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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心中有狗屎 ...

  •   这一刻忽然觉得很熟悉,他埋着头眼里藏笑得模样,和我第一次看到他上前搭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脑海里浮现出他抱着吉他埋头弹唱的模样,瘦瘦高高,皮肤白皙,我好像从来没见过那么干净的男生。

      刘海半遮着他的眼睛,黑沉的眼眸中波澜不兴。他淡淡唱着,平静地讲述着一个故事:“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当所有一切都已看平淡,是否还有一种坚持留在心间……”

      那时的心动,大约是因为似懂非懂。就像你仰头去眺望清晨云遮雾绕的山峰,你觉得那里一定很美。你不知道往上攀登,皮肤会被荆棘刺破、被杂草划伤,你会满身泥泞,一头大汗。

      “我当时没吃,扔在B市机场候机厅的垃圾桶旁边了。后来每每想起来都特别难过。苹果是你特意洗干净的,鸡蛋是一早起来煮的吧。对不起,糟蹋你的心意了。”

      我说着顿了顿,抬眸望向后视镜,他转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他面上那种神色,我想起了些什么,从汽车座椅箱里拿出一包没有开封的华子和一个打火机递给他。

      “给你买的,如果你想抽烟就抽。”

      他微怔,迟疑片刻,笑着把烟和火机接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他问。

      “你身上经常都有烟味,大学那会就有。到B市之后,那股子烟味越来越重了。我还知道你会特意吃薄荷糖、喷古龙水。还有,我从B市回老家那天,在出租车上看到你点烟了。”

      我将后排车窗打开一半,又摸出了一个吃空的铁质糖盒给他当烟灰缸用。

      然后车内寂静无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打火机啪地一声响,烟味一点点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埋头笑了笑,问我:“为什么给我取一个绰号,还是那样的。”

      他毕竟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他的教养让他无法将那两个不雅的字宣之于口。

      我问他,“苏轼和法印和尚的故事,你听过吧?就是牛屎那个。”

      他埋头笑了笑,“物相心生。”

      是啊,物相心生。

      “我心里装着一坨狗屎,所以看到的都是丑恶的,想起的都是痛苦的。有人跟我说,我没心没肺,记性还很差。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他呵呵笑着,说,“你是个好姑娘。”

      我听后也“呵呵”笑起来。

      “呵呵”这个词,现在都已变成一种贬义词了。以前他跟我聊天的时候特别喜欢“呵呵”,我总觉得他在嘲笑我。如今看来,是我不懂“呵呵”。

      “哪里哪里,没有你好。我知道的,你对我一直都非常照顾、是位很好的师哥。”

      我说着,似乎想起了些什么,笑了笑问,

      “你跟我说你信佛的时候,我还不屑一顾。后来想想,你是不是想度化一下我这孽障呀?”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默默地抽完了那根华子。他将烟头摁灭在糖果铁盒里,跟我说了一声抱歉。

      我笑着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摇摇头。

      “我的父母不同意。”

      “嗯?”我迅速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然后继续开车。

      “陈晨,你的父亲是陈东阳吧?”

      我说是啊,我爸是叫陈东阳。你怎么会知道?

      他笑了笑,说他在B市的时候,不是经常去我单位接我么。有一次他在楼下大厅里等我,听见有人在议论。说新来那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人,什么都不会,领导还专门安排一个人去手把手地教。

      “你爸爸是G省东阳制药集团的董事长,你们家的药膏和阵痛喷雾连我们H市的医院都在用。我刚毕业的时候,还买过你家的股票。你至少也算一个地方富二代了吧,可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起过……”

      他的声音里多少有些埋怨,让我想起他给顾吟母亲写的那封信。

      我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这……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我也没有特意隐瞒的意思,但也不可能逢人就说我爸叫陈东阳吧?别说J市那边没人知道,就算在我们G市本地,街上随便抓两个人问,别人也不认识我爸。况且,公司又不是我爸一个人的,有那么多股东。

      我家实行的是穷养,我大学那会而每个月生活费也就一千五百块钱,有时候用完了,跟家里要,一样要挨骂……

      其实我小时候,也不知道我爸是干嘛的,只知道他跟家里几个叔伯一块在外面做生意,挺忙的。一会又要去应酬找关系,一会要申请专利。每次他跑回来,要么抱着几箱酒,要么拎着几只鸡鸭,还有一次拿了好多鞋子回家……就莫名其妙。我有阵子还问我妈,我爸是不是卖鞋的,我妈说不是,我爸成天都在忙着申请什么少数民族的土方专利,然后办厂子。我那么小也听不懂,总说专利又没申请成功。感觉我爸就特别像以前的一个手机游戏,流浪的青蛙。你都不知道他成天在外面干什么。

      一直到我读高中那会儿,家里忽然买了很多套房,我才知道我家原来还有点钱……”

      我自顾自地说着。田垣笑了笑,没有打断我。过了一阵,等我说完了。他忽然说,

      “我那时是喜欢你的。”

      我愣住。

      他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烟,缓缓地讲述着,“但是我的父母不同意,他们觉得你这种家庭,不可能远嫁到我们家去。而且在我父母眼里,富二代的生活圈子太复杂了。开豪车,逛夜店,花天酒地。他们怕我跟着学坏。就很生气,不允许。

      我跟他们解释了很长的时间,实在是做不动他们的工作。我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年纪也大了。我不想惹他们生气,所以就只能放弃了。”

      他说完,我们各自沉默着。

      直到车开到了预定好的那家酒楼的停车场。我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没有回头看他。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呢?如果你说出来,我可以跟你解释清楚,也可以去跟你父母解释清楚。

      富二代和官二代我也见过一些。大多不是你爸妈想象的那样。
      我算是不成器的那一类,因为我家里不鸡娃。成器的一路学霸,有考藤校的、有考东大的,在大学里拿着奖学金,毕业不想呆国外,就回国老老实实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也有继承家业的,但并不是很多。
      在我们G市这小地方,你要是看到宾利、保时捷,大概率是放高利贷的。我买这辆奔驰GLC的时候钱不够,不想贷款,问我爸要30万他都啰嗦了半天,让我打借条。”

      他被我逗笑了。

      “那你会离开G市,跟我去H市吗?”他平静地问,似乎一点都不期待我的回答。

      我没有回答他。

      现在的我,当然不会跟他去任何地方。

      可当时如果他跟我说明原因,我会不会继续追着他去H市呢?说真的,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去,然后没几个月就哭哭啼啼跑回老家了。

      谁知道呢。

      曾经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耿耿于怀的事情,一下子都有了解释。

      在这些年里,我不断抓着曾经美好的记忆,一点一点抠烂,回想着到底为什么,我是哪一步错了。

      我拼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从没想过,问题竟然出在我爸头上。

      我爸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笑死。因为这些在我们眼里根本不是理由,他会说你爱上哪去就上哪去,爱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你开心就好。

      但这些我觉得不值一提的事情,在田垣和他的家人眼里却十分重要。

      许久。我干笑了几声,转过头,对上他的双眼。

      “那你这次来G市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摇了摇头。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埋着头笑,声音沉闷。

      “我准备结婚了,对象是我妈单位的一个女老师,也是我妈的学生。我一早就认识她了,人很好。几年前我妈就想撮合我们。我一直没同意。我总觉得是我耽误了你,又不好问。”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他每次发消息给我,第一句总是:“最近还好吗?过得怎么样?”

      我以为他并不关心我究竟过得怎么样,所以从来就没有认真回答过这个问题。

      我问他:“那顾吟呢?那么优秀的女孩子,你当别人是什么?一会儿说爱她,然后转头就另外找了一个要结婚了。”

      他又埋着头笑,似乎在自嘲,眼中都是我看不懂的思绪。

      “陈晨,你以为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吗?我和顾吟分手的理由,你可能无法理解。何不以肉糜?对吧?”

      他说我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公主,天真,明艳,很漂亮,但不接地气。

      顾吟会跟他哭闹,会向他表达她的难过、不舍。她会央求着不要分手。但她不会放弃自己的立场。她知道她妈有多不容易。她发现哭不能得偿所愿,擦干眼泪很快就能找到另外一个更合适的。他也是一样。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他说着,看了看我,又埋头笑。

      “你呢,明明想要什么,又放不下身段。只是划破了一根手指而已,笑着掖在身后,让血一直滴。你这样子,让我很不放心,你可赶快长大吧。”

      我听着他的话,沉默片刻,然后埋头笑了笑。

      “是是是,我日子过得太好,任性胡闹不懂事。可人吧,她总归是会成长的嘛。你就别替我父母操心了。”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笑着对他说,“田垣,咱们先吃饭吧,我给你准备了一大桌子好菜,咱边吃边聊。”

      我领着他搭乘电梯上楼,走进了预定好的包间。除了一桌子G省特色菜,我还让人开了一瓶15年的国酒陈酿。他说我太浪费了,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街边小餐馆就挺好。我说“你来都来了”。接着我开始给他夹菜、敬酒。然后说起当年,他那曲让我一见钟情的《一生有你》。

      以前,我每每跟别人提起这一段,总爱跟别人讲他的眼睛很有故事很吸引人。但我从来没有跟当事人谈起过这一段。所以当我跟“本尊”说起的时候。他说,并没有什么故事,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有没有弹错音、有没有记错词。他只是在读本科的时候去学过一年多的吉他。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觉得抱着吉他弹唱挺帅的可以撩妹。后来因为家里人反对,说他不务正业,也就扔下了。在迎新会上,被老师同学推出去表演的时候,他其实很慌,怕久疏练习会弹错出洋相。当我跑去搭讪的时候,他一方面感到十分得意,一方面又觉得“现在的小姑娘真草率”,如果不是他品性高洁。这姑娘免不了被渣男骗炮。总之,他对我第一印象分明不太好却也不讨厌。按他的说法,因为我长得还算好看,看起来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他担心我这种草率鲁莽的行事风格会被“坏男人”骗,所以才教了我一年多吉他让我“磨性子”。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就冲你这高洁的品性,我真得再敬你一杯。”

      田垣并不知道,其实他很多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之前吴越临的一个同事,就是四医急诊那个网红医生。因为人长得有点小帅,评论区简直骚话连篇。等他发私信给那些说骚话的女生真想勾搭时,却得到了简短有力的一个“滚”字,然后取关脱粉。

      下午3点多钟。吴越临打电话让我发个定位给他的时候,田垣已经倒在包间的沙发上鼾声如雷了。

      我把酒楼的位置信息分享给他。

      “四楼包房[曲水流觞],要不要我下去接你?”

      他告诉我不用,“好好陪你的客人吧。”

      我扭头看了一眼被我“放倒”在躺在沙发上的“客人”,无奈地笑了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心中有狗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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