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美人何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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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紫色的衣袖从竹榻上滑下来，行云流水般的线条层层叠叠，宽摆处是以金丝银线勾勒出的富贵牡丹，细碎的阳光打在上面，熠熠生辉。躺在榻上的九卿一脸闲适，甚是享受这午后暖阳，光洁的额上是她三日前新得的墨玉坠子。
巨大的阴影拢过来，挡住了大半个日头。酒气冲鼻，九卿皱了皱眉，却懒得睁开眼睛，满是嫌弃地嘤咛：“让开让开，扰人清梦。”
逆光而站的身影却微微弯下身子，彻底挡住了她的好日头，修长的手指挑起她衣裳的一角，秋水桃花一样的眸子里满是揶揄：“你这又是偷了哪家姑娘的衣裙？”
“清风楼的。”抬臂搁在头顶，流动的衣袖自带一股沁人的幽香，“我看人家花娘穿的好看，顺手拿来的。”
眼眸顺着她的动作瞥见她额上形态简单的玉坠子，不禁好奇：“你额上的是……？”伸出的手未触上那枚玉坠子，九卿已一个侧身翩然躲过，抬手接住从额上掉落的墨玉坠子。
那人不甚在意地收起僵在半空的手，直起身子，侧过脸来，面上近乎病态的惨白浸在日光里有些刺目。他正是这间百竹居的主人，妙手神医扇修。嘴角轻轻一扯，是与他满身书生气不符的坏笑：“这么宝贝，心上人的？”
九卿靠在竹墙上，打着呵欠漫不经心：“你二十有七还尚未娶妻，我一个二八芳华的小姑娘又着哪门子的急。”
“别说得我好像很老似的。不过说实在的，像你这种专翻别人家墙的小姑娘，这世上还真没几个人敢要。让你早作打算，是为你好。”扇修躺在竹榻上，手枕在头下，曲起一腿，“你走之后，鹤师父在我这里守着等了你两天，结果没等到你，倒是把我藏在地窖里的几坛子美酒全给喝光了。你说说，我上辈子是欠你们师徒俩的吗？有事儿没事儿隔三差五地往我这里跑，扰我清修。”
九卿好笑地开口：“清修？就你？少来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门心思可是全放在那苏家长得比姑娘还清秀的二少公子的身上了。”
碧洗的天空下，几只不知名的雀鸟盘旋在竹林上头叽叽喳喳。扇修从腰间摸出一枚珠子，看似不经意地一弹，却打得几根竹子一阵狂摇，几只雀鸟被吓得落荒而逃。半响，他才重又说道：“廊州苏家另立家主的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九卿拨弄着墨玉坠子下的穗子，心不在焉地说道：“苏家家主苏博尧已是朝杖之年，另立家主是迟早的事情，没什么可新奇的。”
她突然想起那夜少叔御在画舫同一位貌美的女子所说的——苏家家主苏博尧八十大寿将近，我思来想去，还是送个美人儿供他消遣比较合适。她心里冷冷一笑：“都是快进棺材的人了，还想着祸害人家年轻姑娘。”
“你说什么？”
“没什么。”九卿仰头瞧着今日的艳阳高照，眯了眯眼，“就是突然觉得我干的那些勾当跟某些光吃人饭不做人事的人比起来，实在是太高明了些。”
扇修笑了笑，难得的没有反驳。九卿跟他吵闹惯了，他一下子这般安静，她反倒有些不太适应，微微侧目：“你素来乐得逍遥，从不过问江湖闲事，今日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日听到一些消息，突然觉得这般清闲的日子过着着实了然无趣。”
他如此云淡风轻的话语落在九卿的耳里偏生出几分伤感，她扬着眉幸灾乐祸：“怎么？苏二公子终于受不了你的寒酸模样，要同你割袍断义了？”
他淡淡一笑，突然说道：“你生性懒惰，不好惹是生非，有些话告诉你也无妨，省得我闷在心里头难受，活生生闷出病来。”
九卿扯扯嘴角，脸上一副“你管我爱听不听”的架势。
扇修倒不是真的希望她能听进去，现下只是想找个东西说说话，排遣排遣郁闷的心情，只是那件东西恰好是九卿罢了。
他抬手摁压在自己的眼角，眉宇之中颇为疲惫：“之前江湖上就有所传闻，四十余年前，御浅山庄丢失的一批宝剑与廊州苏家有关，而那批宝剑本是要送往战场，用以抵抗叛军的。是以，很多人猜疑苏家是叛军主将慕容狄暗地里培养的杀手盟。可传闻终归是传闻，实情却相去甚远。苏家表面是做药材生意的大户，实则是前朝孝伦帝的心腹，专负责暗杀行动。后来，云沧覆灭，孝伦帝自焚于锦华殿中，苏家却完好地存留下来了。”
他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有关那批宝剑的下落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御浅山庄所铸之剑一直是武林群雄竞相争逐的宝物，这些年，很多潜进苏家妄图盗得至宝的人无一不是命丧黄泉。此事已惊动了沧海遗珠的主人，他此番前往苏家，只怕也是意图不善。”
信息量太大，九卿一下子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沧海遗珠”这四个字鼓入耳膜，她才稍稍回神：“这么隐秘的事情，你又是从何得知？”
他施施然道：“我今日教了子流一些针灸之术，他心情大好便请我喝酒，结果自个儿喝醉了，就同我浑浑噩噩地说了这些。”
冷风吹在身上，九卿一阵毛骨悚然：“当今圣上若是不知此事，也只能说明苏家隐瞒身份的功夫了得，若是知道了却不铲草除根，或者装作不知道，那岂不是意味着当年苏家家主……”反噬其主，另择良木而栖。九卿又是一个哆嗦，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扇修浅舒了一口气，半是秋水半是桃花的眸子却没了平日里的不正经：“我倒真是不想管这些。子流今日拉着我的衣袖说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句句真诚，他真是病急乱投医了。”他闭上眼睛，淡淡的，“这日子过不安宁咯。”不知是说他自己，还是说苏家，又或者是两者兼有吧。
关于苏家的三个公子，九卿也曾从他人口中听说过。大公子苏子烨精明能干，心思缜密，苏家的药材生意在他的打理下已成垄断之势。而二公子苏子流一心沉迷药学，庸碌无为，终日与一帮研究药理的人厮混，根本是扶不上墙的阿斗。至于这三公子苏子墨，虽天资聪颖，但并无多少进取之心，坊间流传更多的则是他如何流连在各个烟花之地，为美娇娘一掷千金的豪迈之举。就是这样一个不被世人看好的纨绔子弟，却在突然之间变得勤奋起来，居然要同自己的哥哥争夺苏家家主的地位。如此看来，怕也是为苏家背地里的权势动心了。
这样一个拥有巨额财富和大批宝剑的苏家，若是勾结江湖中的一些歪门邪教……是以，玉面鬼才会准备那样一份厚礼送给苏博尧，是安插在苏家的棋子吗？还有，三日前刺杀玉面鬼的杀手，他们的颈侧有血月牙的标志，那明明是……
看来苏博尧另立家主的事情，不光惊动了沧海遗珠，还惊动了血弑琉璃。
不过，荣景帝怎会放任苏家不管，任由这颗毒瘤日益壮大？
真是错综复杂，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九卿看着扇修昏昏欲睡的样子：“喂，你是不是也喝醉了？所以，才会口不择言地同我说这些要命的话。”
过了许久，九卿几乎要站着睡过去了，他又慢悠悠地开口道：“听说三日前，玉面鬼在来廊州的途中遇袭，丢失了一样心爱之物。”余光瞥向她手里的物什，眼角微挑，“我瞧着你手上的墨玉坠子倒真是有几分眼熟。”
九卿撑着眼帘看向前头，竹林上头又飞来几只雀鸟叽叽喳喳了，真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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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修是第一个喝趴离鹤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自九卿记事起，她从不曾见他醉过，自然也无从知道他喝醉酒是个啥模样。不过，照目前的情形看，应该是个一醉就睡的主儿。九卿看了眼榻上神色安详的人，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迎着大好的日头出去寻食了。等她玩到夕阳西下，提着两纸包烧鸡，踩着落日余晖回来的时候，榻上之人依旧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态睡得欢畅。
“别装了！”九卿瘪瘪嘴，直接把烧鸡砸进扇修怀里，他的身体只本能地颤了两下便再无动静。她又用力推了他几下，只差把他掀下地了。扇修却好像入定一般，对外界一切干扰无动于衷。
九卿终于放弃了，碍于十几年的交情，最后只得好心好意地把他拖回屋里的榻上，免得他睡在外面冻死了也无人知晓。
扇修一心想醉，接连数天都未睁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几不可闻，若不是九卿听到他还有心跳声，她几乎以为自己终日守着的是个死人。以这种酒醉的方式躲避一场即将揭开序幕的血雨腥风，确实是他一贯的作风。
九卿坐在竹屋外撑着额头打盹，雪狐趴在她的腿上伸出一只爪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她垂在身前的发梢。
院外的脚步声渐近。雪狐警惕地直起大半个身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外，龇牙咧嘴。九卿一直半垂着头，一动不动。
“请问……”
九卿不耐烦地打断来者的话：“扇神医身体抱恙暂不出诊，公子请回吧。”那些请扇修看病巡诊的说辞，她这几日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
几片蔫吧的落叶徒劳地在地上翻卷了几圈。九卿见他步子未动半分，心里更加不耐烦，抬头瞪着他：“我说你这人烦不烦啊！？”眸光在触及那人的面容时浮现一瞬的惊疑。
眼前的男子面若冠玉，丰姿奇秀，举止投足之间尽是好人家公子的儒雅风范，他冲她温温一笑，让人如沐春风：“姑娘误会了，在下是送请柬给扇先生的。”
九卿讷讷地一直盯着他，竟像看痴了一般。直到年轻公子把请柬递到她眼前，她才好像受到惊吓一般“噌”地一下站起来。雪狐动作敏捷地从她腿上跳下来，眨眼的功夫便已不见身影。
冷风习习，一股淡雅的白梅冷香拂面而来，九卿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倒去，与年轻公子撞了个满怀。
“你……”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看到他冷冷勾起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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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月悬于枝头，映下重重树影。扇修从树影里捡起孤零零的请柬，打开，淡雅幽香扑鼻，却是带毒的。纸面上一枝栩栩如生的白梅，这请柬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心中已然明了。
一旁的草丛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扇修瞧着从草里钻出来的雪狐，雪狐也偏着脑袋眼睛碧蓝碧蓝地瞧着他。他蹲下来，宽厚的手掌在雪狐头上摸来摸去，眼角盈满笑意：“呀咧呀咧，你家主人惹下大/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美人何归（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