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色盛夏》终无恙

3、第 3 章

　　第一次遇见他在校年段办公室。
　　现在记起来脑海中的记忆便只有那白炽灯光充足到晃眼的办公室隔间，幽长的过道，人来来往往却都脸部模糊。
　　我在晚自习的课间走近那间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廊宽敞却极少有人，橘黄色的灯光安装在走廊顶上，圆圆的，边缘柔和，却带出几丝冷意。衬得明明是课间却不怎么吵闹的学院更显得了无生机。
　　黑暗中空出一个大口，走进去还会觉得有些刺目。
　　离门口最近的长桌尽头坐着几个教师，脸部模糊，他们在批改自己的东西，全然无心看着门口。
　　例行公事般的走进里面的隔间，找到班主任签请假条。
　　金老师。我说。
　　现在回想起来的感觉，就好似口中虚无，说话走动都很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满目的白光。
　　班主任回过身来，只能看得到他的眼镜，他说，又请假？
　　我点头。
　　在他的身后，一个高瘦的男生侧过脸来看着我。
　　一瞬间的时间停滞的感觉。自然，那是在我的记忆里。
　　浅淡的眉眼，尖细下巴，以及穿得规规矩矩的学校制服。
　　我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在意。
　　不过他却皱了皱眉。
　　三天两头就请假回家逃课，那是我一贯的作风。不过那时我觉得，他很有意思。
　　标准的好学生，衬衫的纽扣要扣到。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学习成绩数一数二，学习与写字的姿势透露出一股较真的劲儿来。
　　班里的班长，其实班长在那个时候就是个吃苦的活儿，什么大事小事都要他来办，那时他是去办公室拿分配表格，却被他自己班的团支书耍得团团转后只得求助我的班主任。
　　而他的性格又似乎沉默内敛，很多在学习上比不过他的人都去奇怪的地方找他麻烦。

　　回忆就如在黑暗的街道上一闪而过的车灯，鸣了鸣笛，驶向未知的地方。

　　也记得在学校成绩公布的橱窗前我嘲笑他说，只知道读书，那里真的有什么乐趣吗。
　　他说，Any one thing, as long as be most willing to, always fun.
　　那时我还觉得他了无生趣，后来我才知道，一个怎样的家庭环境下，才能让他觉得读书，是最快乐的。
　　那么该怎么说过来的这几年呢。好像他一直都在身边。
　　就像被拜托了“暑假作业请给我抄吧”的女生，面对着喜欢的男生胸口小鹿乱撞脸颊绯红手足无措只知道点头了。而想着以超级快的速度完成作业，字迹也要娟秀，不能留下涂改的污渍，最好作业本也是要有幽香这样可以留下好印象，最好的话——“在作业本上留下一些话能和他交流就好了”，怀着这样的想法，直到把作业本交给那个男生后，也是无法平息从心底，哦不，几乎是从脚底大地下隐隐涌上的无法言说的冲动的。而面对那个男生好看的笑颜——喜欢的话，他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罢——出门前的焦虑，像是今天穿这件好不好看，发型呢，要不要扎起来，放下来会比较好看吧，鞋子，要不要穿这双，好紧张之类的傻问题，也在片刻就云消云散了吧。在他的“谢谢”的声音里，耳朵会不自觉地染上绯红，声音也会颤抖起来可是要按捺下去。装作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好事的样子，在完成这件事后转身要走了拼命想着“到底要不要告白呢”却在男生的“等一下”的声音里心脏突地“砰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试卷可以折叠吗？“却被问了这样的话，冷静下来无事人的样子说“可以啊“，失望之余还想着对方果然不是喜欢自己吧。结果却听见背后男生好听的声音说“嗯？一起喝杯冰饮吧。”内心的小人便急速有力地飞蹦了起来。“啊——“这是少女心底的尖叫声。
　　像是这样奇怪的事情。
　　但是说起来他没有问我要过作业，因为他成绩确实比我的要好，每次进办公室也是询问问题或者是班务，不像我，老是要去请假。但是实际上也就是成绩榜上第三和第五的区别罢了。而再说起来，脸红无措的那个人不应该是我，毕竟在学校的日常生活中，我才是给他摆道子的人，也是送他进医务室最多次数的人。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没有女生。
　　也像是一开始就说明白了的时候。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镇定而又严肃地和我说，我希望你能想明白。
　　这种事情并不是盲目崇拜，也许你只是一时觉得很好玩，像那些网络上的奇怪的人一样，只是说着，好似夸耀着，但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你对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有考虑过我会给你的反应吗？我若是那种厌恶的人，你有想过这句话会给你带来的一系列风波吗？喜欢一个人甚至到爱一个人，有时候是很难的，况且是我们之间这样。你想过你的父母吗，你想过你的朋友们，想过若是这样，旁人的眼光吗？年轻时做的事情你当时觉得是对的，可是在时间流逝之后你会迷茫，很多人都会后悔自己最初的决定，他们以为他们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其实还是会输给时间输给世界。很多人都被世界改变，所以他们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去尝试去冒险。走了弯路的人真的会后悔的。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讲什么。
　　那个时候，我做了什么呢。
　　我说，一是我知道你的为人所以你不会告诉其他人这件事情；二是我知道我的想法我并没有因为外界的话语而去决定或去动摇我的内心；三是我想这些已经很久了这的确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即使走了弯路我也不会去惧怕。

　　灿烈真的……啊，你不要拿那个剪刀，很危险的！小东西……

　　哎，我好像没有听清。
　　在语气中加了点笑意的，我用左脸夹住手机，把双手交叠起来枕在脑后，随后身体后仰，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舒缓了几乎要僵硬成铁的关节。视线飘到未完全拉上的米色窗帘外的一小角窗户上，仰着头只能看到一角碧色天空，似乎永远遥不可及，而那里正浮着几片薄云，缓缓地，随风游去。视线又落回到电脑屏幕上，刚刚发来的，那里有一张合照。照片上的男孩被三个半大的小孩挤在中间，有两个小孩抱着他的左右腿，一个胖乎乎的女孩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弄弯了他的腰，他的手在轻微地推着，似在反抗这几个顽皮的小孩子。可能是阳光有点烈，他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但他的嘴角上扬，眉梢都带着笑意。
　　啊，我那时候的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你走了一步就好，接下来的九十九步都由我来走。你不要担心也不要质疑，如果可以的话，请你站在你的位置，看着前方，等待着我出现的身影，看着我一步一步，平稳地走向你就好。

　　我正走在路上。走在这漫长的夏季中，要穿过苍翠的绿色海洋，呼吸过脚下的水泥马路上浮起的水蒸气，感受过它的狂热它的高温它的瞬息变化，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足以与伤害别人的人斗争，足以站到想要保护的人面前说，我来了，请和我走。
　　望眼看去，一整个长夏，都悬浮在宇宙中，熠熠闪光。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