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灭·剪香影》明月旗

5、有竹

　　问荆住的是幢完全以竹子造成的屋子，里面竹椅竹桌竹床一应俱全。常人造的竹屋子定然是不同于司青家那些会依着十年一寸的速度长大的树屋的。所以当那汉子为她造了这屋子的时候，她本能地感到心亏不敢去住——这屋子是要折损了多少竹灵才能造就？于是问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住得心里惴惴。即使她发现这里无论是哪种植物都不像是在不忍灭之地见过的那般生来通得灵性，她也有些良心难安。一直到问荆把书中司青家最为神奇的慈航咒习得小成，让整幢竹屋的竹子都起死回生有了生机以后才肯罢休。
　　所以当筠笐找上门来的时候问荆第一个反应就是他是来报仇的。
　　筠笐是一棵竹子精。
　　那个时候问荆才七岁足将近八岁，筠笐已经十十足足的有了一千六百岁。花草修炼成精不易，筠笐还记得和他一起修炼的曾经还有只白狐狸，同样的刻苦修行，那狐狸偏偏就是比他早了几百年修成人形。
　　话说那竹子精筠笐遥遥地感到这伏溪源深处有一股叫他无法抗拒的气息似乎像是在召唤他前去，筠笐以他刚刚化成人形尚且还不甚灵光的竹头脑袋想了几想，觉得这该是哪位尊上驾临，于是便急急忙忙拾缀好自个儿赶来拜谒。
　　筠笐跑来伏溪源便见着问荆的竹屋。作为一根竹子，且是一根一千六百岁的竹子，筠笐却也是头一遭见着这已经被人造作了屋子的竹子还能够活着的，这实在称得上是一件奇事。筠笐这番便更加认定了在屋子里头的定是哪一位极有来头的神仙人物，登时在这神奇的屋子前踟蹰不前。
　　这竹屋子既是被问荆用慈航咒回了精魂，即便是再不如不忍灭之地的来得玲珑聪慧，屋外有这么一个人站着也是知道要跟问荆通传一声的。问荆出了门见到筠笐，立时就感到他身上一股浓郁的青竹气息。纵使是在与植物通灵的司青家，问荆也从不曾听说有人身上会有这般气息的。问荆早就发觉伏溪源的花草树木虽是能够听她号令开阖明灭，但多一半的不能与她说话，难得有那么几个能答起话来的却也都不大通透，大都灵性不足的样子。问荆只道是这地方与她长大的不忍灭之地不同，大约是几千百的花木里才有一个精灵，那么看这光景，眼前这位便是竹子里的精灵了。
　　这竹子的精灵站在竹屋前，一副竹头面孔也不见什么清晰表情，就这么站在屋前，把这“孤竹尽挡门前路”的意境诠释得形似且又神似。无怪乎问荆乍见了筠笐还以为他是来“为他那百余来姊妹兄弟报仇雪恨”的。
　　可怜这筠笐见了问荆是这般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不大灵光的竹头脑袋正努力思量眼前这位究竟该是哪位天神座下童子。万不料她上来头一句便是：“你要寻仇找我便是，莫要招惹那林子外的人去。”
　　这筠笐的脑袋向来不灵便，此时倒也活络，立时便晓得眼前这位错会了他的意思。
　　“仙子说话差了。” 筠笐回得恭敬：“这些竹子，仙子尽管取用便是。若是合用，也是他们的造化。”
　　问荆听了这话，平素古水无波的性子无端端也起了几分火气，世人皆云竹子品格高洁，却不想这竹子精倒是个万里无一的卖族求荣的小人。问荆只恨自己不是那竹子精口中的仙子，好狠狠地对他惩戒一番。问荆心里气结，连带着四处的朝颜花开得都有几分火气。
　　好在这筠笐接着又道：“仙子有所不知，这凡界自不比天界，牲畜草木虽是有些得道精怪，却也是几千万中才得一个。做了仙子屋子的这些，不过是最平常的竹子罢了，若是成了精的，自是那凡人刀削斧砍也不会动得分毫的。”
　　问荆了悟，顿时觉得这里和不忍灭之地到底有天大的不同，对自己错怪了筠笐这件事情感到很是抱歉。“竟是这样的么？”问荆回头看向她的竹屋，四面竹墙已经在她的努力下在地里生了根。
　　筠笐这时候想起自己还不曾给仙子见礼，赶忙弯了他的竹子腰板作了个正揖：“小妖筠笐见过仙子，不知仙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仙子恕罪。小妖斗胆，还未请教仙子尊号。”
　　“我不是什么仙子，更谈不上什么尊号。”问荆开了竹门请他进来坐：“我的名字叫问荆，但是这里的人都叫我司青姑娘。随你爱怎么叫。”
　　筠笐很久之后还记得问荆当时说的这句话，这句话靠他的那很不灵光的竹脑袋竟然咂摸出了些别的意味来——
　　不是仙子……难道……竟是哪位天神下凡历劫的小天孙？
　　司青……这位莫不是居于东方碧水星碧游宫，名讳东华青木的大罗金仙、司春之神的青帝的后裔？！
　　问荆要是这时候知道筠笐心里所想，估计能好笑得把溪边尚且还不当季的鸢尾花给招得怒放千里，然后再加上一句：“真不知你都在想些甚么。”
　　这之后的十年里筠笐便日日都到问荆处来，几乎到了晨参暮礼的地步。问荆读书，他帮着遮阳。帮着抄写药方。若是问荆寻了甚么药材，筠笐也帮着晒晒拣拣。这竹屋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筠笐不曾做过的事情大约只剩下了铺床叠被。为了不让来往的乡人们发现问荆屋子里多了一个男人乱嚼舌头，于是往来的人们在问荆的屋前常常能够看见一根翠绿鲜亮的……晾衣杆子。

　　“姑娘——姑娘——”
　　这一日筠笐来的时候，十七岁的问荆才梳洗罢，喝了一盏桃花瓣晒就的茶汤做早饭，左右无事，正窝在一棵香樟树下看书。及腰的长发不曾挽过发髻，只这样闲闲地披散下来，只小小两缕在发梢缀了两朵琉璃枝木雕成的花。这两朵花显然雕得传神，引得两只鸟儿信以为真，特特地从树上飞将下来问候。筠笐快步过来，带起一阵小风，惊走了这两只和善的小东西。
　　筠笐献宝似地捧起手中的包袱：“姑娘，瞧我带来了什么？”