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如是我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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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七月流火，宫里的茶水喝的越来越凶猛。为了图个安逸，朝臣们十分默契的接二连三上奏，请求
陛下移驾兴庆宫避暑。我猜测想避暑的不是文玉，而是大臣以及大臣的家眷们。
出行的那日果不其然，浩浩荡荡的队伍一直延伸到九曲十里外，以难以形容的速度缓慢移动。
我坐在马车里断断续续的摇着团扇。阿夏剥了葡萄递给我，晶莹透亮，很是诱人。扇柄换置左
手，腾出右手接过来，统统塞进嘴里。
日头正火，热浪卷着刺辣的火魂笼罩整个京师。我倚在窗沿边，堪堪打了个哈欠。马车摇摇晃晃
的行驶在御道上，不料却猝不及防的来了个趔趄，正倚着窗沿小憩的我，鼻梁骨正巧不巧生生的
撞上边框，麻木的阵痛跟随一道洪流自鼻腔快速驶过，我低头，两滴鲜红的血滴在白花花的衣料
上。
外头乱哄哄的，阿夏身手敏捷的钻出车厢大吼“快传御医，公主出血……了。”
御医好大一会才赶来，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连连躬身，以表来的有多么不易。
我难过的捂着鼻子支支吾吾“看伤要紧。”
他这才迅速上了马车，看了看我的鼻骨，又切了一切脉象。才从药箱里捏出两撮绿色的粉末给我
敷上“天气燥热，公主这是气血旺盛，体力透支所至。”
我揉了揉鼻骨，担心道“会不会患上了血症，我听说今民间医术上记载的一种疟疾，起先就是这
种症状。”
御医难为的看看我“殿下，确实只是中暍而已。”
阿夏尴尬的咳了两声，帮着御医收拾药箱，将走未走时，我好奇心颇重的问询“方才一阵颠簸，
是不是前面发生了什么？”
他道“回殿下，听说有个女子惊扰圣驾。唉，如今的庸民也真不知天高地厚，惊扰了陛下的銮舆
实在是罪不可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眉开眼笑的点点头“嗯，忠心可鉴。”
他前脚刚下马车，我就拉着阿夏钻出去“随我去前面瞧瞧。”
古来拦驾的不是为财，就是为人。如果是个弱柳扶风的女子，多半就是为了人。我藏在第一辆马
车后，看地上倒着的一抹烟绯色的人影。
文玉居高临下的俯瞰那道身影，不知道在我来之前凝视了多久，才下令“把她带上车，听后处
置。”
两个侍卫才将地上的人架起来，半拖半就的架了两步，停在原地犹豫不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
能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各个马车都已经载满，不知要将此人安置在哪里？”
文玉若有所思的望了眼长长的队伍，差一点就看到了躲在马车后偷窥的我和阿夏，还好我身手矫
捷，拉住阿夏缩了回去。
我听到他略显沉闷的声音给出的答复是“都满了么？那就叫公主下车，将她安置在公主的马车
内。”
我想如果这个女子是为人，她已经成功了。
侍卫磕磕绊绊的“这……恐怕不大妥当吧……”
你看，连个侍卫都有懂的规矩，他却不懂，或者置规矩于不顾。我怒火中烧的将药从鼻子里一把
拔出来，听他在车前继续道“怎么，你觉得我把她放在公主的车上，叫公主跟我同乘一辆马车不
妥？”
阿夏惊恐的指着我的鼻子大喊“啊，公主你怎么又流血了？”
这一声喊得着实响亮，我头昏脑胀的扶着马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头顶的
阴影像一朵乌云笼罩，文玉默不作声的挡在脸前“你的鼻子怎么了？”
我翻了个白眼“没见过流鼻血。”
他弯腰，将我像小孩一样的打身下横抱起来“别说话，头仰起来。”
御医小心翼翼的上完药，兢兢业业的交代了医嘱才放心的回到自己的马车。
车队终于又开始徐徐前行。阿夏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剥葡萄的手一直抖个不停，我于心不忍，告
诉她歇会吧，不用剥了。她这才停止了手抖，换成了腿抖。
我强忍住八卦的天性，假装不在意的问“那个姑娘是哪里人啊？”
“哪个姑娘？”
我猜想他可能在故意装傻，以逃避我的发问。兴致勃勃的反问“就是你叫人抬上我的马车赶我下
来的那个姑娘。”
“哦，难道不是个穿着红衣服的男人？”
“……”
浩浩荡荡的人马终于在傍晚抵达了兴庆宫。
夏日的夜晚即使吹着晚风，也不能用“徐徐”“飕飕”此类的字眼形容，非要用什么来描述这寻
常的夜风，“弱弱”倒不错。
我弱弱的跳下马车，立在宫门前吹着弱弱的风。后方马车上的侍卫小跑来汇报说带来的那个姑娘
醒了。
文玉正吩咐旧事，我伸了个懒腰，若有似无的在原地来来回回踱了几步。远处乌黑里传来几声蝉
鸣，虽不是很响亮，却短暂的扰乱了我的视听。
再回头他已昂扬阔步的被拥簇在一行人中，意气风发的朝正殿走去。
我也跟上去，半路横出来的侍卫领班恭恭敬敬的挡住去路“舟车劳顿一整日，陛下吩咐属下护送
公主安顿竹玉轩，稍做休息，一会还有游湖的活动。”
众家眷被零零散散领到别院休息，纷纷议论入夜后的游湖如何让如何期待。
游湖是每年入夏的必备活动，我却因为晕船的缘故很少参加，一般都是在凉亭里磕磕瓜子，吹吹
夜风，大半时光也就消磨的差不多了。
但这次不同，我因着时隔了四年才被接回来。深闺妇女，王侯子孙都十分迫切的想要一睹公主的
芳容，说的好像四年能有多大变化似得，强烈要求我应当列席。
我回顾了四年来策马满山跑的经历，对比骑马和游船同属交通工具，料想今时已经有些长进，应
该不成问题。遂，欣然跑去参加。
上船的一瞬间我其实很担心自己会掉下去，但环顾四周后，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只容得下二
十人的船内，看过去除却一两个文臣加之文玉，几乎算来全部都是侍卫。他们竟然每隔一个立在
围栏边一动不动，只留出一道五指宽的空隙容我唤口气，想掉下去都要有些费劲。
我倚在船尾，微风荡漾，碧波里托出几枝夜荷花。对面船上飘来阵阵嘻笑，我伸手拨了拨挡住视
线的垂帘，灯火通明的船坞上，一人九尺轻丈，罗衫几缕。一把聚骨扇挑开凉纱，漏出细长惊矍
的眸子，直直的看了过来。
我平静的放下垂帘，问向围着我站的侍卫“对面船上载的是谁？”
他探了眼，毕恭毕敬的答“回殿下，对面船上载的正是咱们大秦赫赫有名的骠骑将军吕光吕大
人。”说完了小心翼翼的探疑“殿下，可是有什么事要小的传吕将军来？”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他脚跟后方的那壶酒好像要歪倒了。”
话刚说完，对面船上重物落水之声。惊起一滩尖叫。我眼敲着那壶美酒沉湖，打了个哈欠。
方才被问过的侍卫微微汗颜“殿下好眼力。”
夜宴在笙歌起舞里奏响，我挑了一颗个大的荔枝，剥了塞进嘴里，白嫩的果肉入口清凉可人。所
谓家宴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八卦，不能论政，论钱，论时事，算来算去能论的只剩下儿女私情，座
下群臣百官显然很懂家宴的要理，酒过三巡后纷纷开始探讨皇帝的儿女私情。
我注意到席间一位双目凸出，白发横生的老臣有蠢蠢欲动的趋势，果不其然，他理了理衣袖，上
前跪拜“陛下，臣有事斗胆一提”。
我看到文玉垂目，不紧不慢道“准”。
那老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赶紧起身讲“自夏凉皇后仙逝，陛下您一直勤政爱民操劳苍生，后
宫也只有光华娘娘一人，现在国运昌盛黎明百姓感恩戴德，国不可一人无母，还请陛下早日择选
天下佳丽，立主后位，雨露恩泽，开枝散叶，不要委屈了圣主。”
那方老家伙刚说完，底下就应声连连，我坐在文玉的左下侧，向右看正巧能看到从前的清河公主
现在的光华娘娘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她笑的时候左脸一侧有一个淡淡的酒窝，五官和褚弗离有三
分相象。也许这个人就要成为大秦未来的皇后。
我低头又快速的塞了一个荔枝到嘴里，离我较近的一个大臣皱了皱眉头，大概鄙夷我在这种场合
还吃的津津有味。我打算再塞一个，正上方的文玉闷笑“委屈？我不觉得委屈，大秦国祚刚立，
根基不稳，南有晋国岌岌可危，北有胡夷虎视眈眈，我要是现在操心那些儿女私情才当真是委屈
了。”
跪在下方的老臣默不作声的行了个礼，吓的不敢吱声，悄悄的退回到了自己座上。没人当的起祸
国殃民的罪，我也平静的吃摆在自己面前的水果。
水果吃到一半，有人端了一盘荔枝放到我这的小桌上，我以为是侍女，没太在意。可那端盘子的
人一直挡在桌前，我心情不大好，容易上火，一上火就会想发脾气，抬头打算散散火。
三十二骨折扇轻摊后收起，一下一下的敲击桌面，扇子的主人道“殿下喜欢荔枝。”
我瞟了盘子里荔枝“一般喜欢。”
他突然笑了，笑声极大，引的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古云，‘荔枝，荔枝’有‘立志’之意，殿下
对一般喜欢之物都可专心立志，果真是心思单一之人啊。”
那把扇子在他手中转了圈，我盯了半晌木然道“嗯，我这个人一向单一，吃过的水果吃完第一盘
就不会在想吃第二盘，见过不喜欢的人一面就不会再见第二面。”
他手中的那把扇子顿了顿，有些尴尬的笑“殿下果真是……和传闻中说的一样。”
我好奇道“外面都怎么说？”话毕，起身走出殿庭，将整个人暴露在月光下。
沉香亭外，荷风压过湖面，远处结了数盏彩灯，昏煌朦胧，送来的夜风也跟着朦胧，吹的有些无
力。
身后锦袍摩擦的嘶嘶声听的很清，我回头一看，他紧跟着出来，手里的那把扇子张开来在胸前挥
了挥，走近了作辑，诚然一副翩翩公子貌，道“他们说，大秦的公主神清骨秀，敛敛芳华，水月
镜花，百般难描。”说完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在下太尉府吕光。方才冒犯了公主，实在抱歉。”
我想吕光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又看他手里的折扇才想起这不就是白日里将酒壶掉进水里的人么。
难怪之前总觉的那把扇子在哪见过，原来已经见过了，又不自觉的看了一眼。
他察觉到我多看了几眼那扇子，双手平摊递置我面前“公主喜欢？那在下便送给公主。”
我摇头，他那双熠熠生辉的重瞳子发出诡异的光芒。相书上说重瞳之人富贵命，帝王相，历史上
只出现过两个，一个是与尧帝齐名的舜帝，还有一个就是乌江自刎了的项羽，富不富贵我不知
道，看上去很渗人到是真的。
他将扇子塞到我手中，自言自语“公主不必客气，我家中还有很多，不缺这一把。”
我心想难道我缺一把扇子，看到那双即使再貌美也无法让人忽略的重瞳子，我懒懒的折好，收进
袖子里。
落月清辉飘洒。湖面波光粼粼，一尾鱼影划过水面。身后折扇轻扇，凉风习习。吕光的声音低低
的滑至耳中“殿下心情欠佳？”
那张诡异的脸阴魂不散的放大至眼前，我摸摸脸疑惑轻叹“很明显？”
“都写在脸上。”他说的满不在乎。
我觉得需要自己需要静静来调整一下这张欠佳的面庞。湖后一从密林铺地，百年金叶槐生长的枝
繁叶茂，傍晚看这片林子很有遮蔽性，适合苟且。夜晚看上去，嗯，确实适合苟且。但其实，此
地暗藏的秘辛流传已久。
吕光一边跟在我身后一边朝我扇扇说“树多蚊子多，我用扇子给你挡挡。”
我哂笑“我带了薄荷草，你没带么？那你还是不要跟来了，听说这里的蚊子五花斑斓，专吸壮
汉。”
他果然没在继续扇。
夜里凉，可能是草木茂盛，蚊虫也异常的旺盛。我身覆薄荷草也没能幸免，更别提孑然一身的吕
光。
他只跟了几步路就已经开始抱怨“这里蚊虫这么多，我们出去吧！”
我说“好啊，你出去吧！”
“月黑风高，殿下为什么非要入此树林，难不成公主要与在下……”说着脸上露出一副羞涩的模样。
我转身问他“你知道么？”
“什么？”
“听说这片树林深处种了颗菩提树，这颗树一生只结一个子，得到这颗菩提子的人能够避去避灾
免祸。”
他有些无趣的回答“都是些无聊的人编造的幌子罢了，公主难道信以为真？”
“我不信，可我把一个人送给我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我要给他一个更好的。”我想我还会见到
弗离，送给他一个我认认真真寻来的礼物补偿。天边涤尘透月，使得这个平凡的夜晚看上去很不
平凡。
一件事情开头憧憬是好的，往往结局比较惨烈。我们满怀憧憬的在林子里寻觅了大约一个时辰，
除了白白贡献了点血，一无所获。
斜月沉沉藏在亦真亦幻的云烟里，为了应景我行走的速度比往常要慢些。前方槐树遮掩的空地
里，一道黑影朦胧托出，也可能是两道重叠的黑影。花前月下，不知今夜在此密会的男女作何感
想，作为一个品行端正的少女我是不打算惊扰这池吹皱了的春水。但奈何从木不比砖瓦，隔音效
果太差。应着一道低沉果决的声音断然而出“离开他！”
我定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吕光也没动。其实在外打野战本来就不大好，但男子如此雷厉风行的
呵斥我私以为也是不大妥当。可我觉得这声音耳熟能详，回味了半晌才惊异，这声音的主人不正
是文玉吗。但他此时此地在这做什么，我其实不很在意，或者不在意那个和他在这里花前月下的
女人究竟是哪一个。
周遭寂静无声，我偏头侧身，打算今晚就此打住，原路返回。
月光素白，透过重重阻碍，侧身的一瞬，似无形的桎梏牢牢地锁住了我的视线，宛如雕刻出冰彩
玉髓的脸掩映在寒绿的枝叶里的一张侧脸，我听见自己内心呼之欲出的三个字，褚弗离。
我抬脚就要冲出去，身后一个猛力将我牢牢禁锢，转头，看到吕光的拇指放在唇间，做了一个噤
声的手势，我疑惑的看他，文玉的声音又再次传来。
“你接近她，无非是想靠近我。如今我就在你面前，你不妨立刻动手杀了我，只有她不行，离开
她，我放你一命。”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那张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脸突然就那么毫不掩饰的轻笑了，这笑
容里处处透露的陌生的让我心惊胆寒。可比这笑更让我心惊胆战的是接下来他要说的话。
他说“是，无论是在会稽我假扮成他师兄还是晋王宫巧遇都不是偶然。苻坚，你这么精明的人，
早该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的心脏突然被扯得生疼，毫无规律的一下一下急骤。冷汗顺着额头结成细密的水珠，疼的无力
抵抗，脚下的力气被抽空，险些栽倒。
……
“你叫什么名字？”
“弗离，褚弗离。”
……
心口像是被人挖了个大洞，冷气拼了命的往里灌。
……
“我喜欢你，和旁人有什么干系。”
……
彻骨的寒气流窜到脚底。双脚再也支撑不了这具躯体，渐渐开始无意识的后退，我听到枯叶在这
冷寂的黑夜瞬间被踩得粉碎声，发出嘶哑的响裂。惊动了巍然不动的两个人，葱葱郁郁下的褚弗
离猛然转头看向这边，光华射出了几许冷透，紫袍银月映衬下，我徒然觉得不那么冷了，可能像
死前的回光返照。
当我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整张月纱下时，褚弗离那张烟花皓月的脸轻轻的晃动了一下，可能并没有
什么变化，不过是我走的有些摇晃罢了。
“阿婴。”文玉大步走来揽住我已经在瑟瑟发抖的肩膀，眉头快速的紧凑了一刻。
我朝他勉为其难的笑了笑，难得轻柔的抚下肩上炙热的手掌。尽量表现的平静“我能不能和他单
独待一会儿，就一小会。”
“不行。”他果断的拒绝。
“你答应给过我，让我见他。现在我见到他了，只说一句话也不行么？”话到末尾竟然含带这些许的哭腔。
文玉伸手将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一瞬间苍郁的暖意轻轻的包裹住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他
说“好。”
蝉鸣凄切，寒绿交相辉映。周围看起来空无一人，吕光也不见了影子。呼出去的气无形的蕴在空
气里，我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一丝情绪，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褚弗离面无表情的立在我
面前。
我定了定神，恍惚里期盼的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隐隐熠熠，问他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同我讲的玩笑话，对不对？”
他说“不是玩笑。”光芒瞬息万灭。“我说的每一个字，千真万确。”
我那时想，他可真是令我伤透了心，从前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反复斟酌是真是假，如今晓得
是真话，却不愿再相信。你瞧，缘分是件多么奇妙的事。老天自以为合理的给我了个开头，却忘
了给我一个完整的结局。我还握着那个头迟迟不肯放手，他却早已抽身世外。
我时常想，如果那个时候我能注意到他腰间的那块紫玉，我们之间就没有那么多遗憾了。可惜，
我太害怕了，我害怕再看到他，害怕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那些话像冰雹一样打在身上，砸的我
体无完肤。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如是我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