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你》顾微步

5、（二）1

　　回忆真的是一件寂寞的事情。

　　童薇的童年，算不上太热闹。母亲总是带着童薇到外面玩，父亲的研究工作需要安静的环境，也没有闲情去照顾年幼的女儿。
　　那是个夏天，童薇在榕树下乘凉。站在郁郁葱葱的树影下，看着树丛里那只神秘的野猫。童薇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容易破碎的困惑。童薇是在这天，第一次遇到仁的。彼时，仁是顽皮的少年，他在捡地上的蝉的壳。童薇好奇地上前询问，这是什么。仁双手捧起捡到的蝉壳，回答，这是蝉的壳。你知道吗，蝉只能活七天。短短七天，就从幼虫到死亡。童薇似懂非懂地盯着蝉壳，一个星期就会死啊。那么它们会觉得时间太短吗？仁把蝉壳放到童薇的手心里，温柔地一笑，所以……它们才要拼命的蝉鸣。因为知道一生的时间太短暂了，只能在当下就彻底地用力活过。

　　那是，童薇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奇妙之处。还有眼前的这个男孩，爽朗的微笑，未知的事物，都能简单而耐心地教给她。同她分享，令她快乐。
　　这些眼睛里透出明亮的光芒的幼小孩童，他们在嬉闹和孤独中长大，是成年人内心一些小小的影子。童薇差一点，就已经不记得自己拥有过这样珍贵的蝉壳。

　　——因为知道一生的时间太短暂了，只能在当下就彻底地用力活过。
　　这是与你初次遇到的那一次。

　　不知道一切是如何开始的。成年人的纠葛，如同龙卷风般席卷了这个家庭。
　　仁和童薇这两个孩子，却在无知无觉中，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大人的事情，小孩永远不懂。就连不小心成为了旁观者，也不能领会其中的奥妙。

　　你长大后，要当什么？在写《我的梦想》的作文时，仁顺便问了童薇这个问题。
　　我要当新娘。穿着长长的白色婚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童薇说着一脸激动。
　　喂～这可不是梦想。仁用铅笔敲了敲童薇的头。
　　那你说，你要当什么？
　　当歌手啊。唱好听的歌，给全世界的人听。仁的双眼发出光芒。难以遮掩的光芒。

　　——唱好听的歌，给全世界的人听。
　　这是你第一次谈起你的梦想的那一次。
　　现在你的梦想。正在实现着吧。

　　而她呢。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幼童，变成懵懂的少女。青春的付出，热情与阳光。似乎总是与她擦身而过。

　　你们这些混蛋。不要欺负我的妹妹。仁拿起花坛中一根树枝，挥舞着飞奔过去。
　　淘气的男孩子们，见状，落荒而逃。
　　只留下坐在地上，哭泣的女孩。
　　她的面前，是一堆破碎的蝉壳的碎片。
　　不要哭了。蝉壳到明年夏天，我们再一起捡。男孩笑脸盈盈地伸出手掌，女孩抹去眼泪，眼泪汪汪地抬头看他。
　　把手放入了他的手中。

　　——不要哭了。
　　那是你第一次保护她，却也没能实现诺言的那一次。

　　童薇只记得，和仁在一起天天玩之后，母亲的心情变得很好。夏天的时候，如果回家，会买上一根冷饮。冬天的时候，则会买上一只热乎乎的烤红薯。
　　父亲埋首工作，从不关注这母女两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母亲的变化。

　　母亲毕业于艺术大学，年轻时是朵校花。她对于绘画、工艺制作，设计琉璃产品都有所涉足。可谓是才貌双备的佳人。但最后却嫁给了严肃又无趣的父亲，这桩婚姻让周遭的人都深感意外。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所以父亲才会如饥似渴地一头扎进学术领域，渐渐痴迷，好让自己看起来更配得上自己的妻子一些。但似乎，父亲最终被神秘的学问彻底吸引了进去，而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母亲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渐渐露出疲态。心里的声音无法传达到更远的地方。放弃了梦想，选择了家庭，这终究让母亲找不到自己的个人价值。虽然她欣赏父亲的睿智和才华，但终究比不过住在隔壁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主人。

　　有好多次。母亲买菜回家，都是仁的父亲帮忙拎回来。早上经常见面打打招呼，聊两句孩子们的事情。然后各自上班。仁的母亲是个年轻的女子，16岁的时候就生了仁，仁的父亲17岁就当了爸爸。这在这个国家，是不得了的事情。这对年轻的爸爸妈妈，却还是有一个快乐温馨的家庭。之后的若干年，仁的弟弟飒来到了这个世界。但仁与弟弟飒的关系并不太亲密，可能是长期分开长大，仁的妈妈由于两个孩子照顾不周，便让娘家人帮忙带孩子。奇妙的家庭，却培育出了仁这样开朗热情的孩子。

　　成年之后，仁的众多思想，都由孩童时的体验而形成。
　　于是经常挂在嘴边的，要当年轻的爸爸，成为了他一直以来的坚持。虽然未果。

　　有些成年人，不管年龄多大。内心始终住着一个长不大的儿童。仁的任性、随意、慵懒、性感、天然、义气、深情，源源不断的力量，都来自当初那个未曾长大的男孩。即便有时候，他的行为和想法让他像个义无反顾的笨蛋。

　　仁有时候过度的自信和盲目的乐观，都让童薇感受到他神奇的力量。他的笑容是那么活力四射，咧开嘴，爽朗的笑声，不管看多少次，不管听多少次，都像个孩子般没心没肺。

　　童薇很好地继承了母亲对于艺术的天赋。童薇从小就跟着母亲欣赏各种美术作品的画册，阅读介绍那些作品的书籍和文字。并在母亲的循循善诱下，开始自己的涂鸦。自从仁的一家从隔壁搬走后，母亲就全身心地手把手教童薇画画的各种技巧。童薇领悟力很高，不久之后，就得到了少儿组的各种奖项。母亲的突然出走，只留下了一柜子的艺术书籍，连衣服都没有带走一件。毫无征兆。就像这个家的女主人，只是出门买个东西，在路上碰巧遇上熟人，聊着聊着忘记了回家的时间。虽然天黑了，但她总会再回到这个家里。童薇如此期盼过这样的结局。但父亲对于母亲的出走，似乎置若罔闻。也许他不是漠不关心，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就仿佛先知一样，预测到了这件事情。毫无惊讶之感。

　　童薇恨父亲的自私冷漠。恨母亲的无情出走。

　　这是她至今不明了的属于大人之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