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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篇 那狐狸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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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狐狸每日都来,总是不论不类的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仙君的大麾好生气派!”语气里满是崇敬讨好。
清容皱了皱眉,那件大麾是他的战利品,也是高贵身份的象征,更是自己位跻仙界的契机。
什么都不说,什么也都不必说,只是闭上眼睛,任凭那狐狸在自己身边苍蝇似的兜兜转转。
这畜生尚识得分寸,只在这三尺三寸的房间里绕圈圈,并不恬噪,只看不厌似的,一遍遍的转。
“你是来报仇的么?若是,大可不必费那心机。”
狐狸笑了,眼睛嘴巴都弯成新月钩子,眼里有些明晃晃的光,皎洁如月,却莫名让人觉得狡猾。
狐媚子便是狐媚子,总脱不了畜生的习性,明明是只公狐狸,在颦笑之间却盈满风情。
“仙君如何看出我是来寻仇?”
叹了口气,本不想搭话来着,到头来还是开了口。
“那件大麾便是狐裘,你不也是狐族么?”
“呵呵,”便是那轻媚的笑,“仙君可看清了,我是银狐,那大麾分明是玄狐的皮裘,连族类都不曾相同,又怎来的复仇一说?”
狐狸也不近前,只懒懒的靠在门边,看着榻上打坐的道人,脸上的月钩更弯了,媚态横生。
既不是复仇,那就不必理会,复又合上双眼,不闻不问不听不看。
瞬时间就没了那畜生的气息,想是觉得无趣不知溜去哪儿了。
不禁回想起过去,清容,清容,那时不过是星君坐下的学徒子弟,自负高傲,总不甘心只在深山修习打坐,清扫落叶。就是比道法行德,自己也不知比那些师弟们高了多少,自己一颗清傲的心,倒没了放处。
师父在世千年,自然看得清风花不再,雪月又吹,日日在药观里摆弄药草,总说自己太急太急,不肯放了自己出去收妖除恶。
清容不懂,收妖有何难?法力深厚不就够了么?
那日与师父争吵不过,起身就要离开仙观,师父深深的看他一眼,眼里尽是无奈和气愤。清容何时见过师父发怒,师傅总是从容淡定,怡然自得。
清容心里着实是慌了的,但是那些决绝的话已经抛出口,又怎拉的下面子收回?
最终还是不欢而散,如此说来,有几年没见过师父了?几百年?又或者更久?
下山之后的清容依旧恪守修道者的本分,俗世间听得艳玲山的狐王法力甚高,总压制着附近的妖类,人族虽未受损,但三界中出了这么个扰乱力量平衡的妖族,终是不妥,清容便想一探虚实。
这一探便不得了,那狐王好生了得,一脸俊荣冷冽,可惜了斜飞上天的细长眼角徒增秀美,眼波流转间尽是韵色。
于是刺探敌情变成了日夜相伴,你来我往倒有些君子之交的意味,泛泛淡淡,杯酒觥筹不谈人生几何。
仙有仙的天职,狐王也有。五百年一次天劫转眼即到,狐王要保全全族安危,又要受于天命,成日里没了潇洒,反而繁事缠身,顾不上清容。
于是棋盘空了,酒壶见底,人去茶凉欢声笑语全成了过眼云烟。
仙的寿命何其长,狐王亦不是?只是一个逃不过天命一个恋不得俗世。
罢了罢了,便就此作罢。
只是第一个那么谈得畅快的朋友如何能轻易放下?再去看他一次吧,算来今日就是天劫,就是在天劫后照顾照顾他也好,自己好歹仙风道骨。
寻遍了艳玲后山,溪谷幽静的晦涩岩谷里,一只通体深黑的狐狸狼狈的喘息着,皮毛不再泛着光华,毛躁的有些焦卷,一双大眼里满是疲惫。
清容知道,天劫,自己是进不得身的,他只能等,等他受完,然后才能替他疗伤。
不知为什么,山壑那边的狐狸朝他直直的看过来,那一瞬间竟是呆了,清容看不懂,因为那人不是人身。
再后来的事,清容在无法忘记:狐王看到了自己,天雷毫不留情劈了下来,狐狸漂亮蓬松的尾巴就没了一半。再然后狐狸红了双眼,发了狂,身体滚过的地界全遭了秧。时而人身时而狐身,那人身并不完整,黑厉的爪子连同绯红的双眼掩藏着深深的,对鲜血的渴望——清容明白,狐王走火入魔了。
所以说为什么师父总不愿意放自己出山呢?明明自己是那么有作为仙家的资质。
几乎就在一瞬间,清容抬起拂尘,虚浮飘渺的神咒在念出的瞬间幻成一道道利刃,直指早已不清醒的狐王。
因为制止的早,狐王的狂暴未能造成灾祸,清容自然功不可没。
直到青冕加身,黑色的狐裘成为祭贡,九天崇云之上仙位加封,清容只看得见师父稀白的胡子跟着脑袋摇晃得颤颤巍巍。一声轻叹,师傅止不住摇头,摇着摇着,连身影都远了。
那边是最后一次见师傅吧……
从此,莺歌燕舞也变得索然无味,难得王母御赐了蟠桃也不能勾起兴趣。清容才开始细细回想,想起那日浑身浴血的玄狐,黑色的毛发都不能挡住鲜血的红,成片成片开在眼前,四周山谷的岩石上都赫赫落英,宣示着鲜血主人的生命力—— 一点一点,都耗在了这些岩石之上。
一声“清道仙君”唤回神思,却勾起了胸中浓郁的血气,不能自控,自口中喷出,和手中的酒融在一起,也染成大片大片的红。这时众人才知“清道仙君”为镇压狐王暴走伤了元神,当然,也包括清容自己。
当初是怎么找到这个山头就决定在此隐居了?多少年不曾被打扰,就只为了静养元神。说起来,这也是他的报应吧。
恍神间狐狸又回来了,看样子像是酒足饭饱,那懒散模样一点都对不起那张清丽的脸皮。
“仙君,我是来同你道别的。”
因着闭了眼睛,不知何时那张狐狸脸竟凑到了眼前。狐狸跪趴在自己膝头,一张脸尽力向上倾仰,若不知道这是狐媚子,还以为是个索吻的举动。
不自觉就拿来和百年前的玄狐比较,那人的脸是不记得了,单就气质而言,眼前这畜生就没有那人来的和煦清高。
“哎……明日过后,还不知道自己活不活得下来。”
短暂的一声叹息,短得让清容以为自己都听错了。
“你要去干嘛?”仔细算算,哎呀,了不得,这狐狸在自己的地界盘转了居然两百多个年头了。
“嘿嘿,我道仙君不会在意呢~!”
有些无趣了,清容又合上了眼,专心下来念心经。
一日,两日,三日了,那狐狸果真没再来过。风有些冷了,算算日子也不知尘间是几月,就是算也算不清。
忽然就想起那件从未穿过的狐裘,起身找遍了整间屋子都找不到,心下觉得不安,莫不是那顽劣畜生拿去了才好。
提脚踏出了门框却顿住了身,沧海桑田,他去哪里去找?
不得已只得上天求助上仙,经过那些白玉池子,免不了听到些窃窃私语,“快看哪,那不是‘清道仙君’嘛!怎么今天来天界了?”
又听到一人说,“难道也是来看那狐狸渡劫的?”
“说的也是呢!仙君就是除了妖狐加的封,莫不是今天也要请他出来阵着?”
清容有些愣住,那狐狸……找他道别竟是为渡劫么?
又有些怆然,昔日的友人现如今被人说是“妖狐”,听着不是滋味儿,但要说哪里错,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哎呀!你难道不知道这狐狸就是百年前的妖狐转世?”
“真的呀!?那……”
眼光都顺着这边望过来,清容只好加快脚程慌忙逃走,心下依然炸开了锅:他……他他,竟就是他吗!?
三界之内,因果自有循环报应。
师父昔日说的话,现在品尝起果实来都不知道酸甜。
想念念那人的名字,想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在脑袋里搜索了一圈,呵呵,他连名字都不曾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