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夹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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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坂田银时坐在万事屋的沙发上，窗外的雪花不紧不慢的飘落着，他也不紧不慢的打着哈欠，面前的电视机屏幕闪着光，在安静又黑暗的室内显得突兀而刺眼，照出坂田银时不大清晰的银色轮廓。
土方十四郎在沙发上斜躺着，眼睛轻轻地闭着，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他的一只手臂垂到冰凉的地板上，面前茶几上烟灰缸凹槽里的一根香烟还在缓慢的燃烧着。
窗外的风呼呼的刮着，土方十四郎的呼吸声和坂田银时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悉悉索索的响动着。
神乐不在，新八也不在，他们各自被接回家了。
近藤和冲田正在真选组里疯狂的为这最后一天庆祝着。
万事屋里只有两个被落单了的人无奈的组着队，阴阳的混合着像是新旧起落的交汇。
两个人彼此心里都清楚，他们并不是被抛弃，他们会听到那句所谓的“新年快乐”，只不过，每一年都会稍微迟来一会儿。
……大概吧。坂田银时用自己尚且清醒的脑子这样想着，他瞥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自己像是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他从那把老旧的椅子上起身，发出格叽格叽的响声。
他打开冰箱，里面有微弱的光。他拿出一盒草莓牛奶——他从不在万事屋里放酒。
冰箱里似乎还有两份上次剩下的饭菜，快要变质了，打包的盒子也被挤压的不成样子，银时想了一会儿，还是将它们拿了出来，顺手又拿了两个新鲜的生鸡蛋。
坂田银时就这样用肩膀稍微有些艰难的关上了冰箱门，转身走了几步，将这些东西有秩序的放在茶几上——他倒是难得这么有条理。
然后这个时候那个躺着的男人忽然像是恢复了意识，又或者是静观其变地在某一个截点想要开始一些谈话来打断无聊透顶的沉闷，土方十四郎开口说着什么，嗓音有些沙哑——
“有蛋黄酱吗？”
银时不禁失笑，他没回话，又一次走开去玄关按开万事屋的大灯，灯光闪了两下亮了起来，长期在黑暗中呆着的两个人都感觉有些刺眼。
土方稍微适应了一下，眨巴了两下眼睛算是看清了茶几上的东西，这个真选组的副长犹豫了两到三秒，还是站起来舒活了一下筋骨，然后从茶几底下拿出了两个塑料杯子。
他把银时之前拿来的那一大盒草莓牛奶开了个小口，分别倒满了两个杯子——一杯拿在自己手里，一杯……土方将它推到了自己的对面。
自然卷的男人于是就很自然的在他对面坐下了，他们一起笨手笨脚的把曾经打包过的、现在已经认不出原型的菜肴打开，用筷子将冰冷的食物送进嘴里。
土方觉得他嘴里的那块肉像是骨头，他还是逞强的咽下去了。
这时候他看见对面的银时在大口大口的灌着草莓牛奶，土方一向是不太喜欢这种东西的。
他还是试探性的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但是今天土方没说什么“蛋黄酱万岁，糖分混蛋都去死吧！”银时也没有说什么“不允许你侮辱了糖分大神啊该死的！”
万事屋的老板和真选组的副长——极其相似的、亦敌亦友的两个人——正在无比安静的吃着一顿说不上时间的饭菜。
土方十四郎的手边，茶几上烟灰缸的凹槽里，那一只香烟还在燃烧着，尼古丁消散在空气中，被那两个人吸入，又逐渐的发散了，只剩下那一缕几乎不可闻见的烟雾。
银时记得往日同土方见面的时候，对方抽的应该都是很烈的烟，虽然没有仔细的闻过，但大抵是非常呛人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今日不同于往日，那烟雾竟然有种柔和的味道。
二人于是各怀心事。在新年的前一天，彼此全无交流的这样想着。
过了一会儿，坂田银时伸出手去，将土方十四郎快要烧到烟屁股的那根烟咬在了嘴里，然后被狠狠的呛了一口气，那烟雾滑稽的从坂田银时的鼻孔里跑出来。
他听见土方轻轻的笑他：“白痴”。
他听见新年的钟声。
坂田银时于是看见了土方十四郎平静如水的瞳孔，里面一如既往藏着坚定的、却不轻易现于人前的光。银时于是把自己手里的烟掐灭——这动作倒是意外的规范。
在这个时候，土方十四郎先生又从他那黑色制服的外衣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燃，他深深的吸了一大口，像是在对银时炫耀着什么。
坂田银时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类似嘲讽的弧度。
土方把刚刚点燃的那根香烟扔进了他装草莓牛奶的杯子里，粉红色的饮料和尼古丁交织在一起。
然后几乎是同时的，他们互相扯着对方的领子开始接吻，两个人都是一只脚跪在茶几上，另一只脚站在地上保持着中心，他们互相撕咬着对方的唇齿，像是新年里那被世人驱赶出去的两只野兽。
他们轮流的把对方摁在冰凉的地板上，坂田银时手脚并用的解开了土方十四郎的领带。
他们朝彼此挑衅又温柔的笑着。
灯光勾勒出他们阴阳交织的轮廓。
那两把被遗忘的武士刀安静的倒在角落。
二
桂小太郎背靠着自己和式房间的拉门，他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伊丽莎白在跨年会时用来庆祝的牌子散了一地，他的属下们，全部瘫软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酒气冲天的睡着，餐桌上还有几个没有吃完的橘子和一些剩下的橘子皮。
他喝了酒，嗓子里像是有一团火正在燃烧着。
桂听见自己的身后，三味线的弦拉扯着的声音，破碎的、像是喝醉之人的旋律。他稍微坐起来了一点，转过身——那薄薄的拉门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说过的吧，再见面的时候会砍了你。”桂漫不经心的说道，他凭着自己还算敏锐的听力听出对面不着痕迹的拉错了一个音，迅速又被后来重叠的音符掩盖了过去。
“你同我，见面了吗？假发。”那个声音于是嘲讽的问道。
——真是一个一如既往喜欢逃避事实的男人。这么想着，桂含糊的答应着：“不是假发，是桂。”
那个声音于是笑了，三味线的表达旋律似乎都跟着颤动了起来。桂安静的听着，在黑暗中从不远处的桌子底下摸出了一个干净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一饮而尽后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还是老样子啊。
那个声音没有马上回答他，等了半晌才说道这么认为的只有你而已。
桂轻轻的回答着是吗，这么说完以后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也是啊。
然后他就不知道应该如何接下去了，当初在战场上终于变成对手厮杀的时候似乎都还有许多劝阻或者伤情的话想要说，事到如今在这样一个十分平静的夜晚却反倒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不抱希望的期许着对方能够说出些什么转折性的话来，最后发现连这点期许都是徒劳的。
这一年最后一天的时间缓缓的流逝着，用三味线弹唱的曲子的旋律还在流淌着，飘散在虚无的夜空中，同那些自天而来的小雪花一起，沉淀在大地上，最终融化。
在这种似乎会无尽延伸下去的沉默中，桂又喝下一小杯清水，不知道是他酒量好还是因为本来就没有喝多少酒的缘故，头脑逐渐的清晰起来，一直汇聚在喉咙中的火也逐渐消散了下去。
这时他才感觉稍微有些冷，缓过神以后想想也没什么不对，冬季都快要过了大半个，若是还晴空高照才反倒有点奇怪了。
三味线的声音还在继续，桂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那个男人一年四季只穿那件花袍的影子。
“高杉。”
“嗯？”
“你不冷吗？”
“真正的武士是不会被寒冷所击垮的。”
“……”
对话到这里于是就结束了。
桂小太郎没有办法再衔接下去，那个人刚才用清冷的声线说着那样一句与他风格完全不相符合的正喇叭经的话，桂足足反应了许久才明白。
在无数年前的、他们尚且年幼的那些个冬天，那个小小的自己总是喜欢穿着单衣逞强的站在雪地里这么说。
嘴上总是说着变了变了，其实你才是停留在那时最长久的人吧，高杉。
我们，到底是怎么走上不同的道路的呢。
“我说过的，我们看的方向，从最初就完全不同。我不介意再说一遍，假发。”应该是察觉到了桂沉默中的情绪，那个声音又开口了，冰冷的，像往日江户冬天里的雪，“不要再以什么同伴不同伴的口气来对我说话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当初我们注视的，是一个方向——我们所注视的，都是松阳老师的背影。
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从那个背影中，到底学到了什么。
三味线的声音忽然停下了。
远处传来新一年空灵的钟声。
有人说：“我出门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桂房间里下属打鼾的声音给遮掩过去。
桂小太郎坐在原地愣了好久，期间还无比自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清水，然后在某一个时刻的半梦半醒中他反应过来。
拉开拉门，上下一白。江户城被纷飞的大雪笼罩着，那些已经成为颗粒状的小雪花飘洒着，到世界的角落里去。
安静的像是错觉。桂小太郎这么想着，拾起脚边被留下的三味线，上面没有一点热度。
桂联想到那人从以前开始就总是冰冷的手。
想起许久以前的冬天，自己把手借给他取暖时候的场景，坂田银时和坂本辰马还在篝火旁边取笑着。那个固执的少年就狠狠的瞪着他们，自己在一旁好脾气的笑着。
那个时候就想着，什么时候应该要送他一双保暖的手套就好了。
到最后，还是没有机会送出去。桂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望向室内，那双黑色的手套安静的躺在桌上。
安静的……躺在桌……不见了？！
桂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大雪飘进室内，吹到几个张嘴打鼾的下属的嘴里，他于是笑起来，这样说：“嘛，新年快乐吧，高杉。”
“晋助，在下以为你在冬天是不会戴手套的。”
“是吗。”
“说起来你看到在下新买的三味线了吗？”
“看到了，款式不爽，我扔了。”
“……？”
鬼兵队的船，在两岸的白色中缓缓的前行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夹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