟怪。但是受人崇拜的九凤为何消失，取而代之以九头鸟怪呢？它为什么会由神变妖，由何时何地变为妖怪的呢？这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令人困惑的谜。
鬼车滴血为灾：“血滴人家为灾咎。”（《齐东野语》卷十九）。昼伏夜出，鸣声丑恶难听。
此文中移花接木引为凤凰泣血，因为凤凰泣血被视为人间有灾祸。
③麒麟乃仁兽，如果人间有灾祸他会有感知，会落泪。此文中，因为凤凰同麒麟都是上古神兽，所以凤凰的故事麒麟都知道。
④传说只有梧桐枝能引燃三味真火，此文中凤凰用杏枝做引，自然焚烧不完全，不能涅槃成功。顺，传说如若凤凰不能涅槃成功，就会堕入轮回永受劫难。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后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