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记》沈清顏

18、第十七章

　　大二即将暑假，同学们兴奋地商量会去哪里。承欢邀请嘉明回家，顺便帮忙说服爸爸允许她去到母亲家。嘉明很期待，他说，我是否要去添置两件衬衫，这样看起来正式些。
　　承欢笑他，是，最好还去理发，买长裤，皮鞋。手表。拿一个正式的包。
　　嘉明紧张，问，真的需要吗？
　　承欢笑起来，当然不需要。你又不是去面试，何须那般正式。
　　嘉明说，那也是去未来岳父，还会见到岳母。
　　承欢脸红，说，你想的那么长远？
　　嘉明搂过她的肩膀说，自然。等晚些时候，我带你去见见爸爸妈妈。
　　承欢立刻拒绝说，我不要。
　　嘉明说，不用担心，他们都是和善的人。
　　承欢说，我只听过奸商。
　　嘉明敲她头，说，那只是针对生意上来讲。本质上，他们都是很温和的人。他们会喜欢你。
　　承欢有些放松下来，说，到时再看。
　　嘉明说，暑假下半个月可以住我家里。我带你看展览，还可以去电影周看电影。
　　承欢听到有大师电影周，有些心动，说，那我再考虑考虑。
　　嘉明欢喜地抱起她，说，还考虑什么。跟着我走吧。
　　承欢说，你总是用暴力制服我。
　　嘉明的俊朗脸孔靠过来，那我还是温柔些吧。要亲哪里，说吧，宝贝。
　　承欢受不了，尖叫地走开来。
　　嘉明自后面追上她，说，那就说定了哦。

　　承欢打了电话给母亲，告诉她会带男友回家，届时会也带着他来。
　　母亲高兴地答应道，我们承欢终于长大，有了喜欢的人。
　　承欢不好意思地笑，他长得很帅，人很好。你会喜欢他，妈妈。
　　母亲在电话那端说，承欢喜欢的人，妈妈自然会喜欢。
　　承欢说，我们见面的事是你告诉爸爸？
　　母亲说，是。是我对他说。承欢，我知道是我错，所以希望你爸爸能原谅我。我也被内心的愧疚折磨了这么多年。
　　承欢想了想，还是问出口，十多年来，你真的从来没有看过我吗？
　　承欢听到耳边母亲的声音发生变化。她说，曾经以为爱着一个人，其他所有一切可以什么都不顾。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坚强。于是，我离开了这座城，去到遥远的地方。也许不是为了要遵循对你父亲的承诺，而是我自己觉得,曾经你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的一个人。在与你爸爸的婚姻里面，我那么想解脱，那么想过自己的生活。只是突然有一天，梦见你还是小小女童，穿着白色碎花裙，站在我面前，伸手向我讨要巧克力。醒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十年已过去。我把你放逐在我的生命之外十年。
　　母亲在电话那头悲怆地笑起来，我绝对是一个不合格的需要赎罪的母亲。
　　承欢握住电话，轻轻地说出，可是，妈妈，我原谅你。
　　母亲怔了怔,又说，谢谢你，承欢。
　　挂上电话时，承欢终于理解一个女子在面对爱情时的奋不顾身。如同飞蛾扑火，明知那点光亮会烧灼自己以及周身的人，但彼时已无时间等待，亦无可能有更好选择，于是飞身扑入这份光。
　　承欢想到嘉明，想到自己对他的爱能否亦坚定到可以顾身。即便人世险恶，即便俗事无常，即便这世间已更换了朝代，这世人都已陌生了面容，而宋承欢，亦还只是爱着一个顾嘉明吗？

　　也许可以，承欢暗暗想道。

　　下午在上一门外贸经济。老师授课授到一半时，承欢的手机响起来。她拿出来看，是淑仪打来的电话。淑仪有她号码，但鲜少时候会打来电话。承欢感觉有不祥预感，她放下笔记，小心地接听。
　　淑仪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哭，承欢，快回来。你爸爸进了医院。
　　承欢如被一棒挥在当头，她呆呆地问，发生什么事。
　　淑仪说，你爸突然昏倒在办公室。现在被送去第一医院。你快回来。
　　承欢还是不能相信淑仪是在说爸爸，她依然呆呆地，答应道，好。
　　淑仪低低的声音传来。承欢，我很害怕。
　　承欢说，我会很快回来。
　　她缓缓收拾纸笔书包，她站起身，对旁边的同学说，不好意思，让一让。
　　她想上前跟老师说一声，刚刚走出几步，却已感觉到天旋地转，腿脚发软，一下子跌到在地。
　　女同学尖叫起来。讲台上的老师还不明所以，放下课本，站起身来，然后听到有人大声喊，宋承欢昏倒了。

　　有同学把承欢扶起在怀中，说快打120。女同学抖抖索索拿出手机来拨打。
　　承欢宿舍的同学蓝蝶，反应敏捷，她从承欢背包中找出承欢手机，迅疾地拨出了号码给嘉明。
　　嘉明在宿舍正整理衣物，听到后，迅速地赶来。救护车还没有到，承欢却已自己醒来。她见到家明时，眼泪滚落下来。心脏疼痛到说不出任何话来。
　　嘉明见她脸色惨白，不知发生什么事，他抱起她说，承欢，忍耐些，我送你去医院。
　　承欢轻轻地呼出几个字，我要回家。
　　嘉明说，好，好，我马上送你回家。
　　蓝蝶对嘉明说，我回去帮她收拾些衣服。
　　嘉明分外感激，说，谢谢。

　　父亲在一家制作高档箱包的德国公司工作，他在总公司任职多年，渐渐从普通员工做至总经理，与他个人的领导魅力与自身的能力是分不开的。
　　淑仪是新部门的一名女员工，他们在活动会上认识。至今有五年。彼时，淑仪刚刚离婚，神色忧郁，父亲一眼看中她，于是私下与她来往。承欢经常戏谑他是趁人之危。但父亲说，这是机会所到。
　　第一医院即在父亲公司的斜对面。承欢所在大学在城市的另一端，即便开车过去，也是遥远的路程。再加上接近傍晚，街道开始拥堵，汽车行动迟缓。

　　承欢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心中布满担忧与惊惧。她的耳边想起淑仪的话。承欢。我很害怕。承欢也很害怕，她完全不知是什么情况。事情太过突然，她到此时亦还是有些木然，始终无法相信倒下的是自己的父亲。
　　承欢缓缓开口说，嘉明，为什么我的人生总像是一部电影？妈妈离开我十年，然后是清芷与我争夺你，再接着是父亲。每一幕都那么戏剧性，就好像是为讨好观众才演的一样。
　　嘉明握住她的手说，承欢，不要胡思乱想。待我们赶到医院看具体情况。
　　承欢无法想象父亲躺卧在病床上的样子，她的心脏因此刺痛万分。她绝望地说，嘉明，我不想做女主角。观众都散场了，我却还要演下去。
　　嘉明难过，说，承欢，我会陪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