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阳春曲(上) 5.绯云 ...
-
5.绯云
奉命出来采药,夜色黑如浓墨。没有星月的夜,空气中暗藏了杀机。
呆了五年的山,日夜吸取其天地灵气,不想竟有如此强烈的陌生感。
琥珀般的眸子转了转,深吸一口气,往树林深处走去。
“嗖!”一支箭擦肩而过,少女迅速回转过身,警惕地观察四周。果然这样的夜晚是要出事的。绯云周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紊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若此时不能独当一面,如何平定天下?
一刻不曾放松,目光四下搜寻着。
却是再无声息。
难道被耍了?少女暗自疑惑。
可空气中分明有血的气味,就从不远处的树丛里散发出来。她四下张望着走过去,影影绰绰的杂草中露出一角被血浸染的白衣。
有人。拨开杂草,果见一人躺在丛中,气息微弱。
是个男人,周身染血。真是棘手。绯云换个姿势,伸出手颤抖着探他的鼻息,不想却突然被捉住。
心中一惊。那人见是个女子,放开了手,又气若游丝道:“琴……”
不远处果然有一黑布包裹的物体。打开一瞧,一把古琴。
绯云复低头查看那被血染的不成样子的白衣,默默地想,原来是个琴师啊。
6.白露
宝剑出鞘,锋芒毕露。群舞龙蛇,气波拂动了周边的树木。
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悄悄靠近,静静地看着少女舞剑,眼珠淡漠。
“怎么样?”她轻盈地转过来,周身散发着妩媚凌厉的气息。
笑容漫上嘴角:“愈发长进了。”
她眯起眼:“这只是开始而已。”
“我会助你一臂之力。”他笑得宠溺。
她不发一语,只盯着他,他又出神了。
忆起初见时,他策马奔腾,飞起扬尘,一把擒她于马上,竟挣脱不得。她分外气恼,自从上山后,还无人敢如此不敬。但拼命使尽浑身解数,却奈何不了他。
他只噙一抹尽在掌握的笑容,冷眼看她用尽了学过的招数。
逼到绝境,她心一横,忽然放松身体,坠马而下。却立即被紧紧抓住拖上马来,对上他的满脸怒意:“你做什么?”
有一瞬间的出神。自小到大,兄父对她尽是冷眼,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地看着她。
放弃了挣扎,安分地坐于他身后,兀自沉默。
直到他将她带进居室,叫她为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疗伤时,她才知道,那个奄奄一息的颜色无双的女子是他的妻子。
对自己冷笑,原来如此。
她不从,他气急,两人动起手来。她负气,出手分外凶狠,他舟车劳顿,渐渐落得下风。
最后,他仿佛被逼到绝境,疾步走近,低头对她颤抖着说:“算我求你。”
那眼里的焦急和痛楚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所有伪装,她终于溃不成军。
她木然为女子疗伤,临走时撂下一句话:“算你欠我的。”
回山之后,她只默默练功,连木悠来找她,亦是不肯搭理。不料想在数月之后,他又忽然一记红尘,策马出现在她面前,定定道:“我欠你的,你还记得么?”
他周身环绕着黯然的颓丧和不顾一切的决绝,因而显得更加淡漠,或许,他的妻子已经去了。那日与那女子诊脉,便知她拖不了多久。白露不傻,她自然知道他不会放弃那样疼惜的人,此次来寻她,必然有目的。那日之后,他伴在她身边,外人只道是神仙眷侣,只有她清楚,他的心不在此。
她看在眼里,只装作不知。
自嘲一笑,不过饮鸩止渴罢了。
7.木悠
“啪”黑衣少年一拍桌子,惊得店小二一哆嗦。
“去叫店家过来。”少年揉揉太阳穴,颇有些不耐烦。
满脸堆笑的店主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凶狠,眼见着好话说了一箩筐,少年仍是不满意,于是嗤笑道:“你才出了几两钱,便在我这里装大爷?”
少年忽地睁开眼睛,神色冷寂如寒冬,刹那间一块腰牌已抵在店主脖颈上。他微胖的脸上冷汗津津而下,颤抖着低头看了那腰牌一眼,吃了一惊:“韩……韩七公子?”少年脸上露出顽劣的笑容:“你在这里干过多少龌龊勾当,怎么,轮不到我特意下山来给你个教训?”
“韩七公子教训的是,我再……再也不敢了,饶小人一命吧……”
“我可没想取你的贱命。”少年松开手,揉揉手腕,冷眼看他连爬带滚地逃开。
“韩铭,你又胡闹。”一声清凌凌的叹息打破了寂静。说话的少女正踏进店门,一袭白衣,灵气逼人,引得众人纷纷观望,又被黑衣少年的森然目光唬得别过头去。叫做韩铭的少年难得灿烂一笑,“你可算来了。”
木悠坐在他身畔,不紧不慢地吃菜,道:“师父叫我下山取一样东西。”
“我也是奉命警告那个人啊。”韩铭伸出手,掌心是一支白玉簪子,“对了,这个还你。”
少女一愣,思绪回到一年前的冬日。
冬夜冷得厉害,雪落满山,白皑皑的一片,清冷的月光映亮了黑夜。木悠踏着松软的积雪往树林走,忽然看见有人影骑马伫立在危崖边上。紧蹙眉头,山边有隐匿的绊马索,一般人是过不来的。壮一壮胆,凛然呵斥道:“何人私闯圣山禁地?”
是个身着黑衣的少年,仿佛很焦急,歉然答道:“在下韩家七公子韩铭,有要事进山,还望姑娘放行。”
韩铭?仿佛也是三大圣山的弟子,韩家的小儿子。他师父对他纵容万分,由着他做了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来,几年前还因此招致非议。好在少年天赋不浅,这才堵住了悠悠众口。
木悠叹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圣山弟子没有口令不得私自下山,你又想给你师父找麻烦么?”
韩铭急忙答道:“我亦是情非得已,家母病重,要倪陇山后山上的白莲一用,即刻送下山去才行。”
夜色中少年不甚清楚的脸猛然间刺痛了木悠的心。忽然想起娘临走前苍白的面容,想起幼时睡前伴她安稳入睡的朦胧曲调,那时娘爱怜地为她拭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中一动,手指在发间一捋,将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簪子递到韩铭跟前,轻声道:“倪陇山莲花池关卡重重,难以进入。这是我师父给我的,先借你罢……快去快回。”
少年迟疑地接过簪子,却见它在手心盈盈绽放白光,静静地幻化成一株洁白的莲花。韩铭霎时明了,双目澄澈,深深朝木悠望去,誓要记住少女的面容。
此刻这支簪子,又出现在他手中。木悠疑惑道:“不是拿去救你娘了么?”
韩铭脸上有得意之色:“你瞧瞧是不是你那一支?”
果然这一支成色更好。韩铭笑道:“我拿了你的东西,自然要去重新采一支还你。况且——倪陇山后山的戒备,好像没你说的那样恐怖。”
他果然想办法进后山了。木悠无奈,毫不客气地抽走了簪子,随手斜别在鬓中。
看着少女姣好的面容又添一份明媚,韩铭爽朗笑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木悠剜他一眼,不再理会,只自顾自低头吃酒。
8.千草
第二次到溪边来,就遇上了麻烦。山上处处是幻象,就连那浅浅溪流,亦实为一片幽深的湖泊。这日千草远远地瞧见一个人在溪流中挣扎,手脚并用。心底叹一声不中用,挽起袖子,才欲下水救人,又忽然想到什么,后退几步,伸出双手动用内力。试一试这股力量也罢!没想到刹那间,幻象竟破了,大湖显现,水掀起几丈高,那人被托起重重地摔在岸边。
竟然这样厉害!千草抑制住心中的激动,脚步轻快地朝那人走去。
此人腰上的一块玉佩倒是价值不菲,袖口亦是金丝攒成的,该是大户家的公子。仔细一看,一张俊俏的小白脸映入眼帘。他吐一口水,惊魂未定,颤声道:“谢……谢姑娘救命之恩。”
“你是何人?”千草心里暗自好笑。
“我是……我是京城钱万福……”
原来是京城首富家的宝贝公子。随后千草才知道,这位看似柔弱的钱公子,居然是逃婚逃到山上的。
他脸上泛出激动的潮红:“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娶那个朱小姐。都说她生性奢侈,连闺房都是白玉作柱金砖铺地。我又没见过她,何苦要为她建座金屋!”
千草扑哧一声笑了,道:“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吧,也亏你能闯入禁地。”说着一推钱万福,“去砍柴来,我请你吃鱼压压惊。”
钱公子不容分辩,手脚绵软地站了起来,这位在家从小养尊处优,哪里砍过柴?哀求似地瞧瞧千草,谁知少女根本不解其意,还一脸笑容地鼓励道:“去呀,我在这里等你。”
钱万福许久才回来,脸上已经被山上的枝桠划得乱七八糟,愁眉苦脸地扔下几根枯树枝。一眼瞧见浅草正牵了根细线在湖里钓鱼。
“垂钓要用竹竿的。”钱万福有些尴尬,然而伊人一手托腮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显然没听进去。他吃了个没趣,只好讪讪闭了嘴。
哗啦一声,竟真有鱼上岸,钱万福惊得目瞪口呆。如此反复,千草终于回过头来,也不介意他打来的那几根树枝,手一挥便升起了火焰。
香味逐渐飘散开来。钱万福禁不住问:“姑娘功力深厚,为何不直接让水把鱼送出来?”
千草白他一眼:“我叫千草,不叫姑娘。”顿了顿又道:“我若用水送鱼,那鱼岂不是跟你一样受了惊,食之无味。”
“呃……姑娘……千草姑娘……说得有道理。”钱万福还是在心里默默想,伊人垂钓的方法真是与众不同。
一天只管奔走,早顾不得风度翩翩,接过烤鱼便狼吞虎咽,即使是从小吃惯山珍海味,也不禁感叹一声好吃。
这样一来,这位钱公子更是死也不肯离山了。千草无奈,只得允他在后山打杂。
9.绯云
清晨,几声鸡啼还隐约可闻。锦瑜的目光扫过眼前各怀心思的四个少女,表情略微复杂。许久,看众人皆低头噤声,才淡淡道:“你们几个不小了,正值韶华,不是不让你们同别人来往。只是此番与暗族一战没剩多久了,专心练功才是真的,万万别旁骛了。”
语气并不重,而话语中的提醒责备之意再明显不过。四人不敢辩解,纷纷点头称是。末了锦瑜看着几人年轻的脸,心头又添了几分不忍,道:“师父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是晓得的。自己把握好分寸便是。”说罢遣散了众人。
千草吐吐舌头跑开了,白露照旧不言不语。绯云静静道:“我瞧着齐威不简单,倒像是颇有些城府,你要小心才是。”白露抬眸,淡淡地避开了绯云澄澈的目光,浅笑道:“我最了解他——倒是那个琴师仿佛是有些功底的,为何隐居至此不肯离开,目的尚且不清楚,师姐也该好好为自己谋划谋划。”
绯云心中一滞,深知白露的敏感性格,倒也不便说什么,只好笑笑离开了。回到云照轩,看见南宫洛径自弹琴,一副清高渺远的模样,有些气闷。那日她在草丛中救下他,便惊讶地发现他内力不浅,即使是受了伤,也能清楚的感知到此人不简单。而琴师一向是与世无争的,至于为何被人追杀,为何负伤,南宫洛绝口不提,只胡乱敷衍绯云的疑问,倒像是在此安心避难。
“谁惹到大小姐了?”他抬头看一眼绯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没什么,”绯云一哂,“不过被师父说了两句罢了。”
“师父怎么会说你,绯云师姐可从来都是榜样呢。”木悠从屋里闪出来,满脸笑容地盯着二人。
绯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去找韩铭去,没的在这儿拿我打趣。”
“他顽劣如斯,又失踪了,不提也罢。”木悠洒脱一笑,正色道:“我今日来可不是玩笑的,听说南宫公子手不离琴,因此特来同南宫公子一较高下。”
“一较高下?”绯云内心有些疑惑。木悠一向生人面前不多言,今日是怎么了?
“素闻木悠小姐琴艺颇佳,我本就是一介琴师,自然没有不陪的道理。”南宫洛此刻倒精神焕发。
于是命人搬来了木悠的那架琴,南宫洛看到她不着玳瑁指甲,也欣然脱下以求公平。琴声响起,两人自是互不相让,争奇斗艳,不分胜负。绯云眼见着木悠十指泛红,南宫洛那边也已渗出血丝,而两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由得咬紧牙关。
南宫洛的琴声大气磅礴,如千军万马厮杀,又如风驰电掣,而木悠的琴声如清泉汩汩,情人惋叹,绵绵无绝。
“啪”地一声,南宫洛那边忽然走了音。他微微错愕,随即淡然笑道:“我的琴弦断了,我输了。”木悠笑着起身道:“南宫公子音律之妙,木悠自愧不如,望日后还能时常切磋。”南宫洛微笑:“那是自然。”
“我该走了,不然师姐可急死了。”木悠意味深长地瞧着绯云,暗自笑着离去了。绯云盯着她的背景心中嗔怪两句,回头对南宫洛道:“你的手不碍事吧?”
“怎会有事?”他玩味地瞧着她的脸:“刚刚为何挑断了我的弦?”
正午的阳光下,少女周身沐浴着温暖的气息。她微微窘迫:“你当她真来与你比试?不过是拿你我玩笑罢了,再不让她胜一回,可不定怎么折腾我们呢。”
他低头不可置否,笑意融融皆绘于眼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