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江上余波

13、婆媳之间（二） 这三代的婆

　　“是何人在？”

　　阿娇下辇，刚行至长信殿外便听见了外祖母的畅快笑声，很是诧异。

　　“禀娘娘，今日中山王后、淮南王后并淮南翁主谒见”，小寺人忙上前回话，阿娇方心下了然：原来是她！不想那小寺人又补充道：“淮南翁主颇擅言，太后甚喜”

　　阿娇看了一眼小寺人，从容进殿。阿良跟在后面亦看了看小寺人，给身后小婢女一个眼神，忙跟上伺候，那小婢女恭敬的退下。

　　众人纷纷拜见太子妃，窦绾已经拉着阿娇笑言：“来来来，今日为娘娘引荐个伶俐人，此是淮南翁主刘陵，不愧高祖之后，此等风仪吾是拍马不及的”

　　“刘陵参见太子妃”，婀娜的少女已经上前盈盈拜倒，“是阿绾姐姐过奖了，淮南时刘陵也以为自己尚能见人，自到长安，得见太后、皇后娘娘方知何为吾大汉凤仪之尊，见过阿绾和诸位翁主，方知长安何等人杰地灵，今日再见太子妃娘娘，刘陵已是自惭形秽至不能见人矣”

　　阿娇忽而问淮南王后，“淮南尚有蜜否？”，淮南王后不解，阿娇掩笑，“不然翁主如此甜言”

　　众人皆笑，阿娇扶起刘陵。刘陵展颜而笑，看着这位大汉的新晋太子妃、听闻已久的“长乐翁主”，尚带两分稚气，白皙的脸庞、玉手不带一点瑕疵，小小的唇瓣如花，带着微微笑意，最引人是那双眼，承袭自窦太后一系，然不同于太后的睿智沉稳，也不同于长公主的张扬凌厉，这双眼是清澈的、自信的又带着几分傲然的。刘陵想起婚礼上见过的皇太子，想，果然是表兄妹呢。

　　窦太后也是喜欢这个刘陵，问起她的婚事，淮南王后道：“已是和柳丘侯家的三公子定下婚约，本是今春四月的婚期，只不想柳丘侯去岁薨逝，公子尚服孝，这婚期也就定在了明春”

　　窦太后点头，“柳丘侯可惜了”，又对刘陵道，“等明春嫁来长安，便常进宫陪陪吾这老婆子吧，这淮南翁主啊，吾喜欢”，刘陵赶紧称是。

　　阿娇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杯盏，淡淡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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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宫也有花苑，虽然大小比不上长乐宫的，但依然是繁花似锦、郁郁葱葱，苑中的小亭中阿娇和窦绾正惬意的享受着晚春时光。

　　“哎，吾真是不想走啊”

　　窦绾手中捻着一朵粉红的月季花，阿娇自幼相熟，也是合得来，自然不是刚来长安的淮南翁主能比的，“吾本是进宫来辞行的，三日后便随大王回中山了”，说的有些不情愿。

　　“难道中山不好？”阿娇其实是知道的，放下手中的一颗樱桃，“吾闻中山王宫富丽堂皇，难道阿绾姐姐不喜？”

　　“王宫固然好，只出了王宫城中不过两条街，乘车走半个时辰能走遍整个都城，能结交的贵女十个手指都能数出来”，窦绾抱怨着丢掉手中的花，又坐下，“阿娇自幼没出过长安，是想象不出那样的日子的，哎，早知道吾也应该学刘陵那般，就嫁在长安呢”

　　“阿绾姐姐忘了吾去过堂邑的”，当年她祖母去世，归葬堂邑，她是去过的，“是小了许多，不过也没姐姐说的那般夸张，且乡野之间自有乐趣”，她也并不深劝，终归她在长安再劝别人，总有些饱汉不知饿汉饥的嫌疑。只是心中也在感叹，这些贵女啊，真是没有吃过苦，便如前世的阿娇。

　　窦绾很想白她一眼，她是忘了当年从堂邑回来怎么说的了，只如今身份已然不同，又都大了，毕竟不似儿时那般言语无忌了，“吾呢也就是和你抱怨抱怨，况且当年婚事也不是吾能决定的”

　　这话倒是真有些怅然了，中山王刘胜好色无度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是吾给阿昌兄妹的一点礼物”，阿娇指着侍女怀抱的几个盒子，“你我姐妹见面还不知道何时呢”

　　“那吾就替他们谢过了”，窦绾也不客气，看着身边人接过盒子，便让他们退下。

　　阿娇见状也只得挥退下人，只听窦绾有些为难的开口，“吾听到有人在议论，说……太子妃过于奢靡，每月用香便要花费千金……，阿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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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宫的太子读书阁里，太子太傅卫绾正在教导太子读书并解惑。

　　“治国之道在于得人”

　　太子点头，沉思，又问：“外有匈奴之忧，内有诸侯王之患，太傅以为何如？”

　　“得人”

　　“为国富而民生则何如？”

　　“得人，得道多助而失道寡助，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太子的志向作为，皆在得人”

　　陶傲看着刘彻陷入了沉思，他已经在太子身边半年余，也早已经看出这位太子绝非只知贪玩之辈，其志深远、其心广博，且聪慧刚毅，他年成就不会输给父祖。只又看了看太子太傅以及几位师傅，觉得有些奇怪，大汉开国至今，皆用黄老治国，而当今陛下为太子延请的师傅都是遵儒之辈，听闻当年废太子之时也是如此，这就有些玩味了，更有意思的是他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不信朝中大臣看不出来，而长乐宫那位……陶傲倒是对长乐未央的两位主人更有意思了。

　　身旁的少年碰碰陶傲胳膊，陶傲偏过头，少年努努嘴，陶傲顺着方向看过去，见韩嫣坐在席上打哈欠，便有回过头，少年给了他一个别样的眼神。

　　“看不上他，也是侯门公子”，那少年嘟囔着，又小声对陶傲道，“你上次真行，吾等皆服”

　　陶傲笑笑，给了他一个噤声的眼神，某位师傅已经看过来，少年忙不再言语。

　　散了学，众人跪送太子离去，几个少年凑到陶傲身边，陶傲虽说后来，但为人很是和气，懂得也多，得太子看重，又不像韩嫣那般……傲气凌人，众人反倒更喜欢他。

　　“那韩嫣上次给你引荐窦家诸位公子就没安好心”

　　“就是，以为你少年病弱，便与你比投壶、射艺，不想自己却是个输”

　　“又比琴棋，不想输的更惨”

　　“就是就是，陶傲你可真厉害，还有你不会的吗？”

　　“吾也是因为幼年疾病，不能出门，父兄怜惜，便请了诸多门人陪吾玩耍，吾又没有别的事做，反倒学了很多”，陶傲依旧笑着，“其实吾那也就是些微末之技，若与真正大家，是不敢献丑的”，哎，想当年上一世这些都是他爹拎着棍棒打着他学的，前面又有两个芝兰玉树般神仙样的哥哥比着，他敢不努力？

　　“你就是谦虚”，一个年龄比他们皆大的年轻人走进来，“你们啊，也不要再浪费光阴，家里送你们来当太子伴读期望又怎会一般”

　　“唯，唯”，众人方散。

　　“张兄”，陶傲行礼。

　　“吾是听说你会番语，特来请教”，张骞拿着一书简，还礼，“还请陶兄弟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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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道上一个小寺人凑在全意耳边嘀咕了半天，“就这些？确定？行了，退下吧，不会忘了替你美言”

　　全意躬身进殿，见刘彻正拿着棋子出神，便没敢立即打扰。

　　“说吧”，刘彻依然拿着棋子。

　　“唯，是半月前皇后娘娘在太子妃娘娘侍候时说了几句‘不可太过奢侈，百金可够齐民人家几年花费’‘床笫之间须知节制’的话，太子妃娘娘便不再用香，不知怎的椒房殿中人便说太子妃娘娘这是心有怨怼，皇后娘娘便问太子妃王家封侯之事，太子妃言不知，皇后娘娘未再言，那天膳食仅用一半……”

　　刘彻有些烦躁，难怪前几天阿娇忽然不用那些香了，还笑着问他喜欢哪种，他说都不喜，她便没在用，至于王信封侯的事……那周亚夫刚刚绝食自尽，便是祖母也不好立刻和父皇提的。

　　“阿彻，今日这般早？”，刘彻见阿娇刚刚还板着一张脸，见到他又笑着过来，心下感叹，这始终不是个太会隐藏情绪的人，因为从小到大也不需要她来隐藏情绪。

　　“阿娇，你都知道啦”，刘彻拉过阿娇的手问，便见阿娇先是愣了愣，又点头，随即有些气愤，“阿彻也听到了？外面的人可真是无聊，那些香吾都用了几年了，也不到千金嘛，况且吾都不用了，再者多大点事啊”

　　“是母后又说过你？”刘彻试探的问，把玩着阿娇的手指，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阿娇的面孔。

　　“嗯”，阿娇又点头，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刘彻知道她其实也很聪明。

　　阿娇若有所思，但又摇了摇头，“母后是说过吾，但是吾不再用那些她也是知道的，况且便吾再有不对，母后都会直接和吾说的，如那娘那般，不也是常骂吾其实都是为了吾好嘛”，停下想了想又问刘彻，“阿彻，最近前殿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还是吾兄长又在外面闯祸了？”

　　刘彻摇头，她也是不信母亲为因为这点事败坏阿娇名声的，只是皇后一言传到外面难免被放大。至于王信之事，刘彻没有再问。

　　椒房殿中，王皇后对着儿子有些生气，“你便是为了这事来质问吾？吾还说不得她一两句了！是阿娇和你说的？”

　　“娘！您看您说的，什么质问，外面那些话您也听到了，对阿娇总是有些不好，”刘彻倒是没想到母亲对阿娇怎会有此看法，“阿娇并未提过，娘，您也是看着阿娇长大的，她什么时候把那些放在心上过”，便如小时候和大姐闹别扭，大姐几年后还提起，阿娇却早忘了，那就是个万事不操心的，“娘，儿知道这么些年您对姑姑有些看法，姑姑以前确实也过分了些，可这和阿娇没什么关系”，那般娇养的人儿，进宫里还要侍奉进膳、谨慎到不再穿太过华丽的服饰，刘彻也是看在眼里的。

　　王皇后看着儿子，更觉诧异，心道果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嘴上却说：“这次是吾言语不周了，吾当然知道阿娇是好孩子，不用你来说道我们娘俩儿”。

　　果然刘彻听了面上和缓很多，又说起王信的事，“周亚夫新亡，且父皇本就不同意，祖母也不好这个时候再说，母后且等等”

　　“吾也是知道的，只可怜吾弟毕竟是太子舅舅，宫中每年宴会却连个坐席都没有，在长安行走也要矮人三分”，王皇后说着一叹。

　　刘彻只能再劝，心里却不以为然，不说窦家先例在哪里、王信又于国无寸功，便说等他……时，还能亏了自己舅舅不成。

　　阿娇对待椒房殿如常，王皇后便常对贵妇贵女们夸奖阿娇孝顺知礼、是皇室典范，某天几个贵妇谒见长乐时，彼时皇后、太子妃皆在，窦太后便笑着说：“皇后待太子妃如亲女，时常夸奖太子妃孝顺恭简、知礼温和，堪为贵女典范”

　　窦太后自有耳目，也是不可能看着自己外孙女不管的，这三代的婆媳关系便更为复杂。

　　王皇后笑着称是，但心下已经着实不耐，也更不安，私底下更是没少和阳信公主抱怨，“吾这么些年小心侍候着、不敢有一步走错、更是不敢有半点不敬，可如今吾说自己儿媳几句也不行了，吾又不曾说的多过分，你祖母也太过偏心”

　　“娘，祖母自来便是如此偏心阿娇，您也不是不知道，只祖母毕竟年纪大了”，阳信公主放低声音，“还能偏心几日？倒是弟弟……”

　　“你那个弟弟啊，心也偏了”

　　王皇后与女儿分说，阳信公主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