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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泪瀙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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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血泪瀙目
辛惠妃非等闲之辈,常年身居后宫自然清楚皇帝行踪,况且还有京兆尹杨敏台照应,此时敌军刚入京都阳羡,皇宫禁地还未被控制。
一行人马不歇,第二天傍晚就到了辛惠妃的漾立宫。
辛惠妃出自西北镇威军,熟悉排兵布阵之道。她将带来的一千禁军吩咐给杨敏台加固皇宫守卫,自己凭借惠妃金印册宝再次遣散合宫女眷,并吩咐所有皇子帝姬全部迁居东海岐王封地。她只将自己的六皇子和淳衢帝姬留在宫中,吩咐栗葵带着他们从另一条路赶去皇上的励蠹殿。
只是此次敌军里应外合,叛贼隗遗南多年倚仗皇后声势暗中将权力收归己用,皇上、皇后一时不察,才落入如斯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如那古人常说: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泱泱大国,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方从里头开始乱才能一败涂地。①
辛惠妃如何不知敌军来势汹汹、我方已无援军。唯一能做的就是坐以待毙,等候敌军攻入阳羡、占领皇宫。往往最令人绝望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眼看着死亡步步逼近竟无力招架,这才是最令人心魄崩溃的。
她手持赤谴、焰戾双刀,身披银甲、首饰羽盔、腰系短匕、脚蹬战靴,当年独自带兵震退六部十万夷狄不曾露怯的飒爽英姿丝毫未改、反而随着年华的打磨更添威严明艳!
赶到励蠹殿,看见皇上巍然就坐主位龙椅——她相濡以沫十年、朝思慕念的大齐国君,几日不见,未至不惑之年原本朗润温和的面容上已露出沧桑萎靡之色……
此时二人已是泪眼相看、无语凝噎。辛惠妃重重俯身下跪先行将士礼、随即又行妃礼:
“皇上恕罪!臣妾漾立宫从一品惠妃辛氏救驾来迟!”
皇上下座还有两人,其中一个稍年轻的士服男子对辛惠妃的到来明显有几分奸计得逞的兴奋意味,待辛惠妃礼毕便开口道:
“臣弟常听长姊说辛惠妃与陛下情比金坚,东西十二宫三千妃嫔无人能及……”
“起初臣弟还不相信,想来是长姊和陛下久居深宫、养尊处优,眼神浅耳根软,已经开始出现不谙人道的糊涂姿态——深信辛惠妃情深意重,竟还留重兵给辛惠妃的家族!”
“如今辛惠妃回朝护圣,看来是由不得臣弟不相信了!”
说完便讪笑着看了看皇上,又摆摆头看着辛惠妃。
辛惠妃性子刚烈,啐了一口,喝道:
“狗贼!!你还以臣自称,你眼里心中若有皇上半分、有我大齐半分,岂会做出通敌卖国、大逆不道的罪行!”
“本宫母家近百年驻守西北,忠于国家、忠于君民!从未有损我大齐半分!”
“凭你也敢质疑本宫!凭你也敢和你殉国的亲姊相提并论!”
“尔等小人得志,他日天诛地灭!”
面前这人便是皇后亲弟叛贼隗遗南。
隗遗南故作狡黠的冷笑,对辛惠妃恻恻说道:
“忠心又如何——昏君还不是没能保住皇位!保大齐子民安危!”
“辛惠妃你口口声声说忠诚,以从一品妃位自居,竟敢持械入殿、戎装面圣——按大齐律法,理应处以铡刑!”
生死关头辛惠妃无心理会隗遗南的唇枪舌剑,狠厉道:
“本宫未入宫前便是西北镇威军门下正二品虎门将军!保护皇上是本宫为将、为臣的职责!况且本宫……”
一语未完,上座的皇上便开口道:
“况且辛惠妃已被朕加封尊为皇后!皇后执掌凤印、诛奸伐佞——处死叛贼也不为过!”
喝完隗遗南,皇上朝向刚刚被加封皇后的辛惠妃看去,柔声道:
“先皇后殉国追谥豫康哀皇后,青青你出身将门、刚勇护圣,就尊烈武 二字如何?”
先前辛惠妃等的就是皇上一道封后的旨意——大齐律法原是不许后妃干政,自然更不允许后妃掌握军符。辛惠妃自然想凭借凤印领兵、名正言顺的回朝护圣,所以才询问栗葵皇上除了加封公主可还有其他手谕。
皇上款款而语,显然是说予辛惠妃一人。这时隗遗南身边着苍青万字穿梅团花茧绸夹袍的男子沉声说道:
“皇上果然钟情——凤驾在位原不应加谥号、辛氏刚封完皇后便加谥,不是还未殉国吗?”
“——皇上不想留国人性命、不屈投降、自取灭亡?”
辛惠妃熟悉此人底细,恨恨道:
“你果真这么狠心,竟要灭我大齐才肯罢休?”
“闾丘燮你何时变成了一个满目杀伐决断的暴君?”
这人便是梁国国主闾丘燮。
此时外面已经响起刀枪相见的锵锵声,看来梁国大军已经杀进皇宫。
辛惠妃移步上前,走到皇上身边,随即跪在皇上跟前扶着皇上的手道: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②!皇上,臣妾永远是您的后宫、您的青青!”
进殿时辛惠妃就瞥到栗葵带着萧致舸、萧淳霺已经藏到了励蠹殿暗阁内,殿中其余三人并不知晓。此时他们的一切行径言语被年幼的皇子、帝姬尽收眼底。
辛惠妃此番用途深沉,她之前就吩咐栗葵:让他们看清楚谋害大齐子民、谋害父皇母妃的奸人!他日报仇雪恨千万不要忘记将这些人千刀万剐!
暗阁蜷缩着的三人都泪湿涟涟,栗葵知道辛惠妃此行不会复返,她捂着萧致舸和萧淳霺的嘴让他们不要出声,两个孩子已经哭得一塌糊涂、含糊嘶喊着父皇母妃。
闾丘燮面无表情的脸上已布满深深浅浅道道沟壑,一看便知是常年辛劳、思虑过度的缘故。眼看敌军就要杀进励蠹殿,他与辛惠妃早年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此刻对待辛惠妃自然不凡,还肯低声朝辛惠妃似询问似商量的说道: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愿意斩了昏君,你便是我大梁唯一母仪天下的皇后!”
辛惠妃此时伏倒在皇上膝上抽噎,皇上满面泪痕,大声朝闾丘燮喝道: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大齐烈武皇后!岂容你放肆!!”
辛惠妃一行哭一行凝视自己手中的赤谴、焰戾双刀,朝着前方空无一物处大声喊道:
“闾丘燮、隗遗南听好了!大齐不亡!你们两个狗贼他日一定会被我大齐子民诛灭在赤焰刀下!”
躲在不远处的栗葵知道,这是辛惠妃提醒她要抢回赤焰刀、传承给两个殿下。
萧致舸和萧淳霺好像知道母妃要就义殉国,纷纷俯首跪倒不敢说话。
闾丘燮和隗遗南也知道辛惠妃将要做什么。闾丘燮不忍目睹故人自戕,已经背过身去,而隗遗南还饶有兴趣的注视着龙椅上的帝妃二人。
辛惠妃将手中的赤谴递给身边的皇上,长叹一口气,吟诵道:
“我本齐子民,忠心原为国。一片赤心肠,神牵念国祚。
上勤道治国,民留万事长。将守边疆勇,臣留朝内谋。
风调节雨顺,国泰切民安。四方皆齐土,祖宗自保佑。
奸佞不为善,霍乱纷飞起。内外勾结喧,我道不存留。
豫康隗门后,姊弟不相形。母仪天下记,叛心徒自知。
凤驾先归去,保有隗门风。遗南罹有难,愧为将门后。
入宫为妃妾,不敢言妇德。惠妃近十载,心意随帝绕。
上佑我齐室,护孺成慕好。辛氏不苟活,枉称镇威军。
赤谴遗帝魂,焰戾带我命。来日齐天下,子民夺江山。
今我何功德,身捐国难去。碧血撒金阶,魂佑齐万世。”
辛惠妃一气呵成,复又高呼:
“今我何功德,身捐国难去,碧血撒金阶,魂佑齐万世!”
皇上附和喃喃念道:
“今我何功德,身捐国难去,碧血撒金阶,魂佑齐万世!”
烈武哀皇后声起: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齐!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停刀起,两道鲜血自帝后二人脖颈喷涌而出。
萧致舸和萧淳霺抱在怀里蒙住眼睛,两个孩子拼命挣扎,萧淳霺还是看见了父皇母后血洒金阶、魂归九泉。
励蠹殿弥漫着绝望肃杀的气息,往日的文武百官、君臣有义,刚才的帝后决别、立誓复国……一切的一切都湮灭在不再无尽的轮回中。
闾丘燮背身而立,从听见刀落掷地声响的那一刻起,沉寂的几个瞬间脑海中闪回昔年种种往事……
一滴浊泪缓缓滑过面庞,片刻间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大步向外走去,对跟在后面的隗遗南及已至殿前的梁国军队下了一个字的命令道:
“烧。”
①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泱泱大国,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方从里头开始乱才能一败涂地。
改写自《红楼梦》
②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此句出自《诗经郑风子衿》全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放在此处是为了呼应辛惠妃闺名:辛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