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书房纷争 ...
-
第一章
不知蝶思花思梦，常伴君心伊人泪。
——楔子
道光三十年正月，皇帝病势加重，自知不起，谕令诸大臣到正大光明匾额后，取下秘匣，宣示御书，即“立皇四子奕詝”。弥留之际，言说王公大臣辅佐新君，注重国计民生，一息残喘，延至午后，竟升天驾崩。皇四子即率内外族戚及文武官员，哭灵视殓，奉安入宫，以第二年为咸丰元年，奉静皇贵妃为皇贵太妃，琳贵妃为琳贵太妃，格外孝养尽礼。
“臣妾参见皇上。”面前一伊人打了帘子入内告安，盈盈一礼，福了一福。“嗯。”奕詝颔了颔首，示意伊起身，又言，“贞嫔不知今日又有何新花样。”被奕詝称为贞嫔的原是瑞芬，此刻听奕詝之言，不由得羞红了脸颊，忙起身侍立，嗔道，“皇上惯会打趣臣妾，臣妾今日可不是来玩花样的。”瑞芬一口言谈，又将奕詝面前的笔墨置在桌前，自己在一旁研墨，日光散散投入阁中，瑞芬斜眼一瞟，呆怔片刻，而奕詝已越过奏章轻抚伊的柔夷，伊方转过神来。“瑞芬，近日来辛苦你了。”奕詝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研上，招了招手，示意瑞芬近前，伊轻迈步子至前，其方言，“温惠皇后离世也有许久了，这阖宫上下都有你在打理，实是辛苦。打量一眼，后宫中也属你最端庄贤淑了，倚云虽乖巧，却也不大拿得准主意，朕才封你为嫔，令你打理事宜。嫔虽为一宫主位，到底是委屈了你，朕和太后商议了，不如就趁着选秀之际，晋你为妃位，也别拘着在怡兰轩了，搬到钟粹宫去，朕明日命人打扫过便是。”奕詝表情淡淡的，终究还是为皇后伤心了片刻。“皇上恩典，臣妾固然高兴，这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臣妾在此先谢过皇上。”瑞芬顿了一顿，见奕詝头微侧，有些诧异，便又言，“皇上，臣妾虽说打理后宫，这也是臣妾的本分，并无甚可以彰显的，所以请皇上收回旨意，臣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听得奕詝之言，瑞芬到底心下一惊，手中的绢子便飘落下来，忙抽回手沉身福礼，那竹青刻丝织金对襟宫装衣袂微触地面，竟黏上了些许尘灰。奕詝见状，似是司空见惯一般，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瑞芬，这可不是朕褒奖你，而是给你个担子，如今大选秀女，势必有新妃入宫，封你为妃也好让你方便打理，免得旁人小觑了你不是。”言罢，身旁的婢女已扶着瑞芬起身，瑞芬方言，“臣妾谢皇上恩典。”抬眸轻视，面前那个至高无上的男子已埋头撰写奏章，丝毫未留意伊的言谈，伊不觉灰心片刻，忽记起今日来书房之事，又理了一副巧笑的面色言，“臣妾今日来还有件事儿。”奕詝本欲抬手退屏瑞芬，听言，方放下笔，言，“什么事儿？”只此一言，别无他话，瑞芬不仅心有一惊，虽不是怒言，却也觉出一丝异样，微微变色，又言，“大选原定的日子到了，如今一轮候选已刷下去大半，再该过了殿选了。私心想着，殿选后便是入宫待封了，这宫里边儿的各位妹妹也是时候儿晋晋位分，二则这几处轩阁都未打扫，许久没办过大选，几处屋子也未曾修葺，若是选定的各位妹妹来参看，可不是去了皇家的脸面？”言毕，知自己言处有错，便不再笑，微低眸垂了眼睑，耳中只零零灌进几字，“既是如此，便准了。”又悲又喜，悲的是奕詝未曾留意伊的一言，喜的是其至少存有信任，心下了然，虽有不甘，也福身告退，“臣妾告退。”
因见奕詝仍忙于政务，不好打扰，便步子轻轻，唯恐惊了他去。行至穿廊，便有婢子打了帘子请礼，瑞芬微抿了唇，将柔荑搭在那婢子手上，另手提裙，过了内槛。待出了书房，只见身着碧色弹墨平素春衫石榴裙，又佩有采帜之婢守候一旁，细看那身量举止才知是瑞芬近身之婢，如今但见瑞芬已来，忙福一礼，轻抚瑞芬柔荑，瑞芬方颔了颔首。既是二月，虽已过冬，仍透微寒，那婢子自灵巧得很，忙递上汤婆子，只见上绣锦荔枝，似有特别寓意，瑞芬便言，，“离月，你的绣艺愈发精进了，从潜邸至如今也有四年之久了，委屈你了。”眸中一丝冷凛一闪而逝，随即又是一副笑面相待，那离月却不言，也不辩解，只微低了头，扶着瑞芬下了书房的阶。
瑞芬才下阶，只闻一丝幽幽香味，又如此清明，不觉有些眩晕，使步伐不稳，竟向前倾，一个不稳，便靠在伊人身旁，只见那伊人身着绛紫刻丝云锦莲花百褶裙，下一双软盆小鞋，绣的是白蕊芙蓉缀绿芯莲子，外衬湖蓝弹墨玉锦藤纹小褂，上又缀点几丝蝴蝶兰，旁侧一只香囊，妃色打底，又衬鹢雀，此时手中又托汤婆子，面上微露愠色，抬眼见是瑞芬，虽有不屑，也盈盈下拜，言，“贞嫔娘娘万安，嫔妾不经意冲撞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身侧侍立的婢女也随之福礼请安，那离月也行平礼，又冲伊人行大礼而拜，扶着瑞芬，却也有丝不忿之色，正欲开口而言，瑞芬便斜瞥一眼，离月方止了口，瑞芬笑言，“妹妹快请起，姐姐闻见了这新开的木兰，有些子不舒服罢了，是姐姐自己的过失，怨不得妹妹。原在潜邸时，妹妹也知道，姐姐一向是最见不得花儿的，每至春日便常犯嗽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何怨得妹妹。”瑞芬言毕，虚扶一把，淡淡的春日之阳折射至那鎏金护甲，平添了几分凄凉，瑞芬无意间便见那绣着鹢雀之囊，不觉微皱了眉。“嫔妾谢娘娘。”那伊人起身，才见是如何的体态样貌，柳眉尘染，樱口朱唇，粉面娇颜衬红霞；素袖低笼，玉笋纤纤，粉腕生香倾国色。见那伊人之色，方知是奕詝口中的倚云了，瑞芬见状，知倚云不肯多答话，自己反触了霉头，也不多言，只道，“妹妹如今来是见皇上的罢，姐姐闻见这花儿粉儿的也乏了，便不打扰妹妹了。”言罢收敛衣裙便携了离月走了，只留了倚云和后面的婢子在侧，见伊已离走，惟行了礼，待不见了影方起身至了殿前。门侧只留了奕詝随身侍奉的大太监和几个宫女婢仆，倚云便言，“劳烦公公通传一声。”那太监手中操着拂尘，快步迎上来，见是倚云，一脸笑盈盈中又带有不忿之色，略摇了摇头言，“贵人小主，不是奴才不肯通报。”那太监见后面婢子拖着漆木案，案上一梅玉丝雕瓷碗，内盛着绿豆鸡粥，旁有一蓝雨缀丝百合杯，内放流云月季匙，那粥时有时无透出一股子香味，冒着一丝热气，竟把外边的木兰花香盖没了些许。那太监顿了顿又言，“近日皇上在前朝忙得紧，如今正在殿内阅奏章，只许贞妃娘娘入内传话，若是小主有何要事，还是通禀了贞妃娘娘再来罢。”闻言，倚云心内只觉有股酸酸的劲儿，没也没不下去，纳瑞飞在潜邸时还不如自己，如今却飞上枝头做凤凰了，皇贵太妃也不知有何打算，总是有意无意的提及选秀封后的事儿，心下想时，眼中涩涩的，似欲落下泪来，敛了神色，笑说道，“贞妃娘娘近日正忙着选秀之事，自是不好叨扰的。公公既说皇上忙碌，不如将这粥奉入内，也好让皇上清清火气，提提神才是。还劳烦公公了。“言毕，倚云便从婢子手中接过漆木案，太监一使眼色殿前侍立的宫娥中走出一人，轻福了礼，一摊柔荑，言一句“小主给奴婢就是了”轻托案檐，待一旁发话。“小主折煞奴才了，奴才这就给皇上送去。”倚云从身后女侍手中携了点纹银,只轻轻巧巧一碎块，伊将绢子别在身侧，便递与那太监，太监见了那物，不经意间掂了掂，隐入袖管，复又换了副姿态应奉。“公公可是皇上身边儿的大红人，本主以后可全仰仗公公了。”倚云柔夷轻起，抚了抚云鬓，护甲硌在玉钗上略发出响动，见那太监去了，方才敛了笑意，自是不提。
才说那太监奉粥入内，至了垂帘处，命身后宫娥放轻步子，自打了帘子，往里间探头，奕詝本在阅奏章不曾发觉，冷不丁那太监没躲伶俐，奕詝恍惚见了个人影，也不疑虑，只以为风拂帘门刮的罢了，信手托起茶盏，微呷一口，因为是去岁接的雨露，不觉有些轻浮，眉角微皱了皱，唤道，“来人。”外头的太监全以为那奕詝见了他，唬的忙打了帘子入内，又示意后面的婢子奉好那粥，这才放心进去情感。屋内的龙延香淡淡四溢，闻着那香，奕詝反昏沉起来，愈发没了好脸色，听他言道，“小安子，这茶来回也有十几次了轻浮的很。”被称作小安子的原是安德海，此时，正巍巍战战地打千儿请礼，垂眉低首，小心翼翼瞟了一眼奕詝，见奕詝面色不甚好，方道，“奴才参见皇上。”正值春日，阁内又用了香，奕詝便懒散了许多，置笔于砚，望着那窗沿出神，忽见得镂空楠木窗中一抹紫影，未及看清，只知是个窈窕的女子，忙出了好奇心，正忘了方才之事，又言，“那殿前的紫衣女子是何人？”安德海正愁着如何将粥替换成茶，见奕詝斜眼窗沿，不觉微微一惊，又听奕詝问及倚云，略笑道，“皇上，方才是云贵人来送粥的。”还未等奕詝吩咐，一宫娥已上前置粥，另一宫娥素手端杯置于案上，见置粥那宫人生的一双那个软若无骨的手，柔荑轻奉粥而前，又从案中拿出流云月季匙，递与奕詝，方下去侍立。正当奕詝食粥时，不多会儿，又入内一名宫娥，身上穿戴略不同，可见不是御前侍奉的女史，伊轻拨香盒，见盒内有一香丸，细细小小，拿近闻时，又有馥郁之香，取出香丸，又将香炉中的龙延香相替换，方闻见幽香扑鼻，花气袭人，更衬得那粥，奕詝顿觉神清气爽，再无懒怠之态。尝毕粥时，奕詝方道，“这香，似不是宫中之物，从何而来？”闻着那香溢，浓而不弄，淡又不腻，只到七分的幽香，司秋菊又司冬梅，自然无宫中之香的典雅之处，却又别有一番情味。待此时，方才换香那婢子已上前请安，言，“皇上，云贵人方才说这香是小主自己制的，原是皇上习常闻见这龙延香腻了，不如换成其他香料，听小主说，这香称作含幽草。”奕詝听得伊言，心中顿时暖了些，果然又是比别人多一副心肠，倒不枉自己素日待伊，又言，“云贵人有心了，择些上好的缎子送过去罢，今日朕去贞妃那里坐坐。”安德海见奕詝对云贵人有所青睐，本以为攀上了高枝儿，可后又见奕詝犹豫，不禁暗自踌躇。
欲知为何皇帝不去倚云处，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书房纷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