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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蛻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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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你誘入邪惡的遊戲,我不會對你不起,因為我不能容忍你逃離,到我無法企及的彼方去。」
01
他擁有超乎常人的精準直覺:是的、就在距離他的教堂不遠的森林湖畔,那是個寒風料峭的清晨,流鬼回頭的那瞬間捕捉到一抹近乎扭曲的黑影,比之前更快、也更靈敏。然後他下意識地追上去,一路穿過不算太小的森林,來到荒煙蔓草的城外,流鬼隨即拔起腰間短刀扔出,直釘向對方全速前進背影——說時遲那時快,黑影轉身踹偏了刀尖路線,流鬼卻已經拿出久未使用的槍,扣下板機。砰!子彈驚險擦過他的褲管,敵人在瞬間理解銀帶給他的痛,這是獵人與吸血鬼的搏鬥,他不避諱地露出猙獰的利牙,猩紅的瞳孔拉成一直線,幽綠的眼神為之扭曲,他對流鬼咆哮,換得一聲不屑的冷哼。他衝向流鬼,於是接二連三扣下板機,中了小腿手臂、也削斷了他飛散的淺褐色長髮,他都沒有躲閃。隨著對方的靠近,流鬼出神地想起,他曾說過他像翻滾在晚霞中的夕陽。
然後就被對方的利爪劃開了鮮血淋漓的傷。
此時他已找到了最佳狙擊距離,槍口抵住了對方的心臟,就要按下——
卻一個趑趄,頹然摔倒。
流鬼抽搐著凝視對方倏然展開的雙翅,吸血鬼躲開了子彈。近乎憤恨,他無法忍住喉間湧上的腥甜,灑出的血花驚心動魄地盛開在無瑕白雪上,就在剎那,流鬼背部劇痛,舊傷撕裂,流出的溫熱幾乎染紅他全身。吸血鬼瞧了他須臾,跪在他身邊,咬住了他的唇,盡情吸吮鮮潤的血漿,他痛苦地蹙眉卻無力拒絕。不久,他聽見遠處傳來忽大忽小的叫喚,宏陽,似乎帶著急迫和慌張。流鬼瞠大眼,因為懷中深吻他的吸血鬼,彷彿回應似的站起來,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隨意用袖子抹過嘴唇,轉身離去。流鬼感到自己被扔進冰窖,他狂怒著無法理解,對方扔下他時、那種彷彿吃了一記悶棍的感覺,流鬼掙扎著想要動彈、想要抓住……他的麗……
終究只是在模糊間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02
麗在迎向那個呼喚他的聲音時彷彿是垂死般地逃離,他感到耳鳴和茫然。
難以形容重逢的衝擊,帶給他究竟是狂喜或狂悲,麗想為了那個人眼底的殺意而暈厥,他從來就愛錯對象。麻木著向前,他又聽見,宏陽。對他來說像一座燈塔,然後就突然出現了一雙手,握住了他冰涼的腕:「我以為你會在黎明前回來、我擔心陽光……」他不自在地向後退了一步,露出忐忑的神情。「為什麼這麼濃烈的血腥味?」麗盯著對方長長的金色劉海思考要編造什麼藉口,即使他根本無法平靜,最後吐出蹩腳的理由,不如說是辭窮。「……碰上舊識。」青年愣了愣,一時間忘了回應……那想必不是愉快的寒暄。麗心中紛亂,眼前突然浮現初見這雙溫暖的手的主人……他也許更需要他來肯定自己存在、而不是不由自主地思念那個喚他天使的人。於是脫口而出:「亮,你那晚為什麼哭?」青年又是一呆,接著爽朗笑開:「笨蛋。」便推著他回去,要麗好好清理自己,以去掉身上的血味。對方不答,麗便回想起那時,當自己的身上覆蓋了白雪猶如被埋葬,青年是如何哭得咬牙切齒、問是誰在他脖頸上留下齒痕,一邊手忙腳亂地把子彈從他身上一個個取出;還口沒遮攔地唸個不停,說他怎麼能在自己面前消失,讓他找了很久幾乎絕望。總是宏陽宏陽的叫個沒完,卻在對上他茫然的神情時悲傷起來,哽咽著扯出難看的笑容:宏陽,你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我都被你遺忘。甚至,在他差點失去理智、打算吃掉他時,也被他尋回了靈魂。青年近乎頑固的信念使麗動容,就算被上帝遺棄、被主人奪去性命,卻還有人……會為他流淚。如果只為了一根求生的浮木,麗想自己不需要更多,他可以陪亮過一輩子,看他結婚看他育兒也許替他帶孫子……直到為他舉行葬禮並祝福他接受神使的指引。麗已經不在乎時間,便不打算回頭。
也害怕去回頭。
只要、他沒有被流鬼那聲心如刀割的呼喊給勒住腳步,如果他沒有著了魔發了狂似的掙脫亮的手……他都還有未來,也許。
03
他無意識地喊著,麗,喊到嗓子啞了也停不下來,就只是喊。如果他還記得這個名字,如果他還記得他賦予他的名字……主,請讓他回頭。他不甘心就這樣死去,至少要再補一槍,至少要再見他……至少。流鬼躺在雪地裡感到孤寂,可能有一絲絲的惆悵,他不清楚。呼喚麗,是為了向上帝證明自己的誓言、還是為了彌補他從未忘記過執著的那份信仰?又或許,那都不重要了……只是他會想念,想念他的天使、笑得明媚動人的天使。
直到天使終於飛回到他身畔,流鬼以為自己誤入夢遊仙境。對方捧起他的臉龐時,全然忘了言語,他只吃力地笑著用指尖戳戳對方的眼角,輕拂去落在他髮上的雪花,瞬間就融化在指尖的蒼雪成了透明,像挽淚。對方迷人的臉孔精緻美麗如昔,他痴望了一陣,勾唇,低柔呢喃,麗。伸手勾起對方胸前的鏈子,低聲帶著若有似無的感激:「伊莎貝爾保護了你。」流鬼的聲音像在哼一首小調,鬱鬱沉沉地,繾綣又懷念。他看見天使心疼地將冰冷的手伸進他的髮間,流鬼不由得哆嗦,驚得對方抽手。隨後天使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俯身細細吻起流鬼,從眉梢到鼻尖、自髮際到嘴唇,不安地要他留下、將他緊擁入懷,請求他停止虛弱的顫抖、請求他停止吟唱彷彿別離的歌曲,最後將嘴唇停留在他頸項。恍惚間、流鬼聽見天使為他祈禱,並祈求他不要將痛恨加諸於他。天使的嗓音近乎心碎:「你會恨我,流鬼。」他感到頸部疼痛。
然後是無盡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