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路小六

35、阿太（三）

　　第三十四章

　　如玉又惊又喜地拿起了那几根头绳，“这是我刚刚下山的时候在小摊上买的，当时摊主还夸我好看，最后我付了一根的钱就得了这么多根呢。”孟非池仔细打量着那几根头绳，做工不算精致，但上面匠心独运地缀了许多编织的花蝶，戴在头上的时候花蝶轻颤，很是好看。

　　孟非池不禁在脑海里想象如玉挽着简单的发髻，满头花蝶飞舞轻颤的样子，有些好笑,但十分可爱。

　　如玉骄傲地举起一根手指，道，“一根头绳只要一两银子喔。”

　　酸梅汤喷笑出声，“一两？”

　　如玉有些困惑，“是一两啊，当时先生给我的，白花花的银子，他告诉我银子就可以买东西。”她也就买了那么几次，到后来便再也没有接触过钱币。甚至到了如今，对于钱财也没有什么概念。

　　酸梅汤笑道，“一两银子可以买很多很多根头绳了。看来当时那摊主是骗了你之后过意不去才免费赠送了多根头绳。”

　　如玉皱了皱眉，原本以为的善意下原来裹着不甚美好的真相，她记了这么多年，现在突然被点破了，也不生气，反倒生出几分唏嘘。原来一开始便有预兆，她所遭受的，将是恶意。

　　这下，也就没有什么心情继续回忆这些物品的来源了。如玉放下妆奁里的东西，敛眉，对孟非池道，“我并不太记得和你阿太有什么关联了。”她有印象的是从孟非池拿到那块玉开始，而且那些东西隐隐约约的，并不甚明了。

　　孟非池深深看她一眼，然后将之前阿太临死前交于他玉的事情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你之所以会去青川，完全是因为你阿太？”林少娜道，“而且你阿太还让你不要急。怎么听起来就好像你阿太知道你将会发生什么一样。”

　　“而且，”酸梅汤补充道，“阿太活了一百多岁，身体还特别好。简直是人瑞中的人瑞。”

　　人瑞，便是指长寿之人。

　　饶是孟非池对孟老太太感情深厚，也开始觉得印象中慈爱的阿太被蒙上了一层雾，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孟非池不答话，反复翻看着阿太的妆奁。阿太在遗嘱里特意提到了这个妆奁说要给他留作纪念，那一定背后有什么。之前他不知道如玉的存在，单纯地以为真的是阿太年轻时的物件儿，直接大咧咧放在房间里，幸亏有欧宁打理着院子，不然这些东西丢了他都不知道怎么办。

　　然而，他拿起那些手帕银簪看来看去，怎么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孟非池放下手帕和银簪，小心翼翼拿起那几张剪纸，举起来透着光细瞧。剪纸上的形象很奇特，像是一种动物，举着爪子，似乎在捉蝴蝶。孟非池辨认半天，疑惑道，“这是一只猫？”

　　孟非池看向如玉，如玉却是红了脸，伸出手来，“我不记得了，让我瞧瞧。”

　　孟非池把剪纸往里收，含笑道，“这是你剪的，是猫？”

　　如玉不跟他抢，板着脸，故作冰冷道，“这不是猫。”

　　孟非池却知道她这不是生气，将剪纸举高，“剪的栩栩如生，如玉你手还挺巧嘛。”

　　酸梅汤也过来凑热闹，“这是什么？”

　　林少娜在旁边看着，“不太像猫，倒像是狐狸。”

　　如玉恼羞，终于伸手去夺，孟非池担心把剪纸弄坏，随即松手。如玉将剪纸放在妆奁里，整个箱子抱在怀里，道，“是小老虎啦，你们真没眼光。”

　　“老虎？”孟非池努力回忆，那只猫脸上面确实有个扭扭捏捏的王字。那“王”字又小又扭捏，实在是惨不忍睹。

　　孟非池忍了忍，终于没有笑出声。

　　酸梅汤老板却是毫不掩饰，“哪里是一只老虎了，明明是一只病猫。还捉蝴蝶。”

　　林少娜却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这个剪纸很好啊。”

　　如玉冲着林少娜笑，向她发出最真挚的诚意，“少娜，你想吃酸奶吗，我给你拿。”

　　林少娜点头，“好啊，我要蓝莓味的。”两人迅速结成酸奶同盟。

　　四个人正说着话呢，却是听到有人在外面叫门，“池哥儿！池哥儿！”

　　孟非池脸色微变，低声道，“是我二堂婶。”

　　“你们不用出去，我去看看先。”说着孟非池便出去了。

　　孟非池一出去，便看到二堂婶站在门外面，正踮脚往门缝里看。

　　孟非池把门拉开，客气道，“二堂婶。”

　　二堂婶差些摔着了，孟非池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后见着孟非池眼睛一亮，“池哥儿！真的是你啊。你怎么回来了?”

　　孟非池稍微挪了挪身体，和二堂婶拉开了一点距离，“有点事就回来了。二堂婶你找我有事？”

　　孟非池看着二堂婶，发现她比五年前还要显得年轻一点，衣着打扮都不菲，看样子也算是养尊处优地活着的。就算这样，也要来打那虚无缥缈的珠宝的主意？孟非池不免皱了皱眉头，眼神更加疏离了一些。

　　“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叫做有事找你。我们一家人，你说你回来怎么也不看看你二婶二叔。”二堂婶道，“晚上到二婶家吃饭吧，给你做好吃的，非纪也正好回来。”

　　孟非池彬彬有礼道，“刚回来，还在倒时差。过几天吧，谢谢二堂婶啊。”

　　二堂婶欢快地笑着，“还在倒时差啊，池哥儿，你那生意都做到哪个洲了呀。怎么非纪去M国都联系不上你的。”

　　孟非池一两拨千斤，“这几年不太顺利，一直在外面跑，M国的号码我都不知道还通不通了。”

　　“早就不通了。非纪打了好几次过去，都说孟先生不在那住了。我说池哥儿，你也长点心，你那么辛苦在外面跑，你那合伙人，欧什么来着，可是都登门入室了！”二堂婶哼了两声，“你说他一个外人，居然还大言不惭，说什么私人宅院，不得擅闯，不然就报警！”

　　孟非池淡淡地笑，“当年这宅院，欧先生出价高，就卖给他了。我也是回来借住几天。他不喜欢有外人进来，我也不太好说什么。”说完他话题一转，“非纪在M国学业修完了吧，回国了吗？”

　　二堂婶被他前几句说得脸色都变了，见他转话题，也就顺着台阶下，“听说也是这几天回来。非纪那孩子也真是的，不声不吭就签了国内一家公司，听说是什么世界500强之内的，一回来就当CEO去，这么大事也不跟我和他爸商量商量。”

　　“那是非纪有出息。”孟非池露出真诚的笑容，“非纪可比我有前途多了。”

　　二堂婶听得很舒服，谦虚道，“他就一打工仔，哪能跟你孟大老板比呀。”

　　孟非池倒是对孟非纪这个堂弟感官甚好，“那等非纪回来了，我找他喝酒。我们也很久没有聚过了。”

　　“好。到时候我一定备一大桌菜，让你们兄弟俩吃个够。”二堂婶笑道，这次的笑容显然真诚许多。

　　孟非池稍微侧了侧身，“我都忘了，怎么站门口说这么久的话。二堂婶要进来坐坐喝口茶吗？就我刚才还睡着，来不及煮茶，得等会。”

　　二堂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笑，“不用进去了。池哥儿你还在倒时差呢，怎么能让你煮茶？”

　　“行了。我也就来看看。家里还煨着汤。”二堂婶低声道，“你小心着点那什么欧宁。”

　　孟非池不搭话，只淡淡地笑着。

　　二堂婶走了，孟非池在门口站了一会。已是傍晚时分，院里花香暗浮，阳光十分温柔，照射着铁门外。

　　孟非池眯了眯眼，伸手去拉铁门，此时正好有辆车停在了门口。

　　孟非池停住了，笔直地站在门口，看着门外。

　　只见车门打开，有人从车上下来。他逆着光，半低着头，身形颀长，穿着质感极佳的深色呢子大衣，里面是剪裁合身的西装。他抬起头来，极为俊美的眉眼一点点显露出来。只见他双眸肃然若寒星。直挺的鼻梁，唇色绯然，冷峻如冰。侧脸的轮廓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和。

　　他的眉峰蹙得有些紧，整个人看起来也就更冷。但在见到孟非池的那一刻，眉峰却是稍微舒展开来，如冰雪融化一般。

　　他笑着唤道，“非池。”并快步朝孟非池走来。

　　孟非池几乎要愣在原地，一直等到那人走到他面前才后知后觉道，“你怎么......不是说明天吗？”

　　那人的笑也就是昙花一现，转眼间眉眼间变得清淡起来。

　　“正好办完事情就提前回来。比原本说好的拜访时间提前了许多，不好意思啊。”

　　孟非池当然不在意这点，“说什么呢。多久不见了啊。”孟非池上前，十分礼貌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欧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