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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弦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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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日俱增的錯誤即將引爆,你窺視了我的疲倦及軟弱,是你燃起我激進的愛、在崇拜和讚頌中將你狙擊。」
01
月亮開始缺了,窗外時常飄雪。
「我將肉身連同邪情私慾釘在十字架上,請讓我為祢獻上羔羊,我將作贖罪祭。求祢俯聽我、憐憫我,消除我的罪惡,求祢洗滌我使我潔淨……」流鬼請求寬恕,完畢。他默念:「我願完成祢所有的旨意,犧牲奉獻。」然後起身離開祭壇。
他早就知道,教皇會要他親手了結一切。
流鬼從不赦免任何血族,他奉行教皇的旨意:吸血鬼本身就是罪。麗的過失頂多算是附加,流鬼沒有在最初痛下殺手,也無關乎寬恕與否。血族無所謂悔過,於是他往後禁止麗在他的任務中任意動手,並不是種處罰。而是省悟自己曾經的鬆懈,回顧自己向來並行不悖的教條:吸血鬼終究是吸血鬼。
於是黑夜猶如末日般降臨。
麗心不在焉地跟著流鬼,今天是耶誕夜。他看見對方靈巧地躍上屋瓦,稍嫌嬌小的身影經過月光時,會出現令麗為之目眩的神采。足尖輕點橋墩,悠悠的河水挾帶著碎冰,映照了繁星的微光,麗稍稍被勾動了心卻又感到不平靜,前面的流鬼已經翻身到了橋下,他躍下的時候聽清了流鬼有些飄忽的一聲:「麗,當心。」他便立刻集中精神,感受四周的氣味與動靜。
又是突如其來的劇痛。
麗詫異的將目光轉向子彈來源時,流鬼已經消失。就算是裝了消音器的槍械,麗也不從放在眼裡,他只是意外對方竟會讓他分心。接著是自四面八方而來、如暴雨般的點點銀光,伴隨著驚心動魄的巨響。麗有些懵懂、因為理智和直覺正在彼此拉鋸—也許不是他猜的那樣,也許流鬼會立刻出現—然而僅是自我催眠而已,他幾乎能夠看見每一把對準他的槍械,子彈們沿著膛線極速旋轉直到衝出槍口後爆出細碎的火花和煙硝,彷彿被封鎖在暴風中心,他不得不撐開翅翼作為護盾,擋掉了大部分的攻擊,卻仍受了不少擦傷。真正的銀彈無論嚐過多少次,都能夠讓吸血鬼受盡苦頭。嘗試用超人的動態視覺搜尋流鬼,在橋下驚惶狼狽的飛行著,受了傷讓他的平衡感大幅度下降。到處都是武器,於是他開始攻擊,湮滅掉所有的槍聲,麗撕裂伸手可及的一切,納悶他們其中竟然沒有流鬼,然後暴怒嘶吼著問他們把他藏到哪裡去了,可是不論是誰,都只會怨毒地詛咒吸血鬼,最後被他捏碎。麗不是瞎子,那些人類身上穿的教袍,胸前繡著金色十字,會不斷提醒他,流鬼禮拜時的穿著就像這樣,使他目眥盡裂。麗感到崩潰,開始悲鳴、發出嚎叫,用破碎嘶啞的嗓音一遍一遍地喊著流鬼,麗像被扔棄在已經遺忘的空白裡,喚不回他的依賴,一切使他絕望到心慌。他請求指示!他需要一點點的燭光……請允許、他請求允許……!流鬼……求你聽見!
「麗。」語音方渺,他反射性的轉頭朝對方飛去,卻在那人跟前不遠處被擊落。流鬼還舉著槍,半跪下抵住麗的額頭。「先前忘了告訴你,伊莎貝爾會獨佔她的主人。雖然她允你所有,但她同時擁有你,而她要你死,你就必須死。」麗震驚著搖頭,剛掙扎著支起上半身,流鬼將手用力摁進他的創口,他眼前一黑,隨即癱軟。對方輕柔地抱起他,揉揉他的胸口,溫聲說:「不疼了。」麗便睜開眼睛凝視他,神情困惑迷惘,流鬼笑著用手覆蓋住他的眼。「你該好好睡一覺。」麗不安地抓住對方的領口,然後……
血花飛濺,伴隨無情的槍響。
這會兒麗是真的忘了痛楚,就嵌在心臟旁邊的銀彈開始燒焦他的血肉,全身卻徹骨的冷。麗只記得要問,為什麼?
他乞求這一切都是謊言:他沒有被設計、也不會被處決。即使,流鬼已經宣判他死刑……他不願相信。
終於扔掉子彈用盡的手槍,流鬼憐惜的撫摸他姣好的面孔。「……因為我就是伊莎貝爾、因為你屬於我……而我不原諒你,所以你得消失。」麗並不無辜,他即是貪戀生命而墮落的種族,流鬼知道自己的縱容總有一日會觸犯天怒。他像個追求完美的藝術家,用靈魂、用生命創作,卻大膽又無情地將不滿意的作品砸毀。將麗放在胸前,流鬼親吻他,讓麗感受他溫熱的唇溫,低聲呢喃:「別哭泣,我的天使……即使吾愛,上帝也不會原諒。」麗就突然流淚,早知道他終究要毀滅自己,他就該告訴他,說他很想念陽光。「那麼,陪我等一個日出好嗎?」他握住流鬼的手,發覺對方幾乎凍僵。而流鬼也如往常那樣抽開了手,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天空漸亮,東方出現魚肚白色,麗感到四肢一分一寸地灼刺起來。慢慢閉上眼,他聽見遠處的教堂傳來鐘聲,不絕如縷、似輓歌。
他想,流鬼眼裡浮現的最後一絲波折,是痛。
02
之後他一人過了好幾個蒼白冰冷的冬天。
當初被告知,清點完畢的遺體中莫名地少了一具,流鬼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卻沒什麼實際的反應,只是輕輕頷首表示理解。從此將他的寶貝愛槍鎖進抽屜底層,於 是留在那些被肅清者身上的,不再是彈孔,而是一刀斷喉的傷痕。他不找搭檔,因為少有人能忍受他過於凌厲的手段,也無法理解流鬼自那個聖誕以來就性格大異的原因。他的生活只剩下禱告,並努力說服自己一生所愛,就僅是上帝。因為在選擇之前,他已經將自己獻給全能的主。如何才能稱之為不殘忍?流鬼明白自己沒有權利對任何一個血族多餘的施捨,畢竟仁慈的主,生於永恆,卻在無限延伸的時光中憎恨吸血鬼。
他心中有一根刺,除非自己能親手粉碎一切,否則無法拔除。午夜夢迴裡、捧起他手心中的鳳蝶,對方才剛從他手中羽化、轉眼就舒展了燐光閃爍的翅翼,猶如天鵝 絨般滑順的黑幔在他掌中顫抖,最後飛走,停在他到不了的枝頭。他忽然就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向前伸手,鳳蝶卻消失,陽光的熱辣將牠一瞬間燒成飛灰。
「米迦勒總領天使,在抗爭的日子裡保護我們,免我們陷入魔鬼邪惡的陰謀,和奸詐的陷阱中。我謙卑地祈求,但願上主譴責他。上天萬軍的統帥,求你因上主的威能,把徘徊人間,引誘生靈,使其喪亡的撒旦及其他邪靈,拋下地獄……」於是他跪在天父面前起誓,他會完成他的職責,手刃上主深惡痛絕的邪靈,將他扔進地獄。否則甘願受來自冥火和撒旦永恆的折磨……他將找到他,狠狠攫住妄想自他掌心逃脫的蝶,用他祭祀天主。
除非,他成為魔鬼。
03
當戒在四處詢問後得知,流鬼從下了任務後就待在禁閉室—那自然是教皇的命令—他不禁在心中默念要自己冷靜。仁慈的天父,請原諒祢卑劣的信徒,請寬恕我的憤怒,請帶領我遠離撒旦。還有,請賜予那個人福音、或請允許我帶給他福音……讚美主。以上重複無數遍,但戒仍是冷著一張驚嚇到眾多信徒修女教士卻毫無自覺的臉,來到禁閉室門前。
他真的、真的很想將流鬼埋進雪堆裡,看看能不能冷卻他烈火般的性子。
流鬼身為樞機主教之一,他所曝露的罪行使教皇再也無法容忍,戒很怕對方將無法承擔教皇的怒氣,那有著不可違抗的致命性。將人類的靈魂封印於聖物之上是不得了的禁忌,他卻在多年前悄悄封印了一個女人的靈魂,甚近將自己一併鑲鎔進去。過濃的黑暗氣息無法遮掩聖物的光芒,卻引來惡名昭彰的百歲吸血鬼,所幸流鬼用計擒殺對方,使當時的教皇完全被蒙在鼓裡。若非如今聖物遺失,教皇不會知道距離自己最近的屬下,竟然最接近魔鬼。盛怒之下,他囚禁了樞機主教。戒擔心,教皇對於聖物的執著,會要流鬼拿命來抵。
戒拽緊了手中的教皇手諭。
終於他輕拍鐵門:「流鬼,我帶了藥箱,讓我看你的傷口。這並不是詢問你的意見。」過了一陣子,鐵門上的小窗口應聲而啟,戒能自此看見對方半張臉,然而這已足夠他看清楚對方一臉病容。流鬼淡淡的表示:「我無意攔阻跟隨天父的旨意而來的客人,吾友。」於是戒旁若無人地拿出禁閉室的複製鑰匙,堂而皇之從容入內,隨即轉身鎖上門。將流鬼有些強硬地按在距門不遠處的小床上,脫掉他的上衣,檢視他背上慘不忍睹的傷口,戒皺眉就是一陣輕聲斥責:「你有將近十年沒受過傷,感謝主沒讓你受到更大的不幸,請不要再讓祂失望了!莫非你從未想過自己該如何回報祂的愛?」流鬼疲倦地眨眨眼,像觸電般忍受著消毒帶來的刺痛,嘆息似的回答:「就算被鞭笞,也是祂在考驗我對祂的忠貞。」戒有點光火,胸中有股氣堵著,半天答不上話來,最後抿唇嘆息:「你的心搖擺不定,如果你身上的是聖痕,祂就是在挽留你的愛……以至於想把你召喚回祂的身邊去。我有太多真相不了解,你的笑容矇蔽我的眼睛,告訴我、流鬼,就算背叛全能的主,當你在那個吸血鬼身上烙下詛咒的那一刻起,是否已經決定好萬劫不復的未來?」手底下的人輕輕一僵,然後平靜地笑起來:「那麼、請你先用你對天主最誠摯的愛情回答我,祂是否會原諒所有的罪?」戒沉默許久,才像是埋怨般地咕噥:「你老是惦著那個吸血鬼……」流鬼被他逗笑。等到戒將他的傷口處理完畢,才將教皇手書信函交給流鬼。「有人調查出,你的領地有血族出沒,教皇大人要你盡快處裡掉。」頓了頓,又說:「他們說牠很漂亮……有強壯的雙翼,像天使。」流鬼拆信的動作停了,神情有瞬間激盪,卻又很快掩飾過去。戒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他眼中看見死灰復燃,只是有種錯覺,似乎流鬼已經風化為塵、破滅後消散。他近乎卑微地開口:「不要讓我失去你,吾友。」
流鬼沒有回答,僅僅是安靜地給他一個擁抱。
「戒,我走了,你要保重。」
他用力回擁,深刻而絕望的,傾盡所有祝福,吾友,我願用忠誠帶給你福音、並常伴你左右。此行一別,相會難期,務必珍重、切記於心。
流鬼在午夜鐘響時離開都城,奉教皇的旨意,回到自己的領地,奔離為他傷痛欲絕的主、避開祂殷切的召喚。流鬼曾以為自己不會背離他深愛的神祇,但他願受洗禮,只要他擺脫了牽掛、等到一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