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一夜倾城血》素味

2、罗刹 副将曾对我

　　我是耀城守将，耀城是临近辉夷边疆的城镇。近几年辉夷大旱，边疆更是不平，当溯陌正式派兵时，最先被占领的自然是耀城。
　　即使对方只有三万不到的兵马，我方近乎敌方一倍，即使我有十余年驰骋疆场的经历。
　　长年大旱，辉夷政治腐朽得厉害，哪怕是军队也无法有足够的后勤保障，士兵消极抵抗，更无力抵抗。
　　无能的君主是没有能力让手下官兵信服的，这点我一直都明白。
　　大军将临之际，城中尚有数千百姓，我极力挽回局面，却无甚作用。
　　那天我曾在城阙上拔剑以血立下誓言，与耀城共存亡，却不想他们做到了，我的副将做到了，我却没能做到。
　　我重伤晕倒在战场上，我的士兵被下令屠杀，我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副将曾对我笑言，说我这种人，向来倔强，看似无所不能，但是一旦倒下，便再也站不起来了。我记得他那时明明笑得舒心，语气也极为轻快，我却听出了怜惜之意。
　　我在地牢中苏醒时，才发现他竟一语成谶。我右臂手筋被挑断，根本无法提起重物，更不说握剑，左腿骨折，由于没有及时受到治疗，任它自由愈合，所以跛得不成样子，走路都费劲，更不提武功。
　　二十五年我征战沙场所依仗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本以为我会在拷打中被痛醒，却发现只是在地牢中。空气湿冷，地面肮脏，我被人随意抛在地牢边角的一堆干草上，草叶散发霉味，纵然使得伤处更为疼痛，却觉得实在是幸运。
　　十八岁时我为掩护大军曾失手被俘，对象正是溯陌。当时两国战事并未开始，起初我以为只是侵犯的游牧民族，但后来被蒙着眼带到地牢中我才从狱卒口中套出真相。那一个月我一直被拷打，在下属的协助下逃脱后足足修养了半年。
　　我的副将亲自率领解救，那时我被折磨地脑中混沌不堪，趴在他背上就睡着了。那是我一个月来睡得最安慰的一觉，朦朦胧胧记得他带着我策马狂奔，马又被剑射中的后腿，随着声嘶鸣将我们甩下，我却由于多日被疼痛折磨而模糊了痛感，他便爬起将我护于胸前狂奔。
　　后来的事情记不太清了，醒来后便到了城中。
　　阳光透过轩窗洒在我身上，极为刺眼，我睁眼觉得浑身无力，出口抱怨却不见他踪影，只有小朝冲我甜甜地笑，喜道将军你终于醒啦。往常受伤，只要是一觉醒来，便能见他守在我床沿，于是我什么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的上跟他抱怨多痛。
　　询问了小朝，却听那丫头支支吾吾不肯说。那时他不在我是颇有怨言的，奈何再无力下床找他麻烦，只得把想说的话咽回腹中，闭眼继续补觉。
　　后来我想方设法才打听到，他救我归来费了极大的代价。十余士兵皆丧命皇宫，而马上跌落时因他抱着我所以难以躲避，被马蹄踩断了小臂。
　　我不敢想象他是如何用受伤的手臂托着我与接应的人汇合的，又听他背后又中了两箭，血将上身染得殷虹，把我送到后叮嘱了声不许告诉我便晕过去了。
　　我昏迷了两日两夜，而他全然翻了倍。
　　后来敌军攻破的前一日小朝还对我笑言，说是副将对您那么好，倒不如嫁给他得了。
　　我擦拭着我的佩剑，懒得应她。
　　小朝自小与我玩到大，这层主仆的关系她根本没在意过，她不忿扁嘴说，副将那么好，文武双全，一表人才的，哪点配不上你了？
　　剑被擦得雪亮，反射着冷冽的月光，我让小朝给我取来战甲，不想再与她纠缠于这个话题。我回首，不意外地见到她眸中一抹喜色，摇头无奈低笑。
　　垂首忽见面容映在了剑锋上，我分明见到了我眼中的失落，不禁有些愣神。
　　他不是配不上我，但我配不上他。
　　我是个女子，却自小被父亲当男儿养，姑娘们该会的我一窍不通，而不该懂的我却样样精通。
　　我的名声走到关外，是疆场千里运筹帷幄的修罗，传至京城，是炼狱十里杀人如麻的罗刹。
　　我对朝堂之事了解并不多，十七岁便接了我父亲的将位，就此在这个贫瘠的边疆镇守。
　　有一次入京受封赏，首次被受邀参加诗词会。正值春季，我静立于帝王身后，听着或娇媚或清亮的声音在百花盛开、蝴蝶纷飞间吟出诗词，感觉倒还不错。彼时最为受宠的二公主见我一直沉默，好心出题邀我作对，笑容亲切。我直言说我一句未听懂，当时倒不觉有恙，却见公主檀口微张，略有吃惊之意，又修养良好地不再表露，敏锐的听觉又让我听到了来自妃子的轻笑，抬首见帝王微微皱眉。
　　幼时父亲曾请人来教我这些，只是在我气走九个走之前还一直摇头说愚不可教的先生后，他才算放弃了这种折煞我的尝试。
　　半晌她笑说我虽身为女子，战功卓越，但到底还是草莽之地出生，不会这些高雅之物也正常。
　　这番明明是为我解围的话，却不知为何听出了嘲讽之意，抬首见公主表情坦诚，笑容甜美，丝毫不显做作。才明白是我多想了。
　　的确，同是女子，公主与我，却是毫无可比性的。
　　皇帝宠爱二公主，又有妃子出言劝莫因我毁了性质云云，他便只甩甩手令我退了。
　　翌日，小朝匆匆找到我，跟我说新听得的市井上的，关于我目不识丁的流言。
　　他靠在窗棂上问我事情的经过，我如实道来，便听小朝不忿说若不是我疆场上出生入死，哪有他们讽刺我的机会。闻讯赶来的他端坐椅上，缓缓放下手边的茶水，笑得很冷。
　　昨日宫中发生的事，不可能那么快传到宫外，定然是有人恶意中伤。他说，阿然，你不适合这儿。
　　我垂眸，窗棂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春雨声，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尚是早春，带着冬的寒意，我竟打个寒颤。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膝上旧伤传来些疼痛。我最恨阴雨天。
　　他看着我的眼神怜悯。人世间过了十九载，此刻我却突然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后来我有尝试着读诗书，依旧是不懂，他却吹熄油灯，合上书，不让我去白费功夫了。他附在我耳际低声说，以后便不会有了。
　　于是，到现在，我也不像个女子。我亦不明白那七个字的意思。
　　我将剑收回剑鞘，对着小朝笑道，我是个女将军，也是个女子。
　　我瞧见她一副不明就里的神色便笑道，我被俘过，早非完璧之身。
　　她脸上的神采瞬间僵住，盯着我半晌，接着直直掉下泪来。
　　这丫头委屈地跟发生在自个儿身上一样，扑到我怀里嚎啕大哭，我笑着揉她的头，万般无奈。
　　之后的那场战役，耀城失守。
　　过往那些年华瞬间成了灰烬，一日之久，我置身于牢中，回想起城中曾经的繁华，却仿佛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