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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依恋 这是他的佩 ...

  •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我七岁,父亲尚在人世,耀城亦是旧时的模样,他牵着不过年长我三岁而已的少年走向我。我笑嘻嘻地放下剑看着他,绒绒的狐裘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面部线条不甚明显。异常女气的面容让初见他的我第一反应是唤他姊姊,父亲笑出来,对着他尴尬的脸道,他是你的哥哥,你以后的玩伴。
      他是三日前父亲在两国交界处巡视时遇到的少年,衣衫褴褛的,腿上有着被狼咬出的口子,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走不了路却依旧用手扒着石头向前爬。于是他心生怜悯,将他给捡回来了。
      他立下战功无数,父亲喜欢他甚至胜过我,枉他看人之准,却没看出他的狼心狗肺。
      “阿然……醒过来,行吗?”低沉的男音唤着熟悉的名字,温柔如斯,似是哀求,随即却有一盆冷水倒在我的头上,顺着发丝滑下,本是冬季,此时更觉寒凉彻骨。
      我清醒些,抬头,模模糊糊见到秦云,扯起嘴唇笑道:“我不会归顺的,你还是……杀了我吧。”
      眼前的青衫顿住,半晌俯下身,再次唤我,“阿然……你只要说,说那两个字就够了……”
      我睁眼却发觉此处已不是地牢,豪华的房间,身下是铺了几层的柔软被褥,枕下却因为那盆水而潮湿。
      秦云托起我的头,轻轻拭去发间的水。
      我努力压抑作呕的感觉,冷笑道:“多谢秦将军多事把我这个俘虏从大牢中带出来,不过苏然还是觉得大牢舒坦……并且有些话,阿然总是无法说出的。”
      我感受到他手的颤抖,我扭过头不去看他的表情。
      “阿然……”沉默了好多功夫,他又道,“是我对不住你……”
      身体渐渐无力,他却将我扶起,执起我的手,摊开手掌,塞入一个微凉的把柄。把柄上生涩的花纹,我闭着眼都能画出,“这把剑上的花纹是你亲手为我设计的……你用它,杀了我吧。”
      我强打精神,甩开他的手,似笑非笑地反问:“你配吗?”
      秦云配吗?
      这是他的剑。是我花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血,作为礼物赠予我的副将的。我甚至记得,十五年前他的低喃。戎马一生,守将身侧,便唤它穷年怎样?他指腹拂过剑锋,毫不在意沁血的指尖,只是赞叹它的锋利。
      这是他的佩剑,秦云连死都配不上。
      “如果这样你可以解气,便亲手杀了我,这样一了百了,多好。”他似未闻,“是我对不住你。”
      我重复道:“你不配。”
      他轻笑,“便当是你的恩赐。”
      沉睡了不知多久的身子酸软无力,我拼尽全身力量握住剑柄,缓慢地抬起手,“那,便顺了你的意。”
      剑尖指着他的心脏,我吃力地施加力量,讽刺道:“你以为我不敢?”
      鲜血喷出身体的声音,突兀地响在我的耳边。我脑中一片混沌,想着,秦云死了。
      多好,他死了。
      我想笑,却突然一瞬间忽然心如死灰。
      生无可恋了。
      鼻尖的血腥味刺鼻,我缓缓睁开眼,却听见剑落地的碰撞声,他睁大着眼惊慌地唤着“阿然”,眸中映出我的狼狈。我舔舔嘴唇,温热味甜。
      他没受伤,仅被我喷了一脸鲜血,可我却再无尝试杀他的力气。
      第一次见到他的血,正是父亲领着他向我介绍的时候。
      我上前捏捏他的脸,被父亲不悦地一瞪,吐吐舌头不说话。待父亲前脚刚走,我拽着他的手就跑,本想拉他去陪我练剑,他却一个趔趄跌在我身后,一手拉住我伸过去的手,一手撑着地,半晌方才艰难站立。
      我嘀咕他弱不禁风,他苍白着脸笑而不语,跟在我身后慢步。
      我唤了小朝,响她介绍新的玩伴。她跑到我面前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目光最终落在他的腿上。我回头看过去,却发现鲜红一片。
      愧疚使我不住道歉,并且发誓不会再伤他了。
      刻意被我剥离的记忆忽然间混乱。溯陌大牢中紧紧抱着我的脸与秦云惊慌的面容重合,顷刻间昏暗了我的世界。

      之后我再睁眼就看到他鬓发略微散乱,多了些胡渣,静静地伏在我床沿似是睡了。
      我忍不住的轻叹惊醒了他,睁眼的一瞬间本是迷茫随即归为戒备与凌厉,又在看清我的一瞬间缓和下来,竟有一丝无错。
      他轻咳一声,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过于熟悉的看我的眼神。
      “阿然,你感觉如何?”
      “阿然,这里有些药,你先喝点吧。”
      “阿然,你昏迷了五天了,暂时不能进食,先喝点清汤。”
      “……”
      他一声声地说,一次次地唤我的名字,小心翼翼地讨好,情意绵绵的关心。我不去理他,只觉得胃中作呕的感觉更为强烈。
      “阿然……求求你,不要总是沉默,我说过的,你要恨我、怨我,就……”
      “如果可以,我也想。”若是我的身体允许我握住七斤之重的剑,我早已如愿。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一字一顿,“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他到底从何而来的自信,自信我不会伤他?
      我捂着唇轻笑,身体颤抖得厉害,伤处的疼痛爆发出来,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直到闻到血腥味我才对他说:“秦将军,您如果当真如此想死,苏然自是乐于相助。”
      他怔怔地看了我半晌,许是见了我眼中的轻蔑,撑着床沿便起身欲离开,愤怒中带着些努力隐藏的仓惶。
      我太了解他了,就像他了解我一般。曾经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藏起我的佩剑,为的是躲避我再缠他练剑,说是我将剑弄丢时的神态语气皆完美至极,却唯独不敢直视我的眼。
      我一直没有告诉他,他的眼睛非常漂亮,将内心的想法表露无疑。像蒙上了层雾水,朦胧中可见星辰般的澄澈。
      我及笄那日,他拉着我的手爬上高地,窜上棵树,仰头便是星罗棋布的星辰。那精致太过于常见,爬到树梢,看得是清楚了些,却被虫子咬得够呛。他说那是他的礼物,我笑着踹他,骂他小气。后来有一次无意在他房中翻出张画,画中是一位仰头观月的女子,双手撑在身后,侧脸划出柔美的弧度,笑靥如花,神采飞扬,其余皆留白,似乎整个世界都只有那一人。我对着画像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才从画中女子露出香肩上的朱砂痣发现这就是我。
      他画工很好,我却完全不知道他何时习得。
      而现在他亦不必知道了。
      秦云忽然回头,征求地问我:“你的伤该治疗了吧?”
      我止住笑,“这应当是秦将军的事,阿然只是俘虏罢了。”
      他冷笑,“也好。”
      骨折的腿自然愈合,呈现出古怪的姿势,军医将骨骼再次打碎,重新接骨。我冷汗涔涔,几近痛晕。我怕疼得很,曾经身上一点跌打的淤青都要对着他叫唤地像是重伤,还小朝调侃说我马上就得归西。
      疼痛愈发剧烈,脆响在耳边缭绕去不,眼中苦涩难当。我突然发现,有一瞬间我竟还依赖着那个每次都会守在受伤的我身边的他,还想去跟他撒撒娇,闹闹性子,窃喜着他的紧张。
      他吩咐军医不做任何麻醉,军医将腿骨固定,疼痛愈发剧烈,眼前全部黑暗之前我仍在想那个人。
      他好狠心。
      现在的他,在哪儿?心中的苦涩在眼中宣泄而出,那个初见时少年唇角的笑意再次在眼前浮现。
      若是真的能一走了之倒也不错。去到那个地方,再不会有荣耀与屈辱,忠诚与背叛,痴心与辜负,也不会有他。
      我不信轮回,我信死亡。
      我永远不想、不想再遇见他,若能重来一次,我定然不会再信任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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