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溪》鹿七年

14、十四

　　喻晚当然不会自以为是地肯定这整条街的香樟都是有人为了自己换上的。只是事发突然，又处在这么一个时间点，喻晚难免会有猜测。
　　这满是香樟的“夏花街”，跟自己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儿牵扯？林梓溪肯定不可能，香樟是后来才爱上的，在那之前，她一直喜欢的是槐树。花朵纯白，整棵树不张扬却也不怯懦，花香淡雅，有的品种还带点儿刺――就跟林梓溪一样。
　　喻晚提前设置好的闹钟响了，该回去收拾收拾去警局了，她决定晚上再来看看。
　　一到警局，喻晚先打了个电话给夏繁星，让她帮忙去查“夏花街”的备案报告。打完电话翻了最新的卷宗看，看着看着就发了呆。
　　“喻晚。”过一会儿，蒋靖呈懒洋洋地斜靠在喻晚的桌子边上戳戳她的脑袋。
　　“干嘛。”喻晚回过神来，瞟一眼蒋靖呈。
　　“我妈让你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饭。”
　　“今天晚上？不行，今天星期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得回家。”
　　“哦，对，你晚上得回家。”蒋靖呈作出懊恼的表情，“那明天吧，明天晚上去。”
　　“一定要去？什么事？”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我爸以前的下属送了点儿少见的野味，我妈偏要让你一起去吃。”
　　喻晚见他说得信誓旦旦，也就答应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喻晚搭了蒋靖呈的顺风车回家。这个家，不是指的喻晚在警局边的小窝，而是喻晚爸妈的住所。
　　这么些年过去了，刘远明的敦厚老实早就让喻晚改了口。此时，他正在小区门口等着每周一回家的喻晚。
　　“喻晚！”
　　“爸，不是让您别出来了吗，我回家又不是不认识路。”喻晚老远看见刘远明等在小区门口，赶紧让蒋靖呈停车。
　　“反正没事做，下来走走――倒是你妈一整天都在盼着你。”刘远明接过喻晚的包，喻晚想自己提着被他固执地拒绝了。
　　看到是蒋靖呈送喻晚回来，便热情地招呼他：“靖呈，谢谢你送喻晚回来啊，一起回家吃饭吧，都做好了。”
　　“不用了刘叔，我爸妈也在家里等着我吃饭呢，我哥回来了。”
　　“你哥回来了？”喻晚问。
　　“嗯，昨天刚回，所以我妈要拿压箱底的好东西出来，不吃就是你的损失。哦对了，沈期泽也来。”
　　“知道了，明天会去的。你回去吧，开车小心点儿。”
　　“知道――走了刘叔。”
　　蒋靖呈走远了，喻晚挽着刘远明回家。一进门，喻晚妈妈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到门口接过刘远明手里喻晚的包，却淡淡地略过一眼喻晚，说：“回来了，吃饭吧。”
　　喻晚没有回答，径直到厨房洗了手，特别自觉地坐在饭桌边，一一揭开盖在饭菜上的盖子。
　　“爸，吃饭。”喻晚先盛了碗饭给刘远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自顾自地吃起来。
　　刘远明见状，尴尬地看看阮晓谷――果然，阮晓谷顿时黑了脸，但是没发作，还是在喻晚边上坐下。
　　刘远明赶紧也坐下来，给阮晓谷盛了饭，两边都赔着笑脸。“吃饭吃饭。”
　　以为能安安静静吃个饭了，喻晚却端了碗绕到刘远明边上坐定，神色自若地夹菜，扒饭。
　　自己的隐忍并没有换来暂时的和平，阮晓谷一下就火了，刚拿起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子上，说出的话里有止不住的怒气。
　　“不想回来就别回来！这儿没人伺候你！”
　　喻晚根本不搭理她，好像习以为常地继续吃饭，目不斜视。
　　“晓谷！少说两句，孩子好不容易回来。”刘远明安抚着阮晓谷的情绪。这对母女脾气一模一样，一开始掐架就谁也不服谁，偏要闹得两败俱伤才算完。
　　“我少说两句？你看看她是个什么态度！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又没有跪着求她！每次都摆那脸色给谁看！”
　　“给你看啊。”喻晚慢条斯理地说，唯恐天下不乱。
　　“你！”阮晓谷浑身气得发抖，刘远明急得一边拉住阮晓谷一边不停地示意喻晚住口。
　　“我什么我。”喻晚放下碗筷，靠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阮晓谷。“你以为我想回来？我每周回这个家是为了看我爸，跟你有什么关系。”
　　“喻晚！”刘远明喝住喻晚，“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我这人就这样，喜欢说实话。”喻晚站起来，跟刘远明点个头，“爸，我吃完了，局里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喻晚！”刘远明一愣，拉住欲转身离开的喻晚。“你…你这好不容易回来，陪你妈吃个饭怎么了！过来坐好！”
　　阮晓谷没有制止刘远明叫住喻晚，她也想让女儿陪着自己好好吃个饭，可是正因为是自己的女儿，她拉不下脸。
　　她看着前面，眼睛里面噙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刘远明说的没错，她和喻晚，都犟。
　　“爸，我真有事。您放心，下周我还是会回来看您的。您要是想我了，去我那儿找我也行。”喻晚挣开刘远明的手，拿了自己的包走向门口。
　　“喻晚！”刘远明看看岿然不动的阮晓谷，焦急地想留住喻晚。
　　“别拦她，让她走。”阮晓谷站起来，背对喻晚偷偷擦了把泪，再转过来，“只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阮晓谷，从来不觉得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恨不恨我都无所谓，作为一个母亲，我永远都不后悔我七年前做的事。”
　　闻言，喻晚开门的手停在空中，片刻，又搭上门把手，毅然决然地开了门走出去。
　　七年前……作为一个母亲不后悔……呵，她是不后悔，可自己作为她的女儿倒是背了那么重的感情债！
　　不过还好他还好好的，还好，他回来了
　　喻晚急匆匆地走出大门，眼里泛起一层泪，这样的场景小区保安都熟悉了。
　　天已经昏暗了，公交车站没有人，喻晚站过去，有些无力地微靠在广告牌上。
　　她是在怪阮晓谷吗？是，也不是。其实人生气的往往并不单单是哪个人哪件事，而是自己的无能为力。若有能力去改变，那也不会苦恼成这般了。
　　公交车还不来，喻晚吸了吸鼻子，长呼一口气。算了，不等公交了，走一会儿，就当散心。
　　她脑子放空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地走，周围的人渐渐变多了，车水马龙的噪声喻晚都能充耳不闻。她眼前的灯光从居民区的温暖变成商贸区的绚烂，又变成一片昏暗。
　　夏花街……怎么走这儿来了，怪不得全是香樟味。工人们动作也够快的，早上还摆在路边，这会儿都已经全部种上了。路两边的灯光被香樟树冠一挡，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喻晚站在夏花街口，狠狠嗅着香樟的味道，刚踏出迈进夏花街的第一步，夏繁星的电话打来了。
　　“喂，喻晚，你在哪儿呢。”
　　“我就在夏花街，怎么，是不是查到了什么。”喻晚慢悠悠地走在路中间。
　　橙黄的灯光和香樟的影子相互交错，整条街都看不到什么人，只偶尔有辆车开过，鸣笛声振动着微凉的空气。
　　“算是吧，我只问到更换夏花街庭荫树的决定是昨天晚上临时下达的，连树都是连夜从别的地方调过去的。估计是太急了，我同学说她那儿连个备案都没有。”
　　连个备案都没有……是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让官方做出这么临时的决定？
　　林梓溪？应该不会有那样的能力。蒋靖呈？不像他的做事风格。沈期泽？那就更没必要了。
　　“喂，喻晚你还在吗？”
　　“还在，我刚刚只是在想谁有可能做的这事。本来也觉得是我想多了，可是你也说了是临时的决定，这就不是偶然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就算咱们知道换香樟是临时决定，也不能确定这事儿就跟你有关系吧？再说……”
　　突然，喻晚微微转头看了一下空荡荡的后面，降低了声音：“繁星，我觉得，有人跟着我……”
　　“什么？！真的？”
　　“我不确定……作为一个警察判断，应该是没有，但是作为应喻晚，我觉得有……”
　　听到这话，夏繁星顿了一下，说，“喻晚，我知道，林梓溪的出现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但是……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喻晚，你会不会是神经过敏啊？”
　　喻晚转了身，仔仔细细观察着眼前每一棵树，每一段路。
　　什么都没有……
　　对啊，自己是怎么了，真的是神经过敏？就是因为林梓溪的突然出现，自己的于心有愧变成了催生幻觉的原因？
　　“喻晚？”
　　“嗯，可能真的是我神经过敏吧。”
　　“喻晚……”夏繁星以为喻晚误会了，声音软糯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只是觉得……”
　　“我知道。”喻晚打断她的话，“是我自己还没等到他有什么实际行动就先自乱了阵脚……是我想多了。”
　　喻晚的话在夏繁星听来有些冷冷的，也不知道喻晚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夏繁星沉默着，面前电脑屏幕的对话框里忽然跳出一条消息。她惊喜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对着电话喊：“喻晚喻晚！新消息！夏花街这名字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给了云旅市政大楼两千万的赞助换来的！”
　　“房地产公司？”
　　“对，你等会儿，我查查这家公司哎，原来这家公司是凯源做房地产的分公司啊，凯源你知道吧，我家边上那家四星酒店就是凯源的……凯源的老板是个叫孙瑜晨的女的，你认识吗？”
　　“怎么可能。”喻晚觉得有些好笑，“我何德何能认识她啊，还是想点儿靠谱的吧。”
　　“也对，可能是别的人借他们的名义也说不定……不过，喻晚，这些人看起来跟你都没什么联系，你还觉得这事儿跟你有关吗？”还没等到喻晚的回答，电脑显示个人邮箱有新邮件，夏繁星歪头夹住手机，输入一串密码打开附件。
　　“不行喻晚，我得工作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报告我还没做完呢。”
　　“行，你忙吧，其他事明天再说。”喻晚挂了电话，停住她的闲庭散步，在路中间静静伫立着。
　　此时光影交杂的夏花街隐隐约约充斥着淡淡的虫鸣，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暗暗的，喻晚仿佛置身七年前的夏花巷。
　　其实她还是觉得周围有一双眼睛在黑暗处注视着自己，她早已经不怕鬼神，她只是下意识地认为，那双眼睛是属于林梓溪的。
　　“林梓溪……”喻晚试着叫了声，对着空气，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刚刚能听见。她也不知道这声林梓溪到底是叫给黑暗中的人听的，还是叫给自己听的。
　　理所当然的没有应答。
　　喻晚低头轻叹口气，握紧了手机。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林梓溪是不是为自己而来，不管他是不是有特别的原因，自己已经准备好去面对。
　　怀揣着这个信念，喻晚快步返回到自己的家。
　　第二天中午夏繁星来找喻晚吃午饭，两人在食堂排着队，顺便交流着夏花街的事，正好碰到胡呵呵，平常关系都很熟，夏繁星也没在意她，继续说着她从同学那边听来的料。哪知胡呵呵听到孙瑜晨的名字，明显来了兴趣，不仅细细地听着，还时不时问几个问题，都是跟孙瑜晨有关的。
　　想起胡呵呵最近频繁单独跟老大接触，喻晚觉得夏花街这事可能还有后续，暗暗跟夏繁星使了个眼色。
　　就这么又过了大半个月，喻晚的“原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有变化，那天林梓溪的出现就像是个梦，夏繁星还是觉得可能林梓溪的出现可能真的就是故友重逢的巧合，一部平凡的生活剧也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剧情。
　　直到这天凌晨，喻晚接到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