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路小六

13、圭村（五）

　　孟非池没有去碰那棵树，这棵树出现得太过突兀，让人心生畏惧。而且之前那位小老板怪声怪气的话还在他的耳旁。

　　“等下下雨，你们别撞着树。”

　　现在想想，似乎有着告诫。而再仔细回忆，这个村庄里，除了外围的山川，似乎也是不种树的。

　　他对如玉说了这些疑点。

　　如玉道，“那老板确实不是常人。他似乎知道很多事情。不过我感觉他并没有恶意。”

　　孟非池说道，“但他似乎也不想参与到这件事情来。”

　　如玉对于他刚才要开棺材的事比较在意，她上前一步，捏了个诀，便见尘土飞扬，各种小石头便飞过来，汇成一个手掌的形状，直接将那棺材盖抓了扔在一旁。石掌放下棺材盖，又分成两股，将整个棺材卷了起来，倒挂倾斜起来。

　　倾斜的棺材里空空如也，似乎什么都没有。孟非池走近，生老病死的四个字越发清晰，慢慢浮动，流光溢彩的，突然化成一条青龙，血口大盆，龙啸长鸣，向他们扑来。

　　孟非池下意识往旁边快奔两步，正好挡在如玉的前面。

　　龙啸越发刺耳，青龙从他的身上穿过，如同一道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没有任何不适，孟非池站着发了一会愣，才反应过来，这次的攻击，似乎无效。

　　如玉站在他的身后，脸色微变，朝他点头。

　　孟非池道，“这龙，好像是雷声大，雨点小？”

　　如玉沉吟道，“不像。我方才感觉青龙杀气十足，不会只是做个架势。既是生老病死，或许对你便不管用了。”

　　孟非池又想起来，他已经不是人了。妖也会有生老病死，他没有。他也不是妖。

　　突然间，想要弄懂自己变成了什么，成为了孟非池迫切的愿望。

　　如玉向棺材走过去，这次没有什么异常。生老病死四个字安静地待着牌匾里，如同那块安静的棺材。

　　如玉的目光在棺材里循视，然后在夹缝里找到了一张纸。

　　确切来说，这不算是一张纸，更像是一个袖珍的纸人。他只有人的手臂一样高，独足，肢体细长，全身上下覆盖着细细密密的黑色毛发，面容俊秀，双目紧阖，看上去像是一个青年男子。他真的只有一张纸那么薄。

　　孟非池道，“这是洞里的猴子？”

　　如玉想起了山洞里那些轻飘飘的山魈们。她点头，“这是山魈。”

　　“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后，夜喜犯人，名曰魈。”孟非池也想起了《抱朴子》，“可是没有听说过山魈只有一张纸这么薄啊。而且，他怎么会在这里？”

　　将山魈关在棺材里，上面用生老病死的法则镇压，而对面，则种着一棵奄奄一息的树。

　　像是某种仪式。可到底是什么仪式，不学无术的如玉和新手菜鸟孟非池都不知道。

　　“他死了吗？”孟非池问道。

　　话音刚落，那纸片一样的魈眼皮微动，发出了一个音节，“呐--”他还活着!

　　但是魈到底没有醒过来，他的眼睛半睁不睁，最后又紧紧闭上了，如同之前一样，毫无气息。

　　不会是回光返照，然后死透了吧。孟非池有些担心地看着如玉。

　　如玉道：“还活着。”

　　活着就好。孟非池点头，“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先离开吧。”离开这个诡异的村庄，再做打算。

　　如玉想了想，点了头。她将魈从脚开始卷，卷成一个细长的小纸筒，将捏石成粉，化成了一个精致的石筒。如玉将魈放在石筒里，撕了个布条，让孟非池挂在身上。

　　孟非池接过来细瞧，那石筒果然相当精致，手感细腻不说，机关精巧，需在侧边抽出机石，又压着上边，才能打开。她将石头随意耍弄，毫不费劲，孟非池不由心想，原来她跟那孙猴子一样，都是石头蹦出来的吧？

　　两人走出大堂，却闻一阵哀切的哭泣声，只见院子里的那棵树，枝叶乱颤，怯怯弱弱，正哭得畅快呢。

　　如玉也是妖，对这种小妖精的作法清清楚楚，拉着孟非池直接走，不作理会。

　　还没有走出几步，便觉得抬脚越来越困难，低头一看，树根密密麻麻地延伸过来，将他们的脚缠住了。

　　如玉不是吃素的，直接断根，从院子中间开始，划了一条线，那根茎便齐齐断开，口子整整齐齐的。

　　孟非池看得目瞪口呆。

　　那树妖吃了大亏，将根收回去，缩在角落里，哭得凄凄惨惨的。孟非池细瞧着，它周身的树叶落了许多，没有之前枯黄，反而变得苍翠。

　　他向如玉使了个眼色。

　　如玉却很直接，捏诀唤石，直接将那棵树重重围住，审问起来。

　　“别杀我！”那树妖将枝桠把自己围困起来，就像是人捂住自己的脸一般，带着哭腔求饶了。

　　如玉说，“我问你说，说谎的话立刻点火将你烧了。”

　　树妖吓得叶子都白了，忙连连答应，“好好好。”

　　“这座宅子是做什么用的？”

　　这一问可不得了，那树妖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呜呜......这里叫做阴阳殿，我是阳，他是阴，”主要指了指大堂那边，他们将我们困在这里，让我们替他们生老病死，好教他们长生不死。”

　　他虽然说得不明不白，但如玉一听阴阳殿三字，就想起来了。

　　先生确确实实是教过她，阴阳殿的。只是当时，先生告诉她的，重在于这种手段对妖是怎样阴毒。

　　万物有灵，却都逃不开生老病死。若是有幸开了灵智，便可修妖修仙。修行不易，它们原是自然界脆弱的生命，日夜不休，争日夺月，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吸收寥寥天地精微，跨越漫长的岁月，以微薄之力和生老病死抗争。妖不是不死，不是不生病，不是不苍老，只是在修行的时光里，生老病死四个字，时间长度被拉长，作用也就被弱化了。

　　但人不同。人生而有智，寿命只有短短百年，生老病死，对于他们来说沉重的。自咿呀学语，他们成长要十余年，而且垂暮之年后，他们苍老枯朽，连行走都不便。人又要睡觉，百年去一半，又去一半，也不过只有短短二十余载。而吃喝拉撒、嫁娶生子、成就事业，这些都需要时间。偏偏还有疾病，即使再强壮的人，得了病，也只能病来如山倒，撒手人间，含恨而去。

　　但人实在是太聪明，于是便有了阴阳殿这一法子。他们将妖捉来，想方设法镇压住，一阴一阳对立，再引出寿元中的生老病死法则，悬挂于上。每每有人要死，便由妖承受。每每有人生病，便由妖承受。

　　如此，便可得长生不老，长生不死。

　　只是那妖，修行百年千年才换来的修为，便要在这里慢慢地耗散，若是法阵中护的人多，那便是要时时刻刻都在断筋挫骨的痛苦中度过，一直到修为竭尽，无法抵挡生老病死，一命呜呼。

　　简而言之，就是让妖当人的替死鬼。

　　先生当时恨恨道，“人类狡诈，上天公平，得一分便要失一毫。他们虽然受生老病死的规束要重一些，但却不曾想，是谁生而有智。万物有灵，成妖却艰难。光是开智这一点，就要遭受多少艰难磨磋！”

　　如玉怔怔，半天才接着问树妖，“你来这儿多久了。”

　　树妖见她表情，同妖相惜，悲苦道，“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有百来年了吧，我浑浑噩噩的，也就这四五年间才渐渐有了意识。醒来才发现，千年的修行，都没了。”

　　树妖的修行缓慢而柔和，结了妖丹也没什么法力，又没有办法挪动，是阴阳殿最常被利用的妖。

　　如玉见他仅仅只如人身一样高，枝桠细长，枝叶枯黄，想到千年的老树应当是何等的壮大高耸，便深深叹了口气。

　　树妖道，“他们想办法将我根茎盘错在整个村子里，好让我替更多的人承受生老病死。我方才诱你断我根茎，觉得好了一些，但怕是已经惊动村庄里的人了。他们活了很久，更加精明，你们快逃吧。”

　　孟非池听到这里，不知为何，竟然为生而为人感到羞愧。

　　如玉摇头，“他们应该一开始就没有信过我们。将我和孟非池引到这里来，应该是想让我们继续做替死鬼。外面应该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

　　树妖也叹气，“我最多也就只能再坚持个一两年，死也没什么。你们带着他走吧，山魈是山的魂，他若是死了，那座山都死了，所有的活物都得死。这里的人精明，引来的是远处的山魈，他们也不会在意他的死活的。”他说到这儿，又觉得人已经将山魈折磨成这样，哪里在意过他的死活，自己说的简直是废话。

　　孟非池也听出了他的意思，唏嘘不已，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玉道，“自然是要走的，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能让我留着了。”

　　这间宅子再坚固再精美，也不过都是石头做的。拜静茹所赐，她如今已经可以随意控制石头，让这间石头做的宅院变成废墟，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如玉面色肃然，念了口诀，闭上眼睛，整间宅院的石头便化作粉末，房梁轰然倒塌，砸在地上，发出巨响。那块镌刻了生老病死的牌匾应声而落，破成两半，青龙长啸，却化作一道道金光，散在了地上。

　　弹指间灰飞烟灭。

　　阵破。

　　宅院里护着的那点阳光彻底消失，天仍下着牛毛似的雨，密密麻麻，从远到近，阴气凝聚，浓黑阴暗。

　　这个村庄里，彻彻底底在黑暗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