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记》沈清顏

5、第五章

　　清芷与承欢第一次遇见顾嘉明，是进入大学后的那一月。傍晚时分，她们自教室里抱了书出来，欢喜言谈。顾嘉明刚运动完，手中携着篮球回男生宿舍。他非常高大，头发短而整齐，额头上仍有运动过后的汗珠。迎面走来时，周身的女孩都不时投以长的注视。清芷与承欢也这是样肆无忌惮地望着他。
　　顾嘉明朝她们的方向望过来。在日后的无数个回想里，清芷总是在捕捉他当时的目光。或许是靠着承欢太近，她无法确定顾嘉明那深邃的眼神望向的是自己，还是承欢。
　　当他走过身边时，承欢说，你看到吗，他有非常匀称的一双长腿。
　　清芷说，抱歉，我只注意到他的脸。
　　承欢笑，让你销魂了。
　　清芷大言不惭，是，真是惊心动魄。

　　清芷与承欢一同考入玻璃之城大学里的英语系。也许是老师编排问题，清芷与承欢并不在同一个班级上，但好在宿舍在一层楼上。她们仍可以时时相约吃饭上课游玩。
　　四人一间的宿舍，崭新，整洁。有网络信号，可自由上网。独立出来的卫生间，有喷头，可热水洗浴。洗手台非常大，四人可同时漱口洗脸。宿舍的其余三名女生来自其他城市，她们对玻璃之城有无限好奇，有众多问题想问，但只觉承欢过于漂亮高傲，看似不可相谈，遂三人自成一体，冷落了承欢。这样的情形，要过很久之后，才冰消瓦解。
　　清芷却不同。也许她身上柔和温顺的气质，同住的女生很容易与她成为朋友，也并不介意她是众人中的焦点。即便，她受到男生追捧，也都以为是理所当然。
　　她们个性里的不同之处，是到了大学里分开之后，愈发鲜明的。

　　一个星期之后，清芷在图书馆门前再次遇见顾嘉明。她从馆内借阅了多本西方小说，有正统文学，哥特文学，又有侦探小说。她对各类小说都有狩猎，并不拘泥。彼时，她走下台阶，望到脚上鞋带松脱，急忙放下书，蹲下身来系住。待抬头时，便看到顾嘉明灿烂微笑的面容。
　　她的心神一时恍惚，不知所以。
　　他先开口说，你好。
　　她的心跳加速，极力控制自己，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你好。她第一次，感觉到艰难原是这个样子。
　　他问，你的朋友未与你一起。
　　他是指承欢吗，她的心里有股失落感。但她仍静静答道，她在上课。我们在不同班级。
　　他说，明晚我们在西侧广场上有表演，你们可以来参加吗。
　　清芷听到后，开始有兴趣，她问，是怎样的表演。
　　顾嘉明说，是一个集体性的活动，会有学校多个年级的人参加。有各种风格的音乐演出。观众可以在台下跳舞。
　　清芷说，那你会表演什么。
　　顾嘉明微微一笑，说，我们四人组成一个乐队，我是吉他手。
　　清芷非常喜悦，欢喜地问，你唱歌吗。
　　顾嘉明说，不，我们会有一个主唱。有时，我会兼唱副歌部分。你们会来吗。
　　他没有单单说你，但清芷并不介意。她说，会，我会同承欢说。
　　顾嘉明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清芷定定望着他俊朗的容颜，说，我叫沈清芷。
　　顾嘉明笑，太阳照着他的额角，那样轮廓分明。他说，我是顾嘉明。
　　他留下他的电话号码予她，以防演出有变，或她无法寻找正确地点，都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他。她拽紧手中那张小小便签纸，仿佛握住一个秘密。

　　晚上时，清芷过去找承欢，她不在。临睡前，又去了几次，仍旧未在。发消息给她，也是没有回复。不知去了哪里。清芷心里有担忧，疑惑着度过了一晚。直到次日下午，清芷才见到承欢精神奕奕地站立在她面前。
　　清芷有些生气，担心来不及去往活动现场。她问承欢去了哪里。
　　承欢说，跟一群人看午夜场电影。
　　清芷极为吃惊，你何时回来。
　　承欢说，三四点。翻了围墙才回到宿舍。
　　清芷说，太可怕，你一个女生又怎能在外逗留至凌晨。
　　承欢说，一大群人并不怕。
　　清芷缓了缓说，那至少也要发来消息。
　　承欢挽住她手臂说，我们清芷姑娘为何发火，恐怕不止因我夜不归宿吧。
　　清芷被她猜着心事，脸上一红，忍不住笑，说，顾嘉明约了我们看演出。
　　承欢说，谁是顾嘉明。
　　清芷说，便是前几日见到的那个高个男生。
　　承欢点点头，说，我记得，他有一双长腿。
　　清芷说，他们今晚七点在广场有群体演出，邀请我们去玩。
　　承欢说，可以啊。可以去跳舞，或许还可以结交新的朋友。
　　清芷说，你意图不轨。
　　承欢说，光阴这般美好，我们绝不应虚度。

　　晚间时，她们早早吃了饭，洗了澡，换了干净衣物，准备去捧场。承欢换上短袖纯白T恤，浅蓝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咖啡色平底罗马凉鞋。简洁款式，两根细细带子系在脚踝上，令她双腿显出纤细优美的弧度。清芷则着了一件浅粉无袖裙衫，裙摆处有起伏波动的收折。脚上是一双白色尖头小皮鞋。
　　她们渐渐适应不再如高中时穿一样衣服，但见面后，又会时时作恶对方。
　　承欢说，你是要去赴亲密约会吗，沈姑娘。
　　清芷横她一眼，说，我又不似你去篮球场跑步。
　　承欢又贴过来，讪讪笑说，正是，若无趣的话，我可以逃跑走路。
　　清芷牵过她的手，说，那你可甩不脱我。
　　承欢说，我会脱下你的鞋，带你一起跑。
　　清芷撞了她一下，去死。

　　广场上热闹非凡，人群涌动。四周草坪处悬挂上乳白色长长灯带，角落的半空中又临时置了舞台灯光。广场中央搭建的小型舞台，顶头灯光强烈，映照台上的音响，麦克风，话筒架等音乐器械。亦有后台处，作为出同学们化妆准备的休息间。
　　台下的观众有人坐，有人站。成群聊天，说笑。有男生追着女生奔跑，热恋情侣在幽暗处搂抱亲吻。渐渐，随着主持人上台打开麦克风，一切声响才兀自黯淡下去。

　　第一个节目，是六个女生穿露脐短裙，跳整齐的健美操。一样的马尾辫与白色运动鞋。音乐欢畅起伏，晃动的白皙大腿，台下给予热烈回应。有男生在众人间吹出响亮口哨，尖叫声与欢笑声传递迭远。
　　接下来是女生独唱。一个长发女孩，唱了一首王菲的情歌。声音清澈空灵，如静夜中飞过的云彩，让人屏住呼吸凝望它的美。热烈的人群静寂下来，跟随歌声辗转心绪，默默哀思。直待声音回转，收拢，停滞。人群在间隔的两秒后，发出暴雨般的掌声。
　　女孩鞠躬退场。
　　有一个乐队唱摇滚乐时，台下的观众都起立来欢跳。承欢拉起清芷，说，我们一起来。
　　清芷说，你又何时学会跳舞。
　　承欢说，无须学，只要随着身体舞动便好。
　　清芷说，我这一身有多不合适。
　　承欢已不再与她多言，一把搂过她的腰，将她拉起身。
　　她们混在人群中，兴奋地奔跑，乱窜，甩开长发，伸出手臂挥动。晚风轻轻拂过她们年轻的脸庞，夜月静静地投照。

　　演出尚未结束，有些人便陆续离开。拥挤的广场上渐渐寥落。同学们失去起初的热烈与兴奋，坐下身来静静地听。
　　她们等了这样久，还没有看到顾嘉明。
　　承欢说，你确定他会表演吗。
　　清芷皱着眉说，会。他说他是吉他手。
　　承欢说，那要听听看。但我已有些累。
　　清芷说，再等两个节目好吗，应该就要结束了。或许是节目排在了后面。
　　承欢的头歪在清芷的肩膀上，眼睛开始昏蒙，她说，我困了。
　　清芷说，谁让你昨晚去鬼混。
　　承欢迷糊着说，我不过是陪衬者。

　　清芷也不与她答话，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睡着。然后，在尖叫声中，在五彩闪烁的灯光中，她终于看到了顾嘉明。四个人。主唱。鼓手。贝司手。他是吉他手，站在乐队左侧的位置。高大明朗，这样的英俊。鼓声响起，是一首清芷未曾听过的慢摇歌曲。也许是他们团队自我创作，但她并不关心。
　　清芷自知不过见他三次，却已似对他生出绵密爱意。心间一棵新树，在黑暗中，蓬勃生长。无人可知，只能是她自己，觉察到它的成长所带来的隐约胀痛。
　　她没有推醒承欢，她只想一人静静地望着他。她渴慕迎接到他投过来的目光。

　　而那个在台上站立着的男孩顾嘉明，他眼中望见的是那个穿着白色T恤，两脚交叉盘坐，却已睡着的女孩。黑色发丝遮住了她的一半脸颊。音乐声这样吵闹，她却完全不管不顾。而他依然还记得那一日，她用怎样清亮的眼眸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
　　他对她一无所知，但他是如此急迫地想要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