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Cello树

5、第五章 赴紫极 颜溪这一

　　颜溪这一晕，便晕了整整三日，将温榆同慕容桉吓得不轻。所幸温榆医术精湛，当即开方煎药，灌了颜溪三日，其间因他昏迷不醒，灌药甚是不便，这种种也暂且揭过不提。
　　慕容城方更是受父命日夜守在颜溪跟前，悉心照料，终于在第四日早晨，颜溪睁开了眼。
　　许久不见日光，颜溪好歹适应了会儿，以往那双澄澈透亮的眸子竟黯淡无神，他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吓人，整个人仿佛失了灵魂的人偶，看起来脆弱而绝望。
　　“颜......溪？”慕容城方本倚在床边闭目养神，似是有所感应，蓦然睁开了眼，望向颜溪。
　　颜溪缓缓侧转过头，看着慕容城方，眸子里终于有了些神采，动了动唇：“城......方。”他的唇苍白而干涩，嗓音都是哑得不成样子，慕容城方忙倒了杯水，半扶起他，将杯盏凑到他唇边，颜溪却轻轻推开了。
　　他双臂撑着床榻坐直，掀开被褥就要下床，下一秒被慕容城方暴力镇压，轻松无比地塞回被窝。
　　“你身子尚未好得透彻，便要下床么？”慕容城方居高临下，冷冷地睨着他，“榆姨吩咐过了，前几日你先是高烧不退，好容易退了烧，夜间又浑身冰凉起来。你这病，至少得卧床七日，眼下方才是第四日，你还是好好将养着，莫要胡来！”
　　颜溪苍白的指尖搭在被沿，闷声道：“我要去紫极城。”
　　慕容城方一愣，旋即面上无甚表情地道：“榆姨已然知晓了。爹爹与她待会儿自要来问你详情，你同他俩说道罢。”
　　颜溪：“......”所以方才我为何要同这万年面瘫说道这些劳什子事......说了也白搭！
　　正在颜溪默默腹诽慕容城方之时，有两人推门而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男子，生得高大俊美，鬓染微霜，却仍是青年人模样，五官同慕容城方有七分相似，都不作何表情，只是比之慕容城方柔和些罢了，这便是慕容城方的父亲慕容桉。慕容家世代同忘川阁阁主一族颜氏如血亲般亲密无间，每一代阁主都是同慕容家家主一同长大的。据传慕容家的初代家主本是个孤童，被某代阁主收留。从此世世代代便居于东岚山上，平日里领的相当于副阁主的职衔，且代代武艺高强，睥睨江湖中各路英雄豪杰。
　　走在后头的便是一位身姿娉婷的女子，虽韶华不复，但面容竟如双十年华的女子般年轻而秀美，只是一双眸子沉静淡然，令人一望便能定下心神。她步履轻缓，见颜溪醒来，眸中有欣喜之色，走得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她便是苏廷煜之母，神英北阁之主温榆了。其实颜溪有点说得不对，苏廷煜那处变不惊的淡然性子，兴许是传自他母亲亦说不定。
　　“溪儿。”慕容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伸手揉了揉颜溪的额发，“你这孩子，可算是醒了，真要把你榆姨和我吓个半死么！”
　　颜溪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虽不曾教导他甚么，但耐不住颜溪从小长得软软糯糯，可爱得紧，又是个善讨长辈欢喜的鬼灵精，加上城方这熊孩子自小绷着张冰块脸，连他这个老爹看着都纠结到胃疼，是以表面上他疼颜溪尚要胜过城方。
　　“慕容兄，没见溪儿才醒过来么？被你这好一通揉搓，怕又要晕过去。”颜溪只听得一柔柔嗓音传来，心中暗叫不妙，便见得一双长期浸淫在药草中，萦绕着清淡药香的素白双手拨开了慕容桉，慢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捏住他白白嫩嫩的双颊，朝两边看似轻柔地一扯。
　　嗷......！
　　颜溪......颜溪疼得眼角都飞出两抹泪花儿来，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嚎叫出声。
　　慕容桉：“......”
　　慕容城方：“......”
　　好罢，方才那温柔淡定的女子......其实是我等看走了眼，咳咳，看走了眼。
　　“嗯？溪儿你做甚么嘴唇咬得这样紧，呀......都咬破了。是哪儿疼么，榆姨帮你瞧瞧？”温榆唇边带笑，实是和蔼可亲的模样，颜溪却惊得立马松开了唇，手缩回被褥中，整个儿人僵直了，作挺尸状。
　　实则背后早已冷汗涔涔。
　　温榆此人......医术端得是高明无比，救死扶伤无数，平日里素以温婉亲和在阁中闻名，甚至有不少阁中血气方刚的弟子都偷偷恋慕于她，只是这些人大多被苏廷煜这喝墨水长大的面瘫“有礼”地问候了一遍，末了还得感念他纡尊降贵来指导他们，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每每看到这一幕，颜溪都会向苏廷煜投去鄙夷的目光。
　　但是，若这些弟子见识过温榆真正教训起人的模样，约莫便不会似戳瞎了眼珠子般去念着这位“可人儿”了罢？颜溪默默扭头，心中的小人儿纠结地咬着小手绢儿哭泣。
　　幸而温榆没有再磨折他，只轻缓地将指尖搭在他腕上，探了探脉，脸上隐着的几分忧色好歹散去。
　　“下回再敢让你榆姨我担心，可没这么简单就饶了你！”温榆收回手，替颜溪掖了掖被角。
　　颜溪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面上表情无辜，惹人怜爱。
　　温榆方才满意地笑了，不过只一瞬，她笑容一敛，自袖中摸出那张使得颜溪前几日枯坐一夜，冻得生病晕倒的字条，在颜溪眼前晃了晃，道：“这字条......怎么一回事？”
　　一旁慕容桉亦神色肃穆，凑将过来。
　　颜溪一见这字条，立马正了神色，自被窝中撑起身子坐起来。
　　“这本我也要同榆姨和桉伯你们说的。那日夜里，我做了个好生怪异的噩梦......唉，那梦不提也罢，提了要堵得我心慌的。我在梦中迷迷糊糊似是听到了爹爹的声音，便醒了。
　　醒后我察觉书房有动响，犹自以为是爹爹他回来了呢。谁知我奔去一瞧，见着一个身量纤长高挑的女子立在书案前，我正待要擒住她，她丢下字条便消失不见了......我看了那字条，便在案前一坐坐了一夜，方才冻出这病来。”
　　“女子......？”温榆挑了挑秀眉，“莫不是从前咱颜枫阁主大人的老相好吧。被负心郎抛弃，怀恨在心，将颜枫擒去六年，报复够了便好心还给咱们？”
　　颜溪：“......”不得不说榆姨你平日里话本子看了太多，这着实不好。
　　慕容桉却狠狠一皱眉，屈指敲了敲温榆脑壳。颜枫他们三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慕容桉年岁最长，这般举动倒也无甚不妥。
　　“好歹也是当了娘亲多年的人，还如此口无遮拦！老相好？这么多年你那里曾见得枫弟有甚么老相好了？啧，早晚将你那些话本子给烧了，当真害人匪浅。”说到最后，慕容桉嘴角一阵阵抽搐，看来他对温榆的话本子积怨已久，说不得，说不得......
　　温榆一手捂着额头，竟是一扁嘴，似个孩子般控诉：“我便说他不得了么......唉，你们二人当真是情、意、深、重啊......”
　　“情意深重”这四字，温榆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慕容桉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额角青筋怒跳。
　　“诶？慕容兄你却又脸红甚么，我说的情义深重，是义气的义啊。”温榆趁胜追击，又在慕容桉胸口补了一剑。
　　慕容桉气得约莫快要吐血了......
　　颜溪看戏看得很是欢快，温榆平日里看的话本子......咳咳，果真是门类繁多。
　　慕容城方执剑倚在桌边，看自己的老爹变脸，实则看得......也甚是欢快，只是面上决计看不出来罢了。
　　慕容桉艰难地压下怒气，横了温榆一眼，嘴中念叨着“我却同她计较什么”，杀气腾腾地朝颜溪望去，颜溪嬉皮笑脸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下一秒立刻变作面瘫状：“咳，我也觉着不可能是爹爹的老相好，他待我娘亲可好了......待您也着实，咳，情深义重。”
　　慕容桉：“......”这小兔崽子，亏我如此疼他，现下倒消遣起我来了。三天不打果然要上房揭瓦！
　　“都给我严肃些！”他呵斥一声，结结实实地板起脸，屋里陡然清净了不少。这才缓了缓神色，道：“溪儿，你当真要去紫极城一探究竟么？可眼下，煜儿尚未出关，你是没半点武功的，若对方有诈，你又待如何？”城方是慕容家的人，慕容家有规矩，未曾满十八岁不得下东岚山，他自己又身兼着副阁主之职，现下整个忘川阁都由他帮忙管着，轻易离不得。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担忧颜溪安危。
　　颜溪敛了敛眸，唇角一勾，笑道：“我必是要去的。整整六年了，未曾有爹爹半点消息，如今即便有诈，我也要试一试才甘心......桉伯你放心，打不过至少还能逃，想要杀我，除非他自己也不想活。”
　　这话说得倒不假，颜溪虽不会武功，却能习得常人苦练半生都学不来的术法，且术法上是得了颜枫七八分真传的，想要伤他或许不难，但若想杀他，必得拼了全力，付出不小的代价，尚且不一定能得手。
　　慕容桉与温榆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了半晌。
　　终于，温榆冲慕容桉点了点头，慕容桉才幽幽叹了口气：“唉，溪儿......桉伯晓得，若不让你去，你心中总要有份不甘的，那你......便去吧。”
　　颜溪闻言，弯了弯眼眸，轻轻捏了捏慕容桉的手，道：“好，多谢桉伯了。那我呆会儿便收拾收拾行囊，早些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此时温榆却在一旁轻哼一声，絮絮道：“谁准你马上走了？你这病还没好透呢，再呆三日。如若不然，半路晕倒了，可没人救你......咳，待煜儿出关，我便叫他去紫极城寻你。你这孩子，没个妥帖的人照料着，我还真不能安下心。”
　　颜溪：“......”我离了他难不成会死么？
　　此刻在后山山洞闭关的苏廷煜，睁开眼，十分轻微地，小声地打了个喷嚏。
　　“是谁在念着我么？”他皱了皱眉，长长舒了口气，运起功法，复又缓缓闭起了眸子。
　　三日时光一晃而过，颜溪身子也大好了，背着行囊，同往常一般着了一袭白衣，外罩狐白之裘御寒。慕容桉、慕容城方并温榆三人送他到东岚山半山腰，在亭中饮了半壶酒，权且当作饯了行。
　　颜溪在山脚下早早备好了马匹，他飞身上马，抬眸仰望，虽不能望见那熟悉的巍峨殿宇，却好似突然定下了心神。
　　一挥马鞭，骏马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上路了，为什么花了整整四章铺垫。。。（作者君心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