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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猫的剧本 ...
想来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在亲眼目睹那个奇迹的时候大抵还是一个孩子,不谙世事,也不曾遇见后来遇见的那些人。
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那是场美好而悲伤、令人耿耿于怀的演出。
一
我的孩提时代马马虎虎的算得上一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同家族中那些油嘴滑舌的长老以及双亲住在一所大宅子里,那块地的四周有大面积的草坪,中间有一个清浅的池子,里面有几条母亲喜爱的鱼;房子的背面是一片树林,里面被开凿了一口不算太深的井——我曾有几次在夜深后悄悄溜进那片树林里,借着皎洁的月光踮起脚尖往那口井里面望,盼望着那些神鬼故事中的家伙从那里面钻出来,把我带到从未见过的世界去。
我至今还记得,那些个晚上我探下头去的时候,平静的水面上只有月亮的倒影,白日里清澈的井水却不知为何的望不见底。
——这样的场景出现了无数次,但是回过神来我仍然站在井边,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都快厌倦终日无聊的生活。
就是在那样一个截点,那平静的水面终于泛起了涟漪,让那月光的倒影上有了一道道皱纹。
记忆中大概是一天的上午,我照例睡到日上三更才被下人小心翼翼的叫起来准备用餐,父亲和母亲已经出门去拜访远方亲戚好些日子,暂时没人能管我这个平日里算不上平易近人的小少爷。
于是我睡眼惺忪的坐起来,下人拉开和式的拉门让窗外明媚的阳光透了进来,屋前的那池清水反着不规则的光束。
——或许本该是有些无所事事的平静的下午。
一阵听上去咬牙切齿的叫骂声却从宅子的侧面传来,转眼之间,两个侍卫就搬着一架原本放在储藏室的木梯子从我房门前匆匆跑过,还一边高声喊着什么——似乎是用那侍卫老家的土话喊的,我没有听懂——这里的下人大多是从一个地方招来的,彼此之间许多都是老乡,平日里似乎习惯用方言交谈,因为有一些都是跟着父亲一起白手起家走过来的,我的双亲对其十分信任,所以也没有对这种习惯做出制止。
我最初是不想干涉的,但是那边的吵闹声迟迟不见停,我那时迷迷糊糊之间被扰的有些烦躁,随口问了一句:“阿婆,那边几个是在干什么?吵成这样。”
伺候我的这下人原来是我父亲厂子里一个老头子的老婆,那老头生前在父亲的工厂里帮了不少大忙,几年前患上风寒就这么见阎王去了,留下一个老婆子无儿无女——我双亲见她可怜,便把她招到宅子里管吃管喝来伺候人——按照我母亲的说法,论年龄我应该管她叫“阿婆”。我本也没有什么大户人家少爷的反抗脾气,只是对于宅子有些厌倦,便也将就着叫了。
“是,小少爷。”那阿婆正在给我准备替换的衣服,听我这么一问,赶忙应到,“那是在小少爷您醒来之前的事情了,好像是有几只野猫溜进了宅子里,好像还潜进了房间里,在老太爷喝茶的时候撞翻了茶杯,现在这几只跑到屋顶上还弄碎了瓦,其他人逮不着,这不是准备抄个梯子上去呢。”
“猫?”我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词汇,感情年幼时我几乎是被半囚禁在这宅子里,在这本家我是独子,按长老们的说法母亲好不容易才把我生下来的,我虽身体不差,他们却也生怕我出门遭遇什么不测,大多数时间把我关在家里,教书先生也是亲自上门来——我除了能够去树林里看看那口井,去前院逗逗那些鱼,偶尔看见几只鸟飞来停在老树的枝头外,没见着太多除了人以外的活物,所以一直都是无事可做的。
——而这我一直认为死气沉沉的宅子里,今天竟然出现了猫。
或许无聊的生活会就此结束也说不定呢?我有些欣喜的想着。
阿婆却没注意我那转了千百个弯后又重新绕回来的情绪,自顾自的把衣物放到我跟前,沙哑的应着我的话:“可不是吗,就是那会儿,说不定现在已经把那猫抓下来了——按那些乡下人的脾气,十有八九得都弄死吧……唉小少爷?!您去哪儿啊?小少爷!”
【十有八九得都弄死吧……】
这是我的耳朵捕捉到的阿婆的最后一句话,现在想来,当时我身上只穿着白色的睡衣袍子,头发也没有梳,连鞋都没穿,踩着草和一些泥撒开脚丫就往刚才那些侍卫去的地方跑,那场面实在是有些滑稽。
不过那时候我心中所思考的,仅仅只有如何将那好不容易到来的乐趣挽留住而已。
当我披头散发的飞奔到现场,担心猫儿们会不会遭遇了什么不测时,我看见了令我至今难以相信的哭笑不得的一幕。
我的家丁们有几个已经顺着梯子爬到屋顶,那大抵是小脑最发达的几个年轻人。他们看上去似乎一脸势在必得的表情。
这时候我看见了阿婆口中所提到的那几只野猫,他们正在屋顶的另一头——我数了数,应该是有五只的。我一眼粗略的扫了一下,几只猫皮毛的颜色都挺特别——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见猫见得少的缘故。
趴在屋顶最靠中间位置的是一个超级不为我家丁所动的猫,我虽早已听闻过猫很懒,却也没料到在如此即将被捕的关头也可以悠闲自在的摆着一脸要睡着的表情——而且好像真的随时要睡过去了。
我以为那是一只波斯猫,细看起来却又不太像,这懒猫的毛是乍看上去是有些长,确实白而卷曲的,似乎还有些蓬松,不过我抬头看久了发现它那白毛的末端也有淡淡的灰,不知是本身的颜色还是后天邋遢惯了,在那天上午阳光的照射下像是有银色的光芒。
它打着哈欠,少见的赤瞳毫无干劲的看着我那随时可能扑上去逮住它的下人。
……猫竟然会打哈欠。我低下头沉思起来——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重点似乎完全不对。
然后我忽然听见“嗷呜!”一声惨叫,慌忙的抬起头想知道屋顶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并没有看得很清楚。
刚才那个瞬间那只白猫后面的一只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助跑,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踩了两脚到那白猫的尾巴上,那叫声嗷的,换成我估计得喊娘——接着那猫以白猫瘫软着的身子作为跳板一下子高高跳起,有了个活肉垫再加上那富有弹力的四颗肉球,它跳的很高,跨距也很大——我这个时候才发现,距那只猫的爪子近在咫尺的,是我家下人的脸。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大人从屋顶滚落下来。
这时候我发现,刚才发出攻击的那只猫只有一只眼睛。
这猫的毛色和刚才那个显得有点脏兮兮的白猫不同,是很纯的、正统的黑,在阳光下也能够看得很清楚,看上去保养的很好,说不定原来是一只家养的猫。
就在我聚精会神想着这猫是什么品种的时候,它忽然朝我看了过来。
它站在高高的屋顶上看着我,我竟有种被俯视的感觉。它的眼神似乎充满了一般猫所不具有的过分的警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从那碧绿色的瞳孔中读出了不屑和不信任的情绪。
这样持续了莫约半分钟,我发现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股视线看的发麻,而那视线的主人还是一只猫。
我甚至有种下一秒它就将轻巧的一跃而下,张牙舞爪朝我扑来的错觉。
为了换取这只猫的信任,我试图扬起了一个我认为比较友善的微笑。
那碧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即便隔着很远,这也被我良好的视力捕捉到了。
我无比愉悦的感觉我的计划即将成功。
我看见这只黑猫移开了之前一直对着我的视线,在房顶上及其优雅的迈着步子,一举一动十分有大户家族猫的气质。它轻巧的越过之前那只白毛半死不活的尸体,走到另外一只猫面前——
一巴掌把那只猫朝着我的方向拍了过去。
原来猫也有这种技能吗。被砸中的那一刻,我这样想着。伸出手去抚摸正中我脑门的那只猫背后的毛。
那个瞬间我听见阿婆匆忙赶来的声音,才想起我连衣服都没有换。
二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最终我和这群猫还是熟识了。
那天我被猫砸中后,忍着脑门滴血的疼痛还首先要下人帮那只被砸晕的猫包扎,顺便还嘴角一抽一抽的把我那些家丁挨个儿从屋顶上喊了下来,让厨房备了几条鱼,就这么搁在屋顶下面的草坪上。
我在阿婆的催促下去房间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顺便换好了衣服,再去看时那些本在屋顶上的猫都接二连三的慢慢下来了,其中一只老一点的褐色的猫还表示友好的蹭了蹭我的腿。
于是我便同这些猫们打招呼,那只白色的懒猫趴在草地上用一只爪子按着自己的那份鱼,对我却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那只独眼的黑猫本来还是不愿意亲近我的,在年老的猫对我表示友好后,才不知为何的显得放松了下来。
那只之前砸到我的猫也在下人的陪护下一蹦一跳的跑出来了,它的毛色同那只年老的猫要稍微深一点,但是长而卷曲的猫毛却同那只白猫十分相似——当然从猫的肢体语言上看来,我认为这只猫明显要好相处的多。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没错,这货一过来就直扑我脸上。
——然后被我一巴掌甩开了。
而另一只黑猫则是最后才被我注意到的。
比起那些最开始就争先恐后出场的角色,这只似乎显得沉默淡定了很多,我没有影响当所有的猫都在屋顶的时候它正在做什么,但是在这一片混乱中只有这家伙在一脸正直的——用爪子切开死鱼的肚子吃肉。
“这个不会是纯种的孟买猫吧?在江户这一带很少见的哦。”我身旁的一个下人忽然插嘴道,“小少爷可能不清楚,俺家父母从小就喜欢猫,俺小的时候待在农村里,那时候那里的猫可多了!都不怕人的!所以俺对于猫啥子的,虽然不算精通,有名的品种还是听俺爹说了一点儿的。”
他说的话带着浓重的日本的地方口音,含糊着什么我听不太清,说实话我对于猫的品种并不了解也不算很感兴趣,于是草草回应了几句打断了他的话,不过事后我也曾仔细回想过,孟买猫应该皮毛短而黑,皮毛光滑油亮的品种。
眼下这只猫是符合条件的。
第一次如此亲近而长时间的接触这些动物,我于是好奇的蹲下来看着这猫吃食,一面也趁机观察它。
同之前那只独眼的黑猫虽然品种看上去有些相似,但是给人的感觉微妙的不一样,这只黑猫是纯黑色的瞳孔,幽深而不见底,和它的毛色是一般黑的——或许是这样,这张本就摆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沾染上了几分正直的气息,相较于独眼猫的碧绿色瞳孔少了几分令人不爽的妖气。
这只黑猫还完全沉浸在吃鱼的忘我境界中,我决定趁其不备去逗逗它。
——伸出手的瞬间,我的手背上多了三道血淋淋的爪痕。
孟买猫还在专心致志的解决着盘子里剩下的鱼,末了还恋恋不舍的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而先前那只独眼猫,现在正在距离我不到一寸的地方,亮闪闪的爪子上大概还有我手背上的皮屑。
一副你敢动我旁边这家伙就宰了你的表情。
改明儿得找个机会给这厮修修指甲。我唤着阿婆给我拿来绷带。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沉寂已久的宅子忽然增添了一份生气,我与那群家伙相识的那一天虽是受尽了惊吓和委屈,却没有产生一丝厌恶的想法。
那只老的棕色的猫又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短短一段时间它给我的印象仿若一位慈祥却不失严厉的长辈,它额前有些长的毛发遮盖住了眼睛,我无法从中读取任何信息。
它同那只张狂不羁的独眼猫说了几句我不可能听懂的语言,那家伙竟是就这样乖顺下来了,这时候它走到我跟前舔舐着我之前被抓伤的右手,像是为同胞的无理道歉。
一瞬间,我眼前晃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老棕猫的长者姿态,让我想起我的教书先生。
我记起他应该是叫做吉田松阳。
以这件事为契机,虽然听上去挺不可思议,我们却是熟识了。
不过虽说是熟识,也不过就是不再随便给我来两爪子罢了。
自那以后的大多数白天我一反原来那种懒散劲儿每天都起个大早,几乎是以整个上午为单位的同这群猫一同行动,后来那些什么翻墙、爬树、一巴掌扇飞个家伙,也大抵都是在那时候学会的。
不过更多的时候,我从厨房端出一大盆新鲜的鱼,然后捧着一本书闲坐在一旁,偶尔棕卷毛的猫会来和我嬉戏一会儿,接着归于平静。
明明是从外面来的野猫,赖在我这儿以后倒是都多多少少摆出了一脸【给我三百日元我才能走】的架子,丝毫没有挪窝儿的意思。我也高兴多了些有趣的事物,便也每天跟在这几只猫屁股后面像个“猫布尔”一样,给这群家伙好生伺候着。
日子久了,猫与猫之间那微妙的关系我倒也逐渐察觉出来了。
那看上去年老的棕猫的确是这猫群中最大的一辈,对于大多数事物都有着决定对错的权利,特别是独眼猫做了冲动之事时,它一出面,独眼猫那弓拔弩张的样子便立刻收敛了好几分。
不过它是不常出面的。或许是因为作为一只猫有些年迈,它许多时候都只是神情安适的坐在我身边同我一起观赏群猫嬉戏的景象,性格不算粘人却也温和安静。
在这之中那只棕卷毛猫就很明显不是一个系列的。
虽然对于老猫的尊重并没有差别,但是从举止上来看,对于棕卷毛猫来说,老猫的存在远远没有其在其他猫心中拥有分量。
棕卷毛和除了老猫之外的其他三只猫感情倒还不错,和同是卷毛猫的白猫似乎也颇有“臭味相投”之意,在有星星的晚上喜欢两只猫一起睡在屋顶上——虽然这家伙第二天百分之百会在草地上被发现。
卷毛们与纯种黑猫之间那些互相打闹的关系似乎也不错。
但是白色卷毛同独眼猫之间的气氛却异常的紧张微妙。
——是因为被踩了尾巴的缘故吗。我一边把老猫抱到它们中间,一边这样思索着。
年少时机智的我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保护了我们家里的财产安全。
两只黑猫的关系看上去却不错,按照之前那扎在猫堆儿里长大的伙计的说法,这两只猫应该算是两个相近的品种,兴许是这个缘故,独眼的猫除了尊敬老猫以外,也不喜欢有其他的人或猫去过度接触纯种黑猫。
说起这只纯种的孟买黑猫,真正接触了以后才发现这货完全没有我心目中普通猫所应该具备的机智,空有一双看上去无比正直而呆萌的眼神——并且,作为一只猫,它好像格外喜欢自己四肢上的脂肪垫,简称肉球。
若不是独眼猫虽然一脸不耐烦但还是寸步不离的跟着,这货估计那天被人剥了皮还愉快的帮别人数钱呢。
……作为一只猫,它应该会数钱的吧。我坐在长廊上盯着它这样想着。
我忽然感受到正在屋顶的独眼猫嫌弃的视线。
我于是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
天气不错。
三
这样愉快而平静的日子持续度过了很久,漫长到年少的我以为过此一生便也足够。
我还不曾知道,人活一生,比我想象的要长太多,我这时候所见到的苦,都是那群人过去所遭的难。
一天我看见城市的另一端冒起狼烟,炮火的光芒像是近在眼前,我踩着梯子爬到屋顶上,看见人们惊恐逃避的侧脸。
北风乍起。
我望见远方幕府和攘夷志士的两面旗帜,那惨烈的厮杀声仿若就在耳边。我俯下身,把一直在轻扯我裤腿的黑猫抱起,头一遭发现那眼睛里有比原来更复杂的情绪。
我站在屋顶,明明才十一岁我却有了一种自己成长了许多的错觉。
我轻轻抚摸着它短而光滑的皮毛,告诉它什么事情都没有。仿佛我的声音真的可以传达的到的一样。
从屋顶下来的时候,猫儿们难得一见的将我围在它们身边,独眼猫看我的时候一瞬间我竟以为它知道了所有,虽然一脸不耐烦但还是紧紧贴在黑猫的身侧,那只碧绿的独眼中有深不可测的思绪。
它似乎盯着我看了许久,像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良久,它忽然从猫的包围圈中脱离抽身,甩着尾巴朝着正门的方向迈开步子。明明是一只猫,走的背影却十分的不留情面。
作为长者的老猫也没有去做什么挽留。我听着炮火的声音,想着或许也好。
我的双亲一早到外城去谈和一笔买卖,我独自一人不能离开。
而战争已经打响了。
我看着那猫的背影逐渐走远,本打算就这样目送,一道黑影却忽然从我身旁窜出,直径奔到那独眼猫离去的方向之前。
是那一只孟买猫。
从未见过它有过如此快的速度,在过去安适的记忆中它应该总是稳重的迈着步子,最多一蹦一跳的扑到我身上——后者也比较少见,这猫虽然亲近我却总有独眼猫的阻拦。
此时这家伙站在那独眼猫的面前,由于距离和视角的问题我只能看见那漆黑色的尾巴强烈地两边摆动着,大抵是猫生气的信号——尽管我不太明白它为什么要生气。
猫的报恩?我脑子里无缘无故的这么想着。
直到后来我遇见了一些人才明白,或许那只黑色孟买猫所奉行的做法,叫做武士之道。
所谓武士之道,决不能在危急关头抛下同伴。
我不曾发觉,我竟早已被当做同伴。
那只黑猫固执的阻挡着独眼猫的去路,看去好像对方踏出一步它就会毫不犹豫的攻击,却始终没有两处爪子。
最后终得是那只独眼猫无奈的屈服了,两只黑猫慢慢的朝着我的方向走来了。
我深切的记得我那时候只是伸出双手,然后扬起微笑。
我以为所有的灾难和痛苦都会融化在其中。
但它们没有。
明明第二天就要启程的。
我相信我一生都不会忘却那场大火。我相信我一生都不会忘却那天我从后院的树林里跑出来时,漫天的红光。
那些被大火吞噬的事物太过突然。似乎带走了一切。
我隐约记得我沉默的跪在那大火之前,听着烈火燃烧发出的爆裂声,听着房梁倒塌发出的巨响,然后我看着双亲和阿婆的尸体被拖出现场,看着大火焚烧完这里的一切。
我竟挤不出一滴泪来,像是一夜之间成为了大人。
第二天我收到了吉田松阳的死讯。第三天我操办丧事。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那五只不知如何的猫。
我匆匆跑回那宅子的遗址,看见四只猫在挖坑。
那只年迈的老猫静静的躺在一边烧焦的泥土上,胸口处一根笔直的箭不知为何的穿过它的心脏。
我只感觉心中一痛。
本想开口唤住它们,没想到独眼猫倒是先看到我,它短而黑亮的毛此时是湿哒哒的,黏在身上,兴许是昨天晚上下大雨的缘故。我转身想去拿毛巾给它擦擦。
一声低沉而充满愤怒的嘶吼过后,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穿过孝服直接刺入我的皮肉之中。
血顺着脊梁流了下来,我感觉得到。我听见那声嘶吼,我知道是谁。我猜想那只独眼猫此时肯定怀着满腔的仇恨,死死的钉着我不放。
那支箭是人类的。而我是人类……吗?
我忽然有种独眼猫想要杀死所有人类的预感。
【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像是这样的话。
“是幕府的人干的……老爷暗中资助攘夷志士……”阿婆被救出来的时候还剩下最后一口气,这句话便成为了遗言。
那洪水般的仇恨似乎也像我涌来,那力量之大,像是要把我吞没。
背后的痛楚却忽然减轻了。
我回头看去。
两只猫落在草地上,黑猫的一只前脚上亮出了爪子,独眼猫的尾巴上有细不可见的抓痕,此时黑猫一个翻身将那只情绪面临失控的独眼猫压在身下,那锋利的前爪抵在咽喉的位置,一边发出低声的叫声,像是在呜咽。
而独眼猫似乎是冷静下来了,它稍稍的别过头看了一眼老猫的尸体,又回头来看了一眼我,从那属于猫的瞳孔中我只是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平静,仿若暴风雨即将来临。
黑猫到最后还是收起了爪牙,我看见它回到地面,然后跳上那片废墟,望向我。
不知是不是被那眼睛里的情绪所感染,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跪倒在地,感受着眼泪从眼眶里止不住的溢出,滴落在烧焦的土地上。我失声痛哭,好像一瞬间懂得了身上应有的背负。
后来我哭着睡去,再醒来时,猫儿们都已经不见踪影,只是那本该平坦的土地上多了一个隆起的坟堆,我的身侧多了一把武士刀,上面还沾染着他人的鲜血。
年仅十一岁的我拿起那把剑,才发现那是如此沉重,像是承载了我的全部。
原来人类真的可以做到一瞬间成长起来。
几年之后,我奔向战场,不曾回头。
在战后休息时偶尔我会看见那只棕卷毛的猫越过一个又一个的屋顶,它看见了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下来,就算是驻足停步也只是固执的呆在屋顶上——我回忆起它似乎从前就很喜欢在屋顶仰望星空。
再后来战争几经结束,我们面临着惨败,我幸运的活了下来,那时候我走在荒无人烟的街道上,忽然看见那只曾经懒散的白猫穿街走巷,身后还总是跟着两只小猫,但是品种却不一样。
成为了一个有担当的家伙了呢。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这样想。
那赤色的瞳子还是看上去毫无干劲,但是更深处却有一种想要保护什么的光芒。
然而剩下的那两只猫,却是到很久以后才又一次遇见了。
而那次的遇见,又成就了我今天的遇见。
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所谓无数机缘巧合所构成的命运吧。
四
攘夷之战结束以后,江户开始重建,我也无奈退出攘夷军,和街头那些要饭的每天一起穷困潦倒的过活。
战争几乎夺取了我的全部,我那最初充满热血的身体也逐渐冷却下来,我开始迷茫,开始失去方向,已经二十过半的我想要努力去回忆童年时期那段美好的梦,但是最终无果,梦里梦外都只闪现出模糊的影子。
直到那只孟买猫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日子,我一身破旧坐在茅草屋的屋檐下,看着行人来来往往,手里拿着那把用稻草和破布掩盖起来的破刀——那是我最初得到的刀。
在那个截点,我倚靠着的那个破茅草屋旁边的小道内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什么东西摩擦着茅草堆正在挤过来。
几秒钟之后,一条挣扎着半死不活的鱼从中窜出来,落在我跟前。我看见那熟悉的黑影,好似遇见许久不见的故人。
我感觉终于抓住了什么,欣喜的开始呜咽。
之后的有一段时间,我便又感觉仿佛稍微回到了以前的那段日子,虽然早已物是人非。孟买猫坐在我肩上或是跟在我身后,一人一猫这样慢慢悠悠的在江户的大道上晃悠着,身后那只猫还摆出一副无比正直的表情。
好运气的是,现在终于不是有了上顿没下顿了——孟买猫在我们饥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日子里会自发的去河里捕鱼,虽然作为一只猫它的捕鱼技术实在是有些不忍直视,但是终归能够填饱肚子,某一些晚上,我用火把鱼烤熟后和它分着同吃,然后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繁星好似过去的倒影。
不过我隐隐约约的知道好景不长,而预感总是出人意料的准确。
记不得是从哪一天开始,重生的江户中传来一些糟糕的消息:幕府的高管子女遭到残忍的毁容,而脸上的伤痕大多是猫爪造成。
有人传闻是猫武士或是猫忍者,有人传闻是神鬼闹事要去除灵,那些数不清的留言环绕着江户大大小小的街角,导致人们看到我身边那只孟买猫都不由的远离几分。
但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叹着气这样想,迈开步子继续闲逛于街上。
——肩膀上的孟买猫却忽然微不可闻的叫了一声,我疑惑的回头,它的视线停留在闹市的某一座高楼的瓦房顶上。
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那碧绿色眼睛里嗜血的情感令我头皮一阵发麻,我瞥见了那程亮的爪子,似乎许久都不曾收回,上面有血染的痕迹。
我想起那一切的开始也是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却无法一如当初。我从与它的对视中,再看不出任何一点留念的情绪。
忽然我感觉肩膀一轻,上面的重量消失了。
我急忙侧过头查看,之前好端端站在我肩膀上的孟买猫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我破旧的衣服上则多了一小点潮湿的痕迹。
这时候天开始下雨,雨水和那一小点潮湿混合在一起,我分不清那究竟是雨点还是那孟买猫的眼泪。
当我把视线移开的时候,两只猫都被繁华的街道淹没了。
自那以后又过了许久,我在即将饿死的时候遇见了上街买东西的桂先生,或许是因为我那把被藏起来的剑被他这位习武之人给看破,从那以后我便加入了桂先生带领的那一派攘夷志士。
“这就是桂先生你想听的故事的全部了,自那过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这剩下四只猫的任意一只。”我伸了一个懒腰,全身充满一种从回忆中离去的疲惫感。我抬头去观察我对面男人的反应。
一向稳重或脱线的首领此时泪流满面。
不是你自己好奇我与几只奇怪的猫的故事的吗?!而且到底为啥哭啊!
“……桂先生,你还好吗?”我只好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啊……没事,我很好。只是没有想到你竟也是松阳老师门下的徒弟。有些怀念罢了。”长发男人这才意识到了刚才在下属面前的失态,他用宽袖子胡乱擦了两把眼泪,笑道:“听别人的故事,念自己的过去,流不值得流的眼泪罢了。”
看见我松了一口气,桂先生也放松了一些,像是刚从我那故事中出来还没有缓得过劲,他也学着我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拉伸了下筋骨,站起身对我说道:“谢谢你愿意给我讲这些有趣的故事,不巧的是我今天要去给一位故人上坟,对于这故事的评论,只能改日再叙了。”
见我点了点头,他抬脚便匆匆离去了。
我却陷入短暂的疑惑之中。从未听桂先生说过有已经故去的故人,他那身边较为亲近的人倒是有几个我认识:一个是一头棕色卷毛整天在太空中遨游的坂本辰马,另一个是领着两个孩子整天无所事事的万事屋坂田银时……
我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为了验证我心中最后的那道猜测,我快步走出了屋子,试图跟上桂先生刚才的脚步。
最后,我在歌舞伎町外的一片树林深处发现了桂先生,他站在那个石碑旁边,良久才离去。
那之后我走近去看那墓碑上的名字。
霎时间我恍然大悟。
人生原来不过戏一场。
临走的时候,我发现这树林深处也有一口似原来大宅里的老井,我鬼使神差的把脑袋凑过去看,这时候正当江户的傍晚,我望见天边那血红的夕阳。
在回家的路上,我瞥见那昏暗的巷子里有一具黑猫的尸体,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心说猫用它们的剧本给我演绎了几个人的一生。
————————————————END—————————————————————
这一篇高桂之间的感情互动可能不会有想象的那么多,甚至可能没有直接的互动,采用的是“我”视角,难得的挑战一下第一人称
中途joy4和松阳老师神出鬼没(×)请注意
其实个人蛮喜欢这篇的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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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猫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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